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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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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十四章
痛楚毫无征兆地炸开，带着心口的燥热，一下下捶打莫城如的五脏六腑。每走一步，经络里都像有电流窜过，先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再慢慢麻木——这过程像死过一次，又硬生生被拽回人间，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他的身子晃得像风中柳叶，眼前的光景忽明忽暗，搅得天旋地转。体内的无名火越烧越烈，啃噬着血肉与骨髓，可偏生又奇异地畏寒。冷汗浸透了衣衫，被秋风扫过，那凉意竟让他胆战心惊。
莫城如裹紧领口，脚下不敢停。沈沐还在等他。
夜渐深时，细雨忽然倾盆而下。林中雨声淅沥，烟绿的草木在雨里瑟缩，红得像在哭。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奋力拔出陷在泥浆里的脚，掌心抓着湿滑的树干，佝偻着前行。
黑影一闪而过。
莫城如立刻幻出长鞭，强睁着被雨水糊住的眼，却辨不出任何气息——雨太大，什么都冲散了。
天色灰蒙蒙的，林中更显幽暗。许是看错了？他正嘀咕，心口忽地像被擂鼓砸中，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冷不防将他掀翻在地。冰冷的泥浆裹住他，洗劫了所有温度，苍白的嘴唇抖得厉害。那一刻，他竟疯狂地希冀体内的烈焰烧起来，烧遍发丝指尖，烧透每一寸皮肤！
头陷进泥浆里，低低的抽泣混着颤抖，泥水灌进嘴里，咸涩的滋味呛入鼻腔，又被猛地咳回去。他一阵干呕，腹内翻江倒海。
雨声渐渐远了，无尽的黑夜裂开一道白光，掠过他模糊的眼。
“莫城如？”
焦急的呼声里，檀香若有似无地飘来。他松了口气，安然闭上眼。
“公子……”
轻灵的女声像风拂过深海，莫城如的神识在里面沉浮。
“君为我主，君生我生。”
“因果循环，皆是命数。保重。”
声音渐远，他慌忙追问：“你是谁？什么意思？”
猛地睁眼，惊魂未定地对上一双眸子。
“……义华天尊？”他恍惚着，“你怎么在这里？”
何辽维持着打坐的姿势，许久才抬眼，神情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未说。
莫城如定了定神，愧疚涌上心头：“我并非有意不告而别，只是……事出突然……”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咳打断。
“你可怪我？”何辽的声音很轻，薄唇泛着苍白。
“怪你？”莫城如一愣，“怪什么？”
“怪我没将魔域之事早些告诉你。”
他摇头：“怎会？我知道天尊怕我意气用事，我明白的。”
“魔尊下落不明，疑点重重，你不必牵扯其中。”
“我做不到。”莫城如眼眶泛红，“我自小无父无母，是魔尊将我养大，早已视他如亲人。沈沐更是我唯一的知己，叫我如何置身事外？”
何辽沉默着，未接话。
莫城如蹒跚起身，屈膝跪在他面前：“我不知体内邪灵为何物，可若度化不成，我自散元神便是。只求天尊允我了却这份心愿，等魔域事了，我任凭天尊处置。”
他正要叩首，被何辽伸手拦下。
“我答应你。”
月朗星稀，林间静得能听见篝火噼啪作响。莫城如烘烤着湿衣，时不时偷瞄打坐的何辽，小声嘀咕：“都快两个时辰了，一动不动，莫不是睡着了？”
话音刚落，何辽睁开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莫城如尴尬地笑了笑，没话找话：“天、天尊怎知我在这里？”
“见你走了，用寻元术找来的。”何辽看着他，“只是此处与魔域方向相反，你要去别处？”
莫城如愕然：“什、什么？这不是回魔域的路？”
他竟凭直觉走反了方向。
“多谢天尊相救。”
“是秦戎救了你。”何辽纠正，“他医术了得，否则单凭我渡灵力，你醒不了这么快。”
