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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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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十一章
义华殿的檀香混着药气漫在空气中，沉得像化不开的雾。何辽推门时，正撞见莫城如憋着满脸委屈，眼眶红得发透，那点水光在睫毛上晃悠，偏要梗着脖颈犟着——那点怨怼本是攒了一整天的，恨他平白施了定身术，饿了肚子又扯了伤口，可真见了人，到嘴边的狠话忽然就化了，只剩点没底气的别扭，藏着点可怜的凶狠。
何辽眉峰微蹙，指尖虚虚一划，解了他身上的术法。
“多谢义华天尊，”莫城如揉着发麻的胳膊，语气带刺，“亏得您还记着我，不然在下悄无声息变成死尸，怕也无人知晓。”
话音未落，他猛地想坐起身理论，心口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疼得指尖都在发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何辽伸手扶他，掌心贴着他后背轻轻一托，将人送回床头。指尖触到他汗湿的中衣，布料下的皮肉还带着伤后的滚烫，“伤口已处理过，虽是皮外伤，养透了才能好。”
莫城如抿着唇不说话，鼻尖萦绕的檀香倒奇异地压下了烦躁。他低头盯着被褥上的暗纹，小声嘀咕：“还不都是因为你……”
肚子偏在这时“咕噜”叫起来，在寂静的殿里响得格外清晰。他慌忙按住腹部，耳尖腾地烧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了红。
何辽转身打开炉子旁的食盒，彩绘海棠纹的白瓷罐里，清粥被煨得温热，米粒间混着细碎的金黄颗粒。他连带着五色点心一并端到床边，舀了一勺粥递过去，瓷勺碰着罐沿，叮地一声轻响。
莫城如吓了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念头，忙不迭接过来：“我自己来。”
粥滑入喉咙时，甘甜味漫开来，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他嚼着那些金黄颗粒，含糊问：“这是什么？”
“木奄子，北方产的，性温止血。”何辽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把点心碟往前推了推，“坛会修士带来的，合口味？”
“好吃！”莫城如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得惊人。
何辽起身要走，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你去哪？”莫城如的手指带着粥碗的温热，攥得又急又紧，指节都泛了白，意识到不妥时慌忙松开，指尖在被褥上蹭了又蹭，透着慌乱。
“点心吃完前，我就回来。”何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奇异地安了人心。
莫城如愣了愣，木然点头。等人走了，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自己这副样子，倒像戏文里守着窗棂等情郎的小娘子。窗外的月光显得多余，斜斜照在床脚，落得有些尴尬。
秋水潭的雾气漫过脚踝，带着沁骨的凉。何辽立在潭边，声音穿透水面：“出来。”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殿里那位少年伤得重，经不起折腾。”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施压的意味，“你不出来也无妨，只是定身术的账，日后总要算的。”
水花“哗啦”一声，图灵噘着嘴浮出水面，发梢滴着水，“他们都说他是坏人！害秦哥哥受罚，还让你受人非议！”
“我教过你，不可轻信流言。”何辽的语气冷了几分，眸光沉得像深潭，“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可你对他不一样！”图灵的眼泪砸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连我都没见过你对谁这般无微不至！他不过是个魔域来的……”
“魔域来的又如何？你是把我平常教导都忘了吗？怎可如此视人？”何辽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不容置喙的威严，“再胡闹，就将你打回原身。”
图灵的哭声戛然而止，抽噎着瞪他，眼圈红得像兔子：“肉肉哥哥最坏了！”
义华殿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莫城如捏着最后一块点心，正咬到一半，见何辽推门进来，嘴角的碎屑都忘了擦，“……还真是守时。”
“吃饱了？”何辽问。
“嗯。”莫城如把点心塞进嘴里，看着对方将碗碟一一收进食盒，摆得整整齐齐，忽然觉得有趣，“天尊做什么都这么规矩？连碗碟也不例外？”
“它们承了食物，便是恩情。”何辽将食盒放在门口，“明早我再送新的来。”
莫城如望着周遭的桌椅床帐，虽旧却一尘不染，连帐角的流苏都平顺得没有打结。魔域的巢穴总是乱糟糟的，酒坛堆着兵器，哪有这般妥帖？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有魔域的消息吗？”
“已派人去探，还未回。”何辽检查着炉火，添了块银骨炭，“昨日趁你昏迷，我将灵力渡于你，与你体内邪气相融得不错。若能稳住，或可化邪为己用。”
莫城如对度化灵力一事一无所知，只觉得心头一紧：“度化灵力？”
“你放心，若不妥，也只是我损些修为罢了，对你无甚损害。”何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不行！”他猛地坐直，伤口牵扯得疼，倒抽一口冷气，“我与天尊非亲非故，怎能一再……”
“你听我的，便是帮我。”何辽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深不见底，“事到如今，我想问你，当日为你结封印之人，可否告知你原因？毕竟封印灵珠，对于玄门中人来说，就等同于弃道。没人会愿意这么做。”
莫城如犹豫了。眼前人救过自己数次，按说该坦诚，可魔尊用邪术救他性命的事，若是被五道之首知道……他指尖绞着被褥，指节泛白。
“义华天尊……”莫城如斟酌再三，试探着问，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能信你吗？”
“若你信我，大可不必担心。”何辽的声音很稳，像脚下的青石，让人踏实。
莫城如咬了咬唇，忽然伸出小拇指，指尖微微发颤：“你答应保密，不怪任何人，我才说。”
何辽沉默片刻，看着他眼里的忐忑，缓缓伸出手，勾住他的指尖。微凉的指腹触到他的温热，像两股溪流汇在一起。指尖相触的瞬间，莫城如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盟誓都让人安心。
“是魔尊结的印。”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他从恶鬼嘴里救下我时，我已经快死了。他用恶鬼魂魄换了我生机——听说这法子叫‘三魂换一’，又在后山法阵里，日夜用精血养着我的元神。魔尊说，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自小身体寒凉如尸，感知也不全。也因此，我自身阴邪气重，与灵珠力量相斥，魔尊才在后来，将我灵珠封印。”
说到此处，他偷偷抬眼看何辽，见对方神色凝重，慌忙补充，声音都带了点急：“我知是邪术，可魔尊并未害因此害过旁人！还请天尊宽宥！”
寝殿的灯火阑珊，只余近处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莫城如借着烛火看他，刀削般骨相分明的脸上，那双终日视众生如无物的眼睛里，微妙地跳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像被石子搅乱的深潭。
“看来你真的并不知情。”何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封印，并非你所说那样。”
莫城如愣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为了封你体内的邪灵。”何辽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邪灵靠精血供养，食人心神，你便是它的宿主。”
“邪灵？”莫城如的声音都在抖，像秋风里的落叶，“我……我怎么会……”
“或许沈怀觐也有难言之隐。”何辽看着他煞白的脸，语气缓了些，“此事若传出去，必会生乱。所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邪灵……果真如此可怕？”莫城如问道，指尖冰凉。
“我也无法确定。”何辽回道，目光沉沉。
莫城如顿时泄了气，像被戳破的皮囊，瘫回枕上：“连你都没有把握……那我……我……”
何辽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上，掌心带着安稳的暖意：“不必挂心，有我在。信我便可。”
夜风拂窗，带了点凉意。莫城如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眼角的红还没褪尽：“原来你对我上心，是怕我为祸苍生。”
何辽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眸光在烛火里浮沉，辨不清情绪。
“好。”莫城如深吸一口气，心口的疼又涌上来，却挺直了脊背，像株倔强的野草，“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