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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卷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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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六章
临沽岭的雪霁初晴,三日来难见的暖阳斜斜穿透云层,在皑皑雪原上洒下细碎金斑。莫城如斜倚在亭柱旁,手中青瓷盏氤氲着茶香,目光追随着妘笙尊者挥毫的身影:“这字写得真是漂亮!”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倒衬得慵懒腔调愈发真切。
妘笙尊者指尖悬停,狼毫笔锋将落未落:“茶与酒一样,饮得多了也会醉的。”他身着月白裘袍,与身后连绵雪山浑然一体,那抹晃动的白芒,恰似莫城如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思。
莫城如干脆趴上石桌,侧脸枕着手臂:“别的不敢说,我酒量可是很厉害的!这茶又能奈我何?”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笔直的肩线如刀削斧刻,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就连提笔时微曲的尾指都带着说不出的雅致。魔域里见惯了粗犷厮杀的他,此刻才惊觉原来世间真有“谪仙”般的人物。而自己,不过是从污泥里爬出来的野孩子,这样艳羡的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下。
视线不经意间撞上那双清冷的眸子,莫城如慌忙坐直身子:“尊者,不如你教教我写字如何?”话语出口的瞬间,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唐突,却又隐隐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你天资聪慧,怕是轮不到我来教你。”妘笙尊者话音未落,笔锋已在宣纸上游走,墨痕如游龙般蜿蜒。那流畅的线条,像是在嘲笑莫城如握剑的手注定写不出这般风雅。
“我自小跟着沈沐修习课业,也就是照葫芦画瓢,写得像虫子喝醉了乱爬似的,哪能跟您这墨宝相提并论?”莫城如半真半假地抱怨。
“你这张嘴,”妘笙尊者忽然抬眼,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让冷峻面容柔和了几分,“还真是能说会道。”他放下笔,朝莫城如招了招手:“过来。”
当那支沉甸甸的狼毫落入掌心时,莫城如才惊觉自己的手竟在微微发抖。握惯利剑的手指怎么也寻不到握笔的诀窍,木讷地僵在半空。
“执笔时,手要稳,身姿要正。”身后突然传来温热的气息,妘笙尊者不知何时已欺近,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无论是站是坐,都不可斜身侧首。要气沉丹田,静心去杂,心正笔才能直。”
莫城如的呼吸骤然停滞。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衣袖传来,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让他想起魔域寒冬里偶尔瞥见的红梅,那是遥不可及的美好。笔尖触到宣纸的刹那,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身后那人的呼吸和自己紊乱的思绪。
“下笔要沉着冷静,收放自如。”妘笙尊者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带着不容抗拒的蛊惑,“每一笔都要用心写。”他握着莫城如的手缓缓移动,狼毫饱蘸的浓墨在宣纸上晕开,却在莫城如眼底化作一片迷乱的黑影。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突然——魔域里无人在意的童年,沈沐给予的零星温暖,还有此刻近在咫尺的体温,让他几乎要迷失在这虚幻的温柔里。
莫城如的手抖得愈发厉害,笔下的墨迹歪歪扭扭,活像只垂死挣扎的蜈蚣。他满心羞愧,等着对方的斥责,却见妘笙尊者并未松开手,反而顺着那团败笔继续勾勒。寥寥数笔,扭曲的墨痕竟化作傲雪寒梅的枝干,虬劲苍然。莫城如望着宣纸上陡然鲜活的图案,心底泛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眼眶微微发烫:“尊者造诣如此高深,恐怕我再学个几百年也是学不会。”
“你不必过分自谦。”妘笙尊者终于退开半步,将写好的宣纸轻轻抚平,“当年我初提笔时还不如你,不过在我师父悉心调教下才写得像个样子。我说的东西只要你用心去听再稍加练习,早晚会超过我。”他的话语平淡,却像冬日里的炭火,让莫城如那颗在寒风中早已冰封的心,有了些许温度。
莫城如望着对方袖口垂落的铃铛,鬼使神差道:“尊者几次出手相救,又耐心教我书写,我也没有什么好报答你,不如给这处亭子取个名字如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银霜与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就叫云墨亭,尊者可喜欢?”说出这话时,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生怕这个提议太过僭越。
“云墨?”妘笙尊者的声音难得染上几分笑意,“与暮云小筑倒是相得益彰,甚好。那我也当还你一礼。”他忽然抬手,掌心飞出几只莹蓝的萤火虫,“它们随我修炼了颇多年岁,很是有灵性。你若想去哪里,将它们召唤出来,就可以为你引路。”
“这太贵重了。”莫城如本能地推辞,却被对方直接将萤火虫拢入他袖中。那些小小的光点在袖中闪烁,像是天上的星辰落入凡尘,照亮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就当替我照顾它们,偶尔让它们晒晒月光便可。”妘笙尊者的语气不容拒绝,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雪雾。就像魔域的风雪,终会过去。
远处传来苏禾的呼喊,打断了这场微妙的对话。莫城如小跑着迎上去,从竹篮里翻出块晶莹的糕点:“这是什么?哪来的?”
