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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卷 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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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七章
“快快快！稍后众家便会到场，赶紧把酒宴备好，迟了小心天尊责罚！”清越的催促声在廊下回荡，身着水蓝色锦衣的少年眉目如画，腰间温润通透的玉牌随动作轻晃，折射出细碎光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莫城如与沈沐并肩从浮虞山寝殿步出，二人皆是新奇打量的模样。这座仙门宛如世外桃源，沿途尽是碧波荡漾的池水，朵朵芙蓉亭亭玉立；灵动游鱼穿梭于莲叶间，仙鹤优雅踱步在白石小径。就连浮虞山的弟子，也个个眉目清秀，周身萦绕着超凡脱俗的仙气。仅仅在此度过一夜，莫城如便觉得连大声言语都似有亵渎，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不多时，二人来到宴宾会场。一众小仙使忙得脚不沾地，手中托盘来回穿梭，布置着精美的茶点与琼浆玉液。莫城如双手揣在袖中，目光落在那位水蓝锦衣少年身上——少年虽年纪轻轻，周身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举手投足从容不迫，显然身份不凡。
似有所感，少年蓦地转身，目光与门口的莫城如、沈沐相撞。他微蹙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转瞬便恢复如常，抱拳拱手，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想必是魔域翎北沈沐城主，在下秦戎。”声音清朗，礼数周全。
沈沐与莫城如赶忙抱拳回礼。“宴会时辰未到，二位且先落座休息。”秦戎引二人至精致坐席前，又道：“我尚有俗务缠身，容我失陪，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他话语谦逊，可这份过于客气的疏离，反倒让沈沐和莫城如浑身不自在。
回想刚进山时，小仙使们见了他们皆如避蛇蝎，眼神满是戒备嫌恶。二人深知出身魔域，与仙气萦绕的浮虞山本就天差地别，这般待遇倒也在意料之中。可眼前的秦戎，却大气端庄、不卑不亢，实在令人意外。
待秦戎离去，莫城如凑近沈沐，压低声音：“喂沈沐，这秦戎何许人也？瞧他仪表不凡，锦衣玉牌都不一般，肯定是个大官儿。”
“什么‘大官儿’，人家那叫‘仙使’！”沈沐一改往日憨厚，整个人神采奕奕。他本就浓眉大眼、五官英气，此刻身着玄紫色贡缎长袍，更添几分城主威严。他瞪了莫城如一眼，郑重道：“在这不许再‘沈沐沈沐’地叫，要称‘少主’，别让仙门中人觉得我们失了礼数。”
“好好好，我的沈少主。”莫城如撇撇嘴，心中暗自不爽。自从上山，沈沐像变了个人，突然讲究起礼数，实在叫人不习惯。
没过多久，仙门各家陆续到场。那些瞥见莫城如和沈沐的仙门中人，皆是神色一滞，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与排斥。即便沈沐始终面带微笑试图缓和，换来的也只是冷漠回应。莫城如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大快朵颐——在他看来，那些冷脸哪比得上眼前这桌丰盛的瓜果美酒诱人。
眼看宴会即将开始，莫城如突然坐立不安。他眼神幽怨地看向沈沐，小声嘟囔：“沈沐……我想撒尿……”
沈沐面露尴尬，急忙斥责：“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怎么一有事就尿急？”他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被旁人听到。
“你不让我去，我可就尿这了……”莫城如满脸委屈，故意拖长声音，还作势要解腰带。
“滚滚滚！”沈沐又羞又怒，若不是人多眼杂，真想一脚将他踹出去。
莫城如麻溜起身离席，寻找方便之处。可浮虞山宛如巨大迷宫，亭台楼阁、回廊曲径交错纵横。再加上他本就是路痴，没走多远便迷了路。想找人问路，却走到一处偏僻之地，四下连个鬼影都不见。
穿过一座幽静园子，莫城如愁眉苦脸徘徊许久。看着眼前一池盛开的荷花，他狡黠一笑：“这浮虞山这么大，连个如厕的地方都没有？要不……给荷花施施肥？反正没人看见！”
他小心翼翼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急忙撩起长袍解带，对着荷塘畅快撒尿。解决完生理需求，正暗自得意，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莫城如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抖。慌乱转身时，被褪下的裤带绊住，整个人朝着池子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速上前，宽大衣袖轻挥，稳稳揽住他的腰，将他从坠落边缘拉了回来。
莫城如下意识死死抓住来人衣袖，一阵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来人胸前长发拂过他眼前，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缓缓映入眼帘。他顿时瞪大双眼，惊呼：“算命的？！”
何辽低头看着怀中带酒气、脸颊微红的少年，四目相对的瞬间，莫名觉得这眉眼熟悉得不可思议。他一时失了神，忘了松开揽着莫城如的手臂。
“算、算命的。”莫城如轻轻拍了拍何辽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眼前这人看似单薄，手臂却坚实有力。
何辽如梦初醒，慌忙松手转身，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窘迫。
