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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卷 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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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九章
莫城如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仿若置身于浓稠的墨汁里，思绪如被搅乱的丝线，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陷入一个绵长而诡谲的梦境。梦中，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水面横亘眼前，死寂沉沉，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一叶孤舟漂浮其上，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要往何处去，船头那盏微弱的船灯，在黑暗中摇曳，昏黄的光晕被无边的夜色肆意吞噬，显得渺小而无助。
这是自他幼年起便时常纠缠他的梦境，熟悉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可这次，梦境却出现了陌生的图景。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广袤无垠的戈壁滩，烈日高悬，狂风裹挟着砂砾呼啸而过。远处，一座古老而神秘的古城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待他走近，才看清城中之人皆身披黑袍，头戴宽大的斗笠，身形佝偻，步履蹒跚，远远望去，恰似游荡的鬼魅。破败的街道上，黑影穿梭往来，行色匆匆，却无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就在他满心疑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古城的死寂。定睛一看，一群黑马如黑色的洪流，奔腾而来，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漫天尘土。莫城如心头大骇，倒吸一口凉气，双脚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拽住，竟陷入沙地之中，越陷越深。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试图阻挡那扑面而来的危险。可眨眼间，眼前的古城、黑马、黑影，所有景象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焰羽……”
“焰羽……”
两声沉闷而遥远的呼唤，如同从九幽之地传来，在他耳畔回荡。紧接着，狂风大作，黄沙漫天，细密的沙粒如尖锐的石子，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钻心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
“啊——————————！”
莫城如猛地睁开双眼，豆大的汗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瞬间浸湿了衣衫，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他惊魂未定，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模糊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抹灵动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一位身着翠绿衣衫的姑娘，正眨着那双懵懂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嘴角挂着无邪的笑意。
“你是何人？”莫城如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虚弱而略显粗涩。
“你是何人！”姑娘歪着头，模仿着他的语气，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在问你。”莫城如眉头微皱，再次开口。
姑娘笑嘻嘻地回应：“我在问你！”
“这是哪里？”莫城如强撑着坐起身子，追问道。
“这是哪里！”姑娘依旧重复着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莫城如在心里暗自嘀咕：模样生得这般俊俏，可惜是个不通事理的。
“她叫图灵。”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传来。莫城如抬眼望去，只见义华天尊正缓步走到榻前，目光柔和地看着图灵。
图灵见何辽来了，像是欢快的鸟儿，高兴得又蹦又跳，围着他不停地转圈圈，嘴里还念叨着：“干嘛学我？干嘛学我？”
“图灵刚化形不久，虽说看起来与你年岁相近，可心智还未成熟。”何辽脸上满是宠溺，随后将目光转向莫城如，关切地问道，“感觉可好一些了？”
莫城如努力回想，浮虞山、坛会……记忆如破碎的镜片，慢慢拼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他带着满心疑惑问道。
何辽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温柔地摸摸图灵的头，轻声说道：“去玩吧！”
图灵仰起头，笑容明媚：“去玩啦去玩啦！”话音未落，她便如脱缰的小马驹，欢快地跑开了，那一抹翠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待图灵离去，何辽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若隐若现的担忧。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散发出淡淡的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莫城如的身体。
过了许久，何辽神色凝重地问道：“你可知，你身上有封印之术？”
莫城如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何辽陷入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这封印之术极为特殊，不仅禁锢了你的灵力，让你即便刻苦修习术法也难有精进，且其复杂程度远超我的认知，我生平从未见过。究竟是何人施下此术？能否告知一二？”
莫城如咬了咬嘴唇，将头转向别处，不敢与何辽对视。
“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只是如今这封印已有松动迹象，我虽能暂时压制你体内两股犹如龙虎相争的力量，但想要彻底解开，还需找到施术之人。”何辽神色严肃地说道。
“龙虎相争……？”莫城如喃喃自语。
“你体内的邪气如凶猛的恶龙，灵力似威武的猛虎，二者相互争斗，损耗你的心神。你在昭云台突然昏倒，便是因为这两股力量在体内交锋，而你无法制衡，最终体力不支。”何辽耐心解释道，“近日我翻遍典阁古籍，却未找到任何相关记载。不过你无需担忧，我会教你一套调息养身之法，你只需摒弃杂念，专心修炼即可。”
莫城如心领神会，挣扎着抱拳拱手：“多谢天尊相助。”
“不必客气。”何辽淡淡回应。
见何辽似要离开，莫城如急忙起身，想要挽留，却因身子太过虚弱，整个人顺着床榻边缘滑了下去。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檀香萦绕鼻间，何辽及时出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何辽将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上，轻声问道，“还有何事？”
莫城如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个……我家少主在哪？”
