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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第一章 逢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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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章·极净之地
聚灵灯里的烛火如濒死的蝶翼,在子时三刻的寂静中扑腾了最后三下,终于化作一缕青烟。何辽枯瘦如柴的指尖悬在灯盏上方,凝着血痂的指腹微微发颤,像是要接住那抹即将消散的光,却在触及的瞬间猛地蜷起,仿佛被灼痛。极净之地的白雾裹挟着千年寒气漫过他脚踝,将月白色衣袍上的陈旧血痂洇成深褐,唯有袖口半掩的仙鹤纹刺绣,虽已褪成灰白,仍隐约透着仙门独有的灵韵。
"你还在怪我吧。"他的声音碎在雾里,像是被岁月磨蚀的残碑,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涩意。三千年了,这盏用他肋骨血祭的聚灵灯,总在中元夜提前熄灭,如同那人临终前落在他瞳孔里的最后一滴泪,千年未干。
"师尊......"秦戎隔着百重结界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却始终不敢抬头。记忆中那个掣剑破邪,剑气纵横间妖魅胆寒的少年天尊,如今形如槁木,发间银丝缠绕着未经修剪的乱发,衣袍上凝结的血痂叠了一层层,最外层的痂片边缘已泛着诡异的辉雾——那是元神枯竭的征兆。
何辽缓缓转过身,试图将自己的伤痛隐匿。可就在转身的瞬间,肋骨处一阵钻心的剧痛猛然袭来,似有无数钢针在狠狠刺入。今晨,他手持本命剑义华,剜取精血时,哪怕日日这么做,那蚀骨之痛却丝毫未减。直至此刻,仍如汹涌浪潮般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就当恭祝你继任天尊之喜。"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跟着,阴阳集飞身到秦戎手中,"此书......"
"师尊!何辽!"秦戎突然抬头,眼眶通红,"入了这极净之地当真就能断得干净吗?!"他的声音里混着愤怒与哽咽,"若真如此,你为何还要用精血温养他那缕残元?!三千年了!他分明——”
"够了。"何辽转身时,袖中泄出一道微弱的灵光,在结界上撞出细碎的金光,结界入口瞬间消散。
他望向极净之地中央,地面上凹凸不平的痕迹,是他三千年间用指尖血刻下的"对不起",如今已被岁月侵蚀,只剩零星笔画隐约可辨。
"那年云溪山......"他对着虚空轻笑,"你祝我永失所爱,世世孤苦。"指尖拂过灯盏内侧的火焰纹刻痕,那是万年前他刻在宿世锁上的执念,此刻在微光中泛着妖异的红,"三生命定,我求你万念得偿所愿,唯不想你此事称意。"
聚灵灯突然剧烈震颤,翻涌出赤红的光浪,映照出那天——青石板路上,玄衣少年欣喜地摩挲着荷灯,身边的紫衣少年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而街角的卦摊前,他抬眼望来……
第一卷第一章逢元
元卿镇的黄昏裹着中元节特有的喧闹,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蜜色,沿街商铺早早挂起花灯,烛火未燃,却已映得整条街浮动着暖融融的光晕。莫城如踮脚摘了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指间晃悠,酸甜香气混着街边桂花糕的甜腻,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凡世还真是让人羡慕的清闲和睦啊!”他咬下颗山楂,转头朝沈沐挑眉,净澈的目光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沈沐目光掠过街边嬉闹的孩童,喉结动了动:“若是母亲还在世的话,这里可能就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话音未落,莫城如已经揽住他肩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道将他往前拽:“好啦好啦,别想这些啦!走走走!”两人拐过街角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突然飘来。莫城如脚步一顿,只见不远处的卦摊前,白衣算命先生正与问卜之人低语。
那人广袖垂落如流云,夕阳在他侧脸镀了层金边,说话时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泉:“天命虽有定数,但重在你如何选择。无关仙、魔、人、鬼、妖哪种道,只要你一心向善,无愧天地,自会得正果。”这话像根刺,扎得莫城如后颈发麻。他眯起眼打量——粗麻布料的衣摆洗得粗糙,腰间褪色的布囊里露出半截龟甲,怎么看都是个落魄的江湖术士。可当算命先生抬眼的瞬间,莫城如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像是藏着整个幽冥界的忘川水。
"两位客官,瞧瞧这莲花灯,用的可是南海鲛人泪浸过的绢布!"小贩的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莫城如蹲下身挑选河灯,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卦摊的动静。当问卜之人离开后,他鬼使神差地小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卦桌前,将掌心布满老茧的手摊开:"算命的,你看看我怎么样?"
"收摊了,改日。"那人声音清冷,收拾卦摊的动作却格外优雅,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法器。莫城如注意到他指尖有层薄茧,却不是握笔写字的形状,反而像是常年握剑所致。可不等他细看,对方已经抱起竹箱转身,衣摆扫过桌面时,一张泛黄的符纸飘落。
莫城如捡起符纸,上面的朱砂字迹只能勉强辨认出个"厄"字。待他再抬头,却见那人已没入人群,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鼻尖。
"莫城如!"沈沐抱着河灯从街角转出来,发梢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我交个银子的工夫,你又跑哪去了?你这副将当的也忒不负责了!回魔域看我不跟父君告你的状!"
莫城如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突然开始隐隐作痛。他强压下异样的感觉,搂住沈沐肩膀:“看到个有趣的算命先生,不过已经走了。”他指着远处“朋来酒家”的匾额,撒娇似的岔开话题:“说起来,我突然想喝如兰春了。”
……
邻桌酒客的谈论声突然清晰起来:"听说了吗?今晚凌波湖有天女舞灯祈福,天女们会乘着琉璃灯船从湖面飘过!"莫城如竖起耳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天女?舞灯?"
沈沐握着酒杯的手顿住,眼神一暗:"不去。"
"为什么啊?"莫城如急得差点打翻酒壶,"来都来了,就看一眼!"
沈沐扫量周围,压低声音:"瞧这架势,去的人必定极多,我们的身份,还是小心为妙。再说......"他目光落在莫城如攥着酒杯的手上,"那是去湖边,你不是怕水吗?"
酒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莫城如面色一僵,掌心开始沁出冷汗。两百年前那个雨夜突然在脑海中闪现——沈巍与沈煜的冷笑,井口倒映的残月,以及破开黑暗那刻看到的沈沐惊恐的脸。
"我怕的是井水,又不是什么水都怕......"他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沈沐神色瞬间惨白,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那年他刚被封为少城主,两位兄长为了给他"立威",将莫城如推入后山锁龙井。等找了月余,他带着人砸开井盖时,莫城如浑身是血地蜷缩在井底,怀里还抱着半只啃剩的□□。
"都怪我......"沈沐别过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说过多少遍了不怪你!"莫城如突然提高声音,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后,又立刻放软语调,"再说就凭你我这点灵力,都没有千门山一根草高。就算暴露了......"他故意拖长声音,用肩膀撞了撞沈沐,"少主大人难道还护不住我?"
沈沐抬头,对上莫城如故作轻松的笑。少年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恐惧,却硬生生弯成狡黠的弧度。他突然想起父亲无意说出的话:"沐儿,莫家小子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
"去。"沈沐抓起酒壶,将两人酒杯斟满,"但你必须紧跟着我,半步都不许离开。"
莫城如眼前一亮,却在触及沈沐眼底的愧疚时,笑容淡了几分。他举起酒杯,与对方轻轻一碰:"谢过少主!”
两人穿过熙攘的街巷,暮色如墨渐渐浸透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