莫城如迅速提上裤带，心中叫苦：明明刚才没人，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何辽幽幽开口：“你为何在此？”
莫城如强装镇定：“啊……我随少主来参加坛会，想必你也是吧？”此前在元卿镇相遇，他便知何辽是仙门中人。浮虞山玄门百家坛会如此盛大，但凡有点身份的玄门中人都会来。何辽灵力高深，出现在此倒也合理。
何辽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池塘上，缓缓道：“这池水万年间受灵气熏化，荷花鲤鱼皆非凡物，切莫亵渎。”
莫城如顿时面红耳赤，急忙辩解：“我、我这可是童子尿！别人我还不给呢……”越说声音越小，他自知理亏，却拉不下脸认错——这向来不是他的作风。
何辽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转身离去。
莫城如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每次都神出鬼没，比千门山的恶鬼还可怕。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有仇，总在这种时候碰上……”
他满脸愧疚地转身，对着池塘抱拳：“各位仙友，方才多有得罪，见谅见谅……”说完，匆匆朝宴会场跑去。
莫城如慌不择路，从一扇大门跑出，全然没注意殿门口“义华殿”三个大字。
好不容易找到会场，酒宴已开始多时。仙门中人三三两两举杯对饮，气氛热烈。唯有沈沐独自坐在角落，闷闷不乐地喝酒。
莫城如悄悄在他身旁落座，沈沐见他回来，怒目圆睁：“你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跑回魔域撒尿去了！”他哪能想到，莫城如这一去经历了如此尴尬的事，若是知晓，非得把他揍得再也不敢乱来。
“这个……说来话长、说来话长……”莫城如赔着笑脸，举杯碰了碰沈沐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权当压惊。
此时，秦戎走上高台中央，身姿挺拔，朝众人深揖：“浮虞山感念天地恩德，特开坛会，相邀各位讲经论道。得众家认可，实为荣幸，故设此宴答谢，各位不必拘谨。”言罢，率先举杯饮尽。
堂下众人纷纷举杯回应。
秦戎正要转身，忽听一人高声问：“不知义华天尊今日是否前来？”
秦戎面露难色，刚要解释：“义华天尊今日……”
话音未落，卷帘之后，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那人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飘飘，面若寒霜，周身却散发着如兰般淡雅的气息。
众人齐刷刷起身，恭敬行礼：“义华天尊。”
莫城如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只觉一口老血直冲喉头。“大爷的！怎么又是他？！”他惊得手一抖，酒杯“哐啷”掉在地上，清脆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何辽闻声望去，二人四目相对，整个宴会场鸦雀无声，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就在不久前，在这浮虞山，何辽刚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莫城如满心疑惑：这人之前在元卿镇摆摊算命，怎么转眼成了备受敬仰的义华天尊？而且，他不是叫何辽吗？
沈沐见状，急忙走到莫城如身边，低声唤他名字，示意他赶紧补救。
莫城如回过神，尴尬说了句“抱歉”，慌忙转身假装掸去玄衣上并不存在的酒水。他偷偷瞥了一眼高台上的何辽，见那人依旧垂眸不语，神色淡然，根本猜不透心思。
接下来的酒席，莫城如难得安静。不知为何，自从义华天尊出现，方才觉得美味的酒水，此刻变得索然无味。
沈沐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莫城如？想什么呢？”
莫城如皱着眉，满脸困惑：“义华天尊怎么就是何辽？还有，他怎么会去元卿镇摆摊算卦？”
“义华是号，何辽是名字，只是那名字鲜有人提，知道的自然不多。我也是刚知道，原来他就是义华天尊。”沈沐看向何辽，那超凡脱俗的气质，让他不禁自惭形秽。
“那他怎么会去元卿镇？”莫城如依旧疑惑。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沈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莫城如只觉老脸丢尽。接下来几日要在浮虞山听经论道，一想到要天天面对何辽，他便满心郁闷，双手抱头不住唉声叹气。
沈沐早已见怪不怪——莫城如向来三天两头惹事，要是哪天安分了，才真奇怪，保不准在酝酿更大的麻烦。
酒席散去，莫城如随沈沐返回寝殿。途中，正巧撞见何辽与秦戎并肩走来。
“义华天尊。”沈沐率先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何辽微微颔首回礼。
莫城如极不情愿地拱了拱手，有气无力地唤了声：“义华天尊”。
沈沐怒目而视，正要教训他，却听何辽问：“沈少城主，初到浮虞山可还适应？”
沈沐顿时收起怒意，拱手回道：“天尊不必客气，浮虞山仙气缭绕，自是宝地。我二人多有叨扰，还请天尊多担待。”说罢，暗暗瞪了莫城如一眼，示意他别再惹事。
莫城如在心里嘀咕：巴不得你马上把我赶下山，省得天天对着这张脸。
何辽看着二人互动，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浮虞山灵物甚多，可叫秦戎带你们四处转转。不过，灵物皆会自行觅食，不必再去费心了。”言罢，微微行礼，带着秦戎离去。
沈沐望着二人背影，一脸茫然：“天尊这后半句话什么意思？”
莫城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拉着沈沐匆匆离开，生怕何辽再说出什么让他尴尬的话。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浑厚悠扬的钟声骤然响起。那钟声仿佛带着魔力，即便应是从山顶传来，却好似近在耳畔，震得人耳膜发颤。
