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一卷 第十一章 ...

  •   第一卷第十一章

      巫铃谷后山的草叶上凝着晨露,被风卷着打在妘笙靴底,溅起细碎的凉意。腐叶在脚下碾出闷响,像被捂住嘴的呜咽,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吃饭啦小白!”

      九娘的声音从林间撞出来时,妘笙正盯着一株开得诡异的紫花。那果子被她托在掌心,琥珀色的光淌在指缝间,倒比她眼里的笑更晃人。她把果子往他面前送,妘笙的眉峰