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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

  •   第一卷第二十二章

      义华殿隐蔽内室的法阵泛着淡金色光晕,如流水般漫过青砖地面,在墙根处洇开细碎的光纹。何辽与莫城如相对而坐,膝间的法印隐隐发烫,掌心相抵处,灵力如细流般淌入莫城如体内,在经络间蜿蜒游走时,带起一串细碎的嗡鸣。

      那股力量每过一处大穴,正邪二气便在皮肉下剧烈相撞,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在筋脉里翻搅。莫城如死死闭着眼,牙关咬得发紧,下颌线绷成一道硬挺的弧度,喉间的痛哼被硬生生咽回去,只余下紧抿的唇线泛着青白,连鬓角的发丝都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

      何辽看着他额角滚落的冷汗、睫毛上沾着的水汽,心一点点沉下去。净化邪气本就是釜底抽薪的法子——以十成灵力碾碎一分邪气,往复不休,于施术者损耗极大。莫城如灵珠被封多年,修为滞涩得像生了锈的锁,偏生那邪灵又与他血脉缠得紧,根须似的扎在魂魄里,这般煎熬,怕是早已痛入骨髓。

      两个时辰后,莫城如的脸色白如宣纸,嘴唇抿成一道青紫色的线,连呼吸都弱得像风中残烛。何辽缓缓收了灵力,指腹离开他掌心的刹那,掌下的身体顿时一歪,他伸手接住时,听见对方气若游丝的一句:“想……喝酒了……”

      话音落,人已昏死过去,眉头却还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在受折磨。

      何辽将他安置在床榻上,取了帕子在温水里浸过,拧得半干,轻轻擦过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九秋本是燥烈时节,炭炉又烧得旺,殿内暖得能穿单衣,可这少年的皮肤却凉得像浸在井水里,许是神识错乱,睡梦中总无意识往被褥深处缩,指尖还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似觉有刺骨寒意钻进来。

      他睡得很沉,呼吸匀净,没了前几日梦魇时的挣扎,胸口随呼吸起伏的弧度却极浅。何辽替他盖被时,指尖刻意避开胸前刚上过药的伤口——那日撞见他抓出的五个血窟窿,皮肉外翻着,渗血的地方与月白色的中衣黏在一起,扯开时连带着带起一片血痂,至今想起来仍觉触目惊心。

      “若你只是寻常少年郎,该有多好。”他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被夜风听去。转身出内室时,指尖在门框上虚划,淡金色的结界应声合拢,将殿外的风动虫鸣、远处喧嚣都锁在了外面,只余下一室寂静。

      终究是要先违誓了。

      何辽立在殿前空地上,夜风掀起他广袖,露出掌心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当年平定千门山之乱时,被潜山夫人的法器所伤。他指尖捏着符咒,灵力灌注时,符纸泛出莹光,在空中微微震颤:“召请天地,普告万灵,觅神寻元,速听此令——现!”

      狂风骤起,卷着符纸的灰烬四散,像一群失了魂的蝶。他眼底翻涌着期待与忐忑,指尖悬在半空,等着那道熟悉的灵识回应。

      沈副使,别来无恙?

      然而风过之后,夜空只凝出两行字,墨迹如血,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睹字失物莫寻他,少音无信走天崖。相见除非南柯梦,一笔勾销了无挂。”

      何辽瞳孔骤缩,指节猛地攥紧,符纸的残片在掌心硌出细碎的疼。

      这是说……沈怀觐已不在人世?

      觅神寻元术依紫元飞白图而行,上可问九霄神佛,下可召幽冥残灵,百年来从无纰漏。可接连两次施法,符咒燃尽后,仍是这十六个字,像一道冰冷的判书。

      堂堂魔域之主,竟在世间搜不到一丝踪迹!是被人刻意以秘术隐匿,还是……已身归混沌?

      何辽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如玉石。御剑去魔域最快也要两日,可莫城如伤势未愈,离了他的灵力压制,邪灵随时可能反噬;坛会虽已近尾声,可仙门各派还未散去,他走不得。桩桩件件缠在一起,像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连空气里都透着山雨欲来的腥气。

      翌日傍晚,莫城如听见推门声,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殿外的霞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在床脚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倒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浮虞山左近只有凶山险水,酿不得好酒。”何辽举起一个青釉酒壶,壶身上描着疏朗的竹纹,在霞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山中弟子自酿的杂酒,若不嫌弃……”

      “酒?”莫城如眼睛一亮,像瞬间被点燃的星火,挣扎着要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猛地抓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凛冽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点杂粮的微甜,呛得他打了个喷嚏,“那日宴席上,喝的就是这个?”