“秦仙官呢？我该当面道谢。”
“他已赶去魔域。”
莫城如心头五味杂陈：“魔域有难，仙门未曾趁火打劫，反倒鼎力相助……”
“待你好些，我送你回去。”
“不必劳烦天尊……”
“顺路。”何辽打断他，起身道，“我去寻些吃食，你在此等候。”
“还是我去吧！”
“此处是溟山地界，有凶兽朱厌，嗜血暴戾，虽被师尊封印，仍需小心。”何辽叮嘱，“我已隐去你身上气息，莫要乱走，我速去速回。”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攥住。
“天尊。”莫城如的声音发颤。
指腹下的脉搏虚浮得吓人，他抬头，见何辽脸色苍白如纸，打坐时竟一直在强撑，“你被谁伤了？”
“旧疾，无妨。”何辽抽回手，“在此等我。”
不等莫城如再问，人已消失在林间。
呜——呜——
怪声突然划破寂静，惊起一滩飞鸟。林中瞬间沸腾，无数黑影窜动，虚实难辨。莫城如还没来得及唤出长鞭，一道疾风已将他扫倒在地。
他蹭去嘴角的血，缓缓站起：“敢问阁下是哪路仙家，可否现身一见？”
周遭骤然死寂，静得毛骨悚然。
朦胧月色中，一团黑影由远及近，带着沉重的铁链拖地声，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震颤。
看清那庞然大物时，莫城如只觉血液都冻住了——雪白长毛覆盖全身，人面猿身，眼冒绿光，血盆大嘴里喷出的腥气直砸头顶。这东西足有三个他那么高，手脚都锁着碗口粗的铁链，想必就是朱厌。
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想办法脱身。
莫城如拱手：“在下误入溟山，多有打扰，这就离开，望前辈见谅。”
朱厌一动不动，鼾声如雷。
“前辈不反对，我就走了？”他赔笑着后退，正欲转身，却听朱厌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你居然还活着……”
莫城如猛地回头。
朱厌绿光森森的眼死死锁着他，铁链在泥地里拖出刺耳的响。
莫城如一愣，刚要开口辩解，就被那腥风裹着的话语砸中：“当年你夺我‘气’助那死人还魂，害得我修为被毁被那贼子困于此地，连轮回都不得……如今换了副皮囊，就以为能瞒天过海？”
它粗壮的猿臂猛地抬起，铁链带着破空声砸向地面，震得莫城如心口发闷：“今日不撕了你这夜叉，难消我半生怨气！”
朱厌探上前来，打量他片刻，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怒吼！黑风如刀，张牙舞爪地劈来，似要将他撕碎！
他眼前乍红，如血爆涌，刹那间，一道屏障在他周身竖起，将黑风尽数挡下。
……
何辽循着邪气赶回时，林中已是一片狼藉。百兽哀嚎震耳欲聋，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发晕。
莫城如站在血泊中央，周身盘旋着烈焰，四方黑气疯狂涌入他体内。他闭着眼，脸上带着诡异的笑，仿佛在享受这份炙热。
他脚下，残肢遍野，血流成河。朱厌的尸首被拆得七零八落，头颅摆在中央，粗长的獠牙嵌进眼眶，早已看不清五官。
“莫城如！”
何辽冲破烈焰，指尖在他眉心迅速画下一道符咒。血珠渗入灵台，如清泉浇熄了他眼底的疯狂。
莫城如的双眼渐渐清明，积攒的恐惧与困惑化作泪珠滚落：“天尊……我……我……”
他抓住何辽的手臂，却见对方袖子下的皮肤焦黑一片，灼伤深可见骨，鲜血正不住地淌。
“对不起……是我伤了你……”莫城如浑身发抖。他失去神智时，竟想将冲过来的何辽也烧成灰烬。
“无妨。”何辽的声音很轻，身子却直直倒下。
莫城如慌忙将他揽入怀中，脚下一软，双双跪倒在地。他扯下衣摆裹住何辽的伤臂，将残存的灵力渡过去，可经络里的暗流四处冲撞，每一处都炸开撕心裂肺的痛。
血腥味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下巴。
封印的力量在迅速消退，体内的烈焰却越烧越旺，烫得他皮肉如刀割。密密麻麻的符咒浮现在皮肤上，“护身法咒……？”鼻血喷涌而出的瞬间，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大雨滂沱，冲刷着深壑里的血迹。
