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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卷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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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五章
亭角凝结的冰棱化作水滴,“滴答——滴答——”坠入石阶凹陷处的水洼。那细微声响似被揉碎,在寂静的临沽岭中未起半分涟漪。莫城如望着水洼里不断扩散又消逝的波纹,喃喃自语:“就这么……没了?”
妘笙尊者轻飘飘应了声“嗯”。这声回应淡如飘散的雪雾,却似有千斤重,压得空气愈发凝滞。
“从那之后,你就再没离开过,在这里……”莫城如目光扫过岭间终年不化的积雪,“画地为牢?那阴阳集呢?就不找了吗?”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妘笙尊者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你可曾失去过什么一直以来都无比信奉的东西?”语调低沉悠远,像是在问眼前人,又像在叩问自己。
莫城如眼底光亮骤然黯淡。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魔域修炼的日夜,以为凭修为就能守护一切的天真,都在封印那一刻化为泡影。“有过。”他声音沙哑,“比如从前总以为,精进修为便能强大,能护住自己和沈沐。可后来,连自保都成了勉强。”
“所以你当明白,在那时看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妘笙尊者嘴角勾起苦涩弧度,“随它去吧。”声音里透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释然,仿佛曾经执着的爱恨情仇,都已被岁月磨成齑粉。
“可那件一品灵器,出自何人之手?”莫城如追问。
“姚峻。”妘笙尊者声音陡然冷冽,“九娘的叔伯,瑶儿的祖宗。他与妻子、九娘同住巫铃谷,夫妻俩同我师父一般喜好云游,九娘长大后,他们也只是偶尔回去。那天他们正巧在谷中,没想到,九娘替我挡了他的剑。”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后来我便一直守护她族血脉延续,可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只剩瑶儿了。”
莫城如恍然大悟:“难怪瑶儿的出生地会是这里。”
“茶凉了,故事也讲完了。”妘笙尊者衣袖轻扬,石桌上的青瓷茶具瞬间化作点点流光消散。语气恢复一贯的疏离:“莫公子,多谢告知她的消息,了却我一桩心事。日后若有需我帮忙之处,尽管来找我,定当尽力。”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苏禾端着粗陶药碗小跑而来,“喝药了!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找了半天。”他将药碗递给莫城如,语气难掩兴奋,“今日出了奇事!原说灵草难觅,刚才沈沐去后山,随便翻翻就找到好几株,够用半月了呢!”
妘笙尊者微微皱眉,陷入沉思:“那倒确实奇了。”
莫城如仰头饮尽苦涩药汁,问道:“沈沐人呢?”
“回来就睡着了,这几日累坏了,没叫他。”苏禾道,“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三人转身欲行,妘笙尊者突然抬手示意噤声,神色骤然凝重:“有人闯结界。”话音未落,身形已消失在雪雾中。莫城如下意识想跟上,却被苏禾拦住。
“妘笙尊者的结界术相当了得,该不会有事。你还有伤在身,在这别动,我去看看!”苏禾说完,也快步冲进雪雾。
莫城如在原地徘徊片刻,终究放心不下,咬牙追了上去。雪雾中弥漫着诡异寒意,能见度极低,方才隐约的黑影早已消失,连妘笙尊者和苏禾的踪迹也难寻觅。他小心翼翼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踏入未知深渊。
突然,一团腥臭黑气扑面而来。莫城如本能运转灵力,却见一道寒光闪过,如利剑刺破黑暗。妘笙尊者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别动。”
莫城如盯着他手中的剑,心中暗呼:一品灵器?
“小心些。”妘笙尊者道。
莫城如谨慎问:“何人闯谷?”
妘笙尊者未答,只抬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扫。莫城如只觉眼前光芒一闪,模糊视线顿时清晰。定睛一看,四周竟出现十几个黑影,顿时大惊失色:“是他们?”
“你认得?”妘笙尊者眼神犀利地看向他。
“见过,从前几次来找我和沈沐的麻烦,很是难缠。”莫城如握紧拳头,想起那些被追杀的惊险时刻,仍心有余悸。
这些黑影周身笼罩黑色斗篷,面容藏在阴影中,手中各提一盏乌黑色灯笼,透出幽绿光芒,在雪雾中摇曳,宛如鬼火。
“找你和沈沐的麻烦?”妘笙尊者眼神闪过一丝狐疑。
莫城如点头:“对。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屠勿行官。”妘笙尊者语调冰冷,“幽冥界的鬼差。”
“什么?”莫城如惊呼。然而声音刚落,那些屠勿行官似已捕捉到他们的方位,齐刷刷转身,缓缓逼近。四周黑气如潮涌来,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妘笙尊者冷哼一声,指尖寒光一闪:“你们好大的面子,能叫幽冥界亲自出面。”他身形如电,挡在莫城如身前,手中细剑上下翻飞,将黑气一一击散。
此时苏禾也闻声赶来。可他还没开口,妘笙尊者已先发制人,剑光如练,直取一名屠勿行官。那黑影未及反应,便在剑气中化作一滩灰烬。其余黑影纷纷扑上,妘笙尊者却丝毫不惧,剑影闪烁间,十几个黑影尽数化作幽绿色火焰,在雪雾中燃烧殆尽。
苏禾目瞪口呆:“我的乖乖!哪里来的邪祟?”
“幽冥鬼差屠勿行官,没有实体,说白了就是鬼火。”妘笙尊者收剑,神色冷峻,“他们不死不生,确实难缠。估计之后还会找到你……和沈少城主,自己小心。”
苏禾满脸震惊:“幽冥鬼差为何会找你们?”