何辽透过纸窗看向殿外，见此时夜色正浓，“他或许早已睡下，一切安好，你无需挂怀。”
莫城如想了想，说道：“那我去看看他，也好让他放心。”
“不必急于一时，明日我自会让秦戎告知他。你且在我寝殿安心休养。”何辽平静地说道。
莫城如一愣，惊讶地问道：“你的……寝殿？！”
何辽微微颔首，解释道：“你已昏睡十日，这期间几乎都在此处。你夜里病情发作，情况危急，沈少城主束手无策，只好将你安置在此。”
“十日？我竟睡了十日？！”莫城如难以置信，不过是一场梦的功夫，竟已过去这么久。
“准确来说，到今日申时是十日，如今已算第十一日了。”何辽的声音依旧温柔而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莫城如耳中。
莫城如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不仅占了人家的寝殿，还赖了这么久。若不是这不争气的身子，早就该起身离开。如今人家不好开口赶人，他反倒觉得更加羞愧难当。他平生最不愿欠人情，可眼前这人却救了自己两次，这份恩情，叫他如何偿还？
“劳烦义华天尊费心照顾，在下感激不尽。”莫城如抱拳行礼，因体力不支，这简单的动作竟费了好大的力气，话语也是断断续续。
“不过是些小事。”何辽神色淡然，“只是你夜里总说身子冷，抓着我不放。”
何辽这一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莫城如心中炸开。他只觉得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瞬间从胸口到喉咙，再到耳根、脸颊，一片滚烫。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令人尴尬的画面，他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要逃离，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夜里给你生了炭炉，你才安稳些。”何辽走到炭炉旁，拿起扇子，小心地扇动着，让炉火更旺些。
莫城如这才注意到，床榻一侧，炭炉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映照着整个房间。此时正值竹春，秋老虎厉害，这屋内生着炭火，着实燥热。想来义华天尊这几日为了照顾自己，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可转念一想，这浮虞山如此庞大，何辽贵为天尊，寝殿被占，大可以另寻住处，何必守在这里？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让天尊日夜照料？
“多谢义华天尊此次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天色已晚，天尊也早些休息吧，我已无大碍。”莫城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何辽沉吟片刻，说道：“百家坛会延期了五日，如今仙门众家宾客皆寄宿在浮虞山，各处屋舍都已住满，暂时没有多余的房间。只好委屈你，与我共处一室。”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扇着炭火，火苗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平静的面容。
莫城如心中暗自叫苦，看来这恩情是越欠越多，怕是难以偿还了。
……
夜深人静，莫城如躺在床榻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打坐的何辽身上。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何辽身上，把人映得醒目。
他在心里反复思索，要不要说些什么打破这寂静？可话到嘴边，又一次次咽了回去。许是前几日睡得太多，今夜他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他裹着带有何辽气息的檀香被子，不停地变换姿势，却始终找不到舒适的状态。最后，他索性转头看向打坐的何辽，不知为何，那颗烦躁的心竟渐渐安稳下来。
何辽闭着双眼，神情宁静，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莫城如向来最讨厌打坐，觉得这是折磨自己，毫无用处。可今夜，他却静静地注视着何辽打坐，不知不觉间，竟快天亮。
自他出生前，何辽便已是威名赫赫的天尊。他曾听闻，何辽年少成名，作为隐鹤天尊的首席大弟子，当年随师平定千门山之乱时，一鸣惊人，风采无双。后来，隐鹤天尊退隐，何辽便肩负起掌管仙门的重任。
沈沐曾说，小仙尊得道后，需历经百年劫数，再经九重天认可，方能获封天尊之位，得赐印信。莫城如心中好奇，何辽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百年天劫？
他胡思乱想着，却始终不敢开口询问。在何辽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地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莽撞。那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敬畏，其中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仰慕。
他粗略估算着二人的年龄差距，得出的结果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道法高深果然有好处，原来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小声嘀咕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竟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话音刚落，何辽缓缓睁开双眼。莫城如顿时惊慌失措，慌忙将头埋进被子里，心中懊悔不已：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他屏住呼吸，假装熟睡。等了许久，见外面没有动静，心中暗自疑惑：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声响，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睡不着？”何辽的声音适时响起，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啊呵呵……睡、睡不着……”莫城如尴尬地笑着，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忐忑不安：不会真的被听到了吧？
他缓缓掀开被子，将手压在肘下，又紧张地摩挲着被面，手足无措。
“还冷不冷？”何辽轻声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不冷不冷，正合适！”莫城如嘴上急忙回应，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呐喊：莫城如啊莫城如，你怎么好意思让仙门天尊为你烧火取暖，还说什么正合适？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妥，心中懊恼万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就好。”何辽站起身，走到床前，“夜里风邪重，不宜将手臂露在外面。”
莫城如本以为义华天尊会质问自己方才的话，没想到却是这般关心，这让他的心在胸腔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就在他发愣之际，何辽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掖进被子里。一股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你干嘛对我这么好？”话出口的瞬间，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