“白玉糕。”苏禾得意地指了指糕点中央的红渍,“我用剩下的灵草和后山的果子做的,这是用果子煮的蜜酱,快尝尝。”
莫城如咬下一大口,甜香在舌尖炸开,他立刻又拿起一块糕点举到妘笙尊者面前:“特别好吃!”
妘笙尊者接过糕点,慢条斯理地细品,将莫城如两口吞完的糕点分成数十口咽下,才微微颔首:“还不错。”
苏禾撞了撞莫城如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居然、喂他?你们什、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妘笙尊者是长辈,孝敬长辈不是应该的么。”莫城如含糊不清地嘟囔,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
“我、我还是你长辈呢!”苏禾佯怒,“怎么、不见你也尊敬尊敬我?”
“你吃醋啊?”莫城如嬉笑着躲开苏禾挥来的巴掌,却在听到对方下一句话时骤然僵住。
“沈沐不是说你、感知不全吗?我看你这吃喝拉撒一样不落,除了比、比别人能吃,倒也没看出来你有哪跟别人不同。”
莫城如的笑容渐渐凝固,他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声音不自觉放轻:“我呢,无感东西南北,无感四季冷热,无感疾病痛楚,无感……”他突然住口,抓起块糕点塞进嘴里,“你的白玉糕真不错!回头教教我啊!”说完便逃也似的跑开,只留下苏禾在原地怔愣。
时光如临沽岭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过百年。莫城如躺在千门山脚的巨石上,望着绽放的烟花,那些细碎的光斑映在他眼底,恍惚间又回到了云墨亭下的午后。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语,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
沈沐与瑶儿并肩的身影在烟火中若隐若现。沈沐在临沽岭失踪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莫城如至今一无所知,总之结果是瑶儿又回到了千门山。他们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好似他与妘笙尊者那段无疾而终的交集。他唤出袖口的迷萤,看着它们在月光下盘旋:“你们说,他会见到九姐姐吗?画地为牢,对他来说终究是折磨还是心之所向?”那些小小的萤光,像是无法言说的心事,明明微弱,却固执地照亮着回忆的角落。
“想什么呢!”苏禾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久违的烟火气。
莫城如转头,瞥见对方盯着闪烁的微光:“妘笙尊者的迷萤?”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苏禾长叹一声:“好好收着吧。他从临沽岭离开了。”
“走了?什么时候的事?”莫城如猛地坐起,惊飞了几只迷萤。
“大概两年前了吧。”苏禾望着空荡荡的荒野,“他守着临沽岭的结界那么久,居然说放下就放下了。”
“就这么……走了?”莫城如的目光空洞地望向临沽岭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那人离去的背影。
“是啊。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喽。”苏禾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我认识他的时间也不短了,他连根草都没送过我。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投缘罢了。”莫城如从石头上跳下,却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弯腰慌神,偷偷将酸涩的情绪咽回肚里。那些在云墨亭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了刺痛心房的利刃。“对了,我天亮就要启程去浮虞山,参加玄门百家坛会。你想要什么临别礼?或者想要我带什么回来给你?”他试图用话题转移注意力,却只是徒劳。
“是……义华天尊主持?”苏禾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义华天尊是五道之首,大概就会是他来主持。”莫城如凑近,“据说他是继隐鹤之后第二位天尊,外界把他传的神乎其神,什么少年英才、俊雅无双,总之没有一句坏话,你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与?”
苏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喉结上下滚动:“总归是仙门,与你们魔域大相径庭,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为好。”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同以往的惊惧,那是莫城如从苏禾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该不会知道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莫城如一脸好奇地凑过来,“跟我说说。”
“你不要问了。”苏禾说:“不过若你在浮虞山遇到什么事,你大可以相信义华天尊。但也一定要小心……”他的话语矛盾又晦涩,莫城如也反常的没逼迫追问。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远处的烟花早已熄灭,唯有迷萤的微光依旧执着地闪烁,像极了他记忆中那道永远无法触及的白影。而临沽岭的雪,似乎还在无声地落着,掩埋着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和永远留在云墨亭的,炽热又隐秘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