莫城如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揉着脑袋嘟囔：“浮虞山坛会不是巳时才开始吗？这才寅时，敲哪门子钟？”
他转头看向隔壁床榻的沈沐，只见沈沐闻声猛然坐起，眼神呆滞，愣了半天没说话。片刻后，又“扑通”倒回床上，继续呼呼大睡。莫城如推他、拽他、甚至挠痒痒，可沈沐像木桩子似的纹丝不动。
等莫城如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沈沐依旧蒙着被子打鼾。“昨夜还说出门要谨记自己是魔域中人，不可丢了颜面，这倒好，睡得像头死猪。”莫城如满脸嫌弃，无奈之下只好独自出了寝殿。他想着，这响声或许是浮虞山的晨钟，便没再执意叫醒沈沐。反正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欣赏仙山的清晨美景。
走出寝殿所在的别院，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清晨微风带着丝丝凉意，轻柔拂过脸庞。几缕金色霞光穿透竹叶，洒在青石板小径上，形成斑驳光影，随风轻晃。莫城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清新空气混着竹子的清香，让他顿感心旷神怡。
“浮虞山还真是个好地方。”他沿青石板小径缓缓而上，两旁翠竹挺拔，满眼静谧翠色。远处，一条小溪蜿蜒流淌，清澈见底，宛如柔美轻纱在山间舞动。
正沉醉间，莫城如恍惚看见溪边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晨辉洒在那人皎洁的白衣上，衣袂随风飘动，仿若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他鬼使神差地朝那人走去，脚步不自觉放轻。那人似乎未察觉他靠近，从怀中取出一物，指尖轻轻托起，放在唇边。
霎时间，一曲悠扬乐声缓缓流淌而出，伴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在莫城如身旁。那人面朝溪水，垂眸专注吹奏，乐声初听如行云流水般优美飘逸，渐渐却变得低沉凄凉，仿佛诉说着无尽哀愁。
莫城如驻足而立，不再前行，生怕脚步惊扰了这幅如画美景。
许久，一曲终了。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你可知这曲子叫什么？”
莫城如一愣，才明白对方早已知晓自己在身后。他摇头：“不知。”
“旧梦。”何辽转过身，脸上依旧淡然，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莫城如望着他的脸，不知为何竟一时语塞，只能尴尬笑笑，生硬道：“啊……好名字。”
何辽手中的物件在晨光下闪烁微光，晃得莫城如有些失神。“天尊手中那东西唤做何物？”他忍不住问。
“陶笛。”何辽简短回答。
这陶笛造型奇特，莫城如却莫名喜爱，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
“此物是一位故人相赠，已随我千年之久。”何辽眼眸深邃，凝视着陶笛，那古朴素雅的物件，与他周身清冷气质相得益彰。
传闻中的义华天尊高高在上、心如止水，可此刻，莫城如却看到了他柔情的一面。能让他如此珍视的故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莫城如心中充满好奇。
“这陶笛原先的主人，是我的恩师。”何辽又道。
“恩师？”莫城如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隐鹤天尊？”
“嗯。”何辽轻轻应了一声，眉睫不自觉微微颤动。莫城如将这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暗想这师徒情谊必定极深，否则以何辽始终波澜不惊的性子，脸上不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哀恸。
千百年前的往事，莫城如只是略有耳闻——毕竟那时他尚未出生。隐鹤天尊与潜山夫人为何分道扬镳、又因何离世，在魔域一直是忌讳谈及的旧事。眼前的义华天尊作为隐鹤天尊的首席弟子，自幼陪伴二人，亲如父子。想必当年种种，只有他最为清楚。莫城如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听说隐鹤天尊与我家潜山夫人……”
话未说完，何辽抬眸的刹那，莫城如只觉周遭温度骤降。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泛起寒芒，恍若千百柄霜剑破空而来，刺得他后颈汗毛倒竖。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忙不迭赔笑：“我就说那些传言荒诞至极！这些修道的不潜心修炼，整日捕风捉影嚼舌根，回头让我撞见，非得替天尊教训他们！”尾音打着颤，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何辽默不作声地将陶笛收入怀中，素白衣袖滑落的瞬间，周身疏离气息再度凝结。他垂眸凝视莫城如，声线冷得像浸过寒冰：“你既出身魔域，为何周身不见丝毫魔气？”
这问题刺得耳朵疼。在魔域外闯荡这些年，妘笙尊者问过，如今连义华天尊也来追问。莫城如暗自腹诽，面上堆起笑，把涉及禁忌的隐秘咽回肚里，拣着能说的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凡人。当年襁褓之中，恶鬼叼着我要往幽冥深处钻，多亏魔尊途经救下。他瞧我可怜，不惜耗费精血灵气滋养，才把我这条小命从鬼门关拽回来。”
话音落毕，林间只剩风过竹叶的沙沙声。何辽依旧清冷淡漠，漆黑眼眸深不见底，瞧不出半分情绪。良久，他轻抿薄唇，未置一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