莫城如摇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
“不过我感觉他们似乎无心取你性命。”妘笙尊者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雾中。
莫城如小跑两步追上去,诚恳道:“多谢妘笙尊者出手相救。”
“你想多了。”妘笙尊者头也不回,“我挡的是闯岭之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莫城如狡黠一笑:“那也是要谢的。”
行至半路,妘笙尊者与他们分道扬镳。莫城如和苏禾结伴回到暮云小筑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临沽岭被染上一层凄冷暮色。
苏禾快步走上台阶,正要推门,却见沈沐从屋内走出。“回来了?”沈沐说话时眼神闪躲,不敢与莫城如对视。
“你要出去?”莫城如敏锐察觉到异样。
沈沐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这不是要去寻你们么。”他侧身让开门口,跟着二人进屋,“你们刚才去哪了?”
“你可是错过了一出好戏!”苏禾一边倒水,一边兴奋道,“方才我们在入岭口跟人打了一架!”
“打起来了?”沈沐神色一紧,“和谁?”
“没事。”莫城如抢先打断苏禾,“就是几个路过的,已经走了。”他朝苏禾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多说。
沈沐微微点头:“那就好。”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迟迟未落座,片刻后语气仓促道:“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解个手。”说完匆匆离开。
苏禾看着沈沐背影,疑惑问:“刚才为何不让我告诉他?”
“沈沐心思重,告诉他又该多想。他一心惦记瑶儿的事,现在说不是时候。何况屠勿行官目的不明,到底冲他还是冲我还不清楚,有我在他身旁提防便是,慢慢再找机会说。”莫城如望着紧闭的房门,眼中满是担忧。
“你倒是挺为他着想。”苏禾感慨。
“苏禾,”莫城如突然问,“瑶儿在临沽岭里是不是有自己的住处?”
“有啊,”苏禾挠头,“不过我不知道在哪。”他回忆片刻,接着说,“说到瑶儿,刚才在入岭口,好像察觉到她的气息,一转眼就没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莫城如托着下巴,目光深邃:“八成不是错觉。”
苏禾凑过来,一脸好奇:“你看见她了?”
莫城如摇摇头,神情有些低落:“苏禾前辈修为高深,肯定不会出错。”
然而直到第二天清晨,沈沐都没有回来。莫城如在暮云小筑门口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不时叹息。苏禾终于忍不住:“莫副将,歇一歇好不好?从昨儿半夜你就在这哼唧,不累吗?”
莫城如充耳不闻,依旧愁眉苦脸地叹气。苏禾气得把锅铲一扔,从厨帐冲出来:“被你搅得连菜都做不好!到底怎么了?担心沈沐?”
莫城如耷拉着脑袋,满脸哀怨。
苏禾无奈道:“结界里有什么动静,妘笙尊者都会知道。实在担心就去问问他。估计沈沐出不了事,没准是出去给你找灵草了?”
话音刚落,苏禾转头发现莫城如已不见踪影。
莫城如本是路痴,在地形复杂的临沽岭更晕头转向。但他想着,只要破坏结界,妘笙尊者定会出现。于是顺着蜿蜒小河前行,在入岭口停下,正要运功,身后突然传来清冷声音:“莫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莫城如转身,见妘笙尊者立于古亭中,手持狼毫笔,正专注在宣纸上书写。亭外残雪未消,霜花凝结廊檐,与他白衣胜雪的身影相映成画。
“你何时来的?”莫城如惊讶问。
“我一直在这。”妘笙尊者不慌不忙蘸墨,“见莫公子步履匆匆,未敢打扰罢了。”
昨日冰雪融化后又重新结下霜,片刻暖意来得突然,去得也措不及防。莫城如总觉得,自那之后的大雪似乎更甚了。
他不解:“这么冷的天,为何要在此练字?”
妘笙写着,道:“心之所向,管它冰天雪地,还是刀山火海呢。”
莫城如憨笑:“这话也就尊者您说,换个人,任谁听了都觉得病得不轻。”
妘笙尊者抬头看他一眼:“你还真会破坏气氛。”
莫城如走近,看着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字迹,念道:“千秋一梦?”思索片刻,满脸疑惑,“何意?”
“世间人,世间事,都是妄中求妄,自寻烦恼。浮生不过大梦一场。”妘笙尊者放下笔,说。
“你刚才还说心之所向无所畏惧,怎么又是妄中求妄了?”莫城如不解追问。
妘笙尊者轻笑:“等你哪一日心中有‘妄’了,就懂了。”
“我吗?”莫城如沉默良久,“可能不会有那么一天。”
妘笙尊者摇头,眼中带几分深意:“但愿。”他顿了顿,突然正色道:“你是想找我问沈少城主的下落吧。”
莫城如眼前一亮:“真是瞒不过尊者。实在找不到他,可否告知?”
“他去了狐狸洞。”妘笙尊者平静道。
“他去找瑶儿了?他怎么知道瑶儿在哪?”莫城如急切问。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妘笙尊者坐下,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盏,“他既然不想告诉你,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他是我的少主,保护他是我的职责。”莫城如语气坚定。
“你真的是担心他遇险才这般紧张?”妘笙尊者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莫城如,“可你看起来,更像在担心自己的处境。或者说,更不能接受他瞒着你,丢下你。”
莫城如呼吸一滞,脸色微白,却很快恢复平静,强笑道:“尊者说笑了。怎么会。”
妘笙尊者轻轻摩挲怀中红泥手炉,语气舒缓却字字诛心:“那你可知,他又为何瞒你?”
“……不想被我打扰罢了。”莫城如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言而喻的失落。
“所以你何不由他去呢。”妘笙尊者略微抬头看他,“或许曾经你们会比寻常人更亲近,可一旦有一个人先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与选择,留下的那个人最该做的,就是适当放开手。”
他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莫城如心中那扇不愿面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