      何辽“嗯”了一声,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指尖在他身后虚托了一把,悄悄渡去一丝灵力稳住他的气息。

      莫城如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滑过喉咙时像烧起一团火,从喉头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忍不住咂嘴:“忘尘之界的人看着清冷,酿的酒倒烈如野火。”

      “不合口味?”

      “喜欢喜欢!”莫城如笑得眉眼弯弯,眼角因之前的痛泪留下的红痕还未褪尽,此刻被酒气一熏,倒像敷了层胭脂,“比元卿镇的如兰春烈,那酒是绵里藏针,这酒是劈头盖脸——各有各的好。”

      “冷酒伤胃,少饮些。你还有伤在身。”

      “无妨。”他又喝了一口,酒液沾在唇角,抬手胡乱抹了把,倒蹭得更显眼,“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对我来说,伤不伤的,喝口酒都能压下去。”酒气上涌,脸颊泛起薄红,他晃了晃酒壶,“天尊不喝?”

      “仙门有戒,即位后需辞酒。”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当天尊未免太无趣。”莫城如脱口而出,见何辽神色未变,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了点促狭,“还有什么不许的?难不成连笑都要按规矩来?”

      何辽沉默片刻,目光落向窗外的云影,那些流云正被晚风扯成一缕缕的,像极了当年师母拂袖而去时的衣袂:“莫堕红尘。”

      “莫堕红尘?”莫城如瞪大了眼,酒壶差点脱手,“哐当”一声磕在床沿,“前任天尊自己抱得美人归,倒叫你守着空殿孤独终老?什么破规矩!”

      “慎言。”何辽的声音沉了沉,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告,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这少年总是这样,口无遮拦,却偏生戳中最不该碰的地方。

      “我替你不值!为何说不得?”莫城如梗着脖子,眼里的酒意混着执拗,像不知天高地厚。

      “你不懂。”何辽望着窗外的流云,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尊与夫人曾同创仙门,立誓要扫尽妖邪,还世间清明。可后来夫人决意离开,带着副使沈怀觐和一批弟子自立魔域,引得仙门非议。千门山妖乱时,为首的正是她。”

      “潜山夫人究竟为何要弃了多年心血?”莫城如眉头拧成个结,他在魔域长大,只知潜山夫人是魔域的创世之祖,却从未厘清她与仙门的渊源。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何辽的声音轻了些,染上几分怅然,“她拒不听劝,仙魔大战后受了重伤。师尊念旧情未伤她性命,只以结界划地为界,从此夫妻缘尽,仙魔殊途。”

      “隐鹤天尊当真绝情?”

      “……绝情?”何辽像自问。

      “难道不是?”

      何辽没答,而是说: “后来师尊自请卸职,以毕生修为造极净之地避世,在那里郁郁而终。弥留之际,将印信、法旨与一支陶笛交予我,法旨最后一条,便是‘不可堕入红尘’。”

      莫城如唏嘘不已,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酒壶,壶身的竹纹硌得指腹发痒:“一代英杰,竟这般结局……那潜山夫人呢?她后来……”

      “千门山战后不久,便传来师母的死讯。”何辽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几分波澜,“魔域那时换了所有侍从守卫,像是要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再问不出详情。许是因那一战折了沈副使的长子沈漠,魔域上下对仙门恨意难消,从此再无往来,一度音信全无。”

      “难怪……”莫城如喃喃,“魔域长辈对夫人向来三缄其口,甚至连个画像都没有。她是魔域之祖,怎会落得这般……”

      “此间详情,不好妄测。”何辽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早年仙魔相安无事,才邀魔域来坛会,想化干戈为玉帛。只是……”

      “只是沈煜那家伙不肯领情,大闹浮虞山。”莫城如接道,晃了晃酒壶,酒液在壶中荡出轻响,溅在壶壁上,“这么说,我倒要谢他一谢——”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酒意让舌尖有些发飘,视线内朦胧的人影却清晰了几分。

      “为何?”何辽追问,目光落在他发烫的耳尖上。

      莫城如仰头又灌了口酒,借着酒劲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何辽耳畔,像羽毛轻轻搔过,玩笑般低语:“若非如此,我怎会遇见你。你待我这般好,我心头始终惦念,不知怎么还。不如……以身相许可好?”

      何辽猝然定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凝住,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他望着少年那双被酒气熏得水润的眼,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没等他回应,莫城如脱力般身子一倾,脸颊差分毫磕上桌面,被一只掌心拖住。他睫毛上沾着的酒珠轻轻颤动,含糊不清地问:“这酒……叫什么名字?”

      “岁寒。”何辽的声音很轻,尾音在空气中颤了颤,久久未散。托着那面颊的掌心发麻,并随灼热,他定定收回手——有些东西,注定只能藏在岁寒深处,见不得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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