莫城如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狭窄的石洞里。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照亮了不远处的白影。
“天尊？”他挣扎着爬过去，轻轻摇晃对方，“义华天尊！”
指尖探向何辽鼻息的瞬间，被紧紧攥住。
莫城如又惊又喜：“你醒了！”
何辽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此处是……”
“我也不知。”莫城如环顾四周，“昨夜朱厌……我……”
“不必多言。”何辽打断他，“暂且在此调养，我教你调息之法，护养心神。”
莫城如沉默着坐下，听他念起心法：“清心净气，摒除杂念，目空万物，向道而近……”
……
石洞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莫城如靠着石壁运功，体内邪火却像被搅翻的沸水，顺着经络四处冲撞，刚凝聚的灵力瞬间被冲散。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静心。”何辽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虚弱。
莫城如没有睁眼，眉头却越蹙越紧。
静？怎么静？
一闭眼，朱厌血盆大口中的腥气就往鼻尖钻，何辽倒下时苍白的脸在眼前晃，还有体内那股随时要破体而出的邪火——它们像无数只手，拽着他往混乱里坠。他越是想攥紧心神，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连带着经络里的痛都变得尖锐起来。
“人之所以不安，皆因妄心未除。你心不静，邪灵才有机可乘。”何辽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落进他本就不宁的心湖。
他偏过头，看着何辽藏在背后的伤臂。
“敢问天尊，生在世间，如何能无妄心？”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视一切为空，便不会生妄。”
“若无心无形无物，生有何意义？得道又如何？”
何辽看着他：“等你到了我这般年岁，便知浮生若梦，皆是过眼云烟。”
“天尊就从无妄心？”
“从无妄心，但求无愧。”
“若这妄念无愧于心呢？”
“即是痴妄，终成悔恨。”
“天尊无妄，怎知一定如此？”
何辽抬眸：“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莫城如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我本凡尘俗世子，误入玄门魔道中。可我偏不信天命，不信什么古往今来。”
“过分执着，只会害人害己。”
“从前我浑浑噩噩，无所求，也不敢求。”莫城如伸出手，感受掌心的风，“可现在……”他握紧拳，暖意从指缝溢出，“我有想护的人，有想做的事。”
他看向何辽，笑容淡去：“你为何要这么做？”
“十成灵力只能度化我一分邪气，且这邪气遇强则强，不出几日就会将灵力吞噬。从前封印尚在，我还能勉强用些术法，后来连一丝灵力都动不得，否则迟早走火入魔。”莫城如苦笑，“昨夜我就觉得奇怪，体内灵气突然醇厚，竟将邪灵唤醒。是你，用灵力诱它现身，趁邪灵爆涌即将现世时给我结下护身符咒，只有在这时结下的护身法咒才能发挥它完全的作用，作为我遭受反噬时的最后一道屏障，我说的对不对？”
何辽沉默。
“我真是蠢，还问你被谁所伤。堂堂天尊，试问这五道谁人能伤你至此。你损耗大半修为，就为了这个护身法咒。”莫城如的声音发颤，“你本可杀了我，一了百了。”
“不过是些修为，虚无之物。”何辽说得轻描淡写，“值得。”
“若我冲破符咒，仍是输了呢？”莫城如突然怕了。
何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澜，随即沉定下来：“有我在，必会护你周全。”
洞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温暖得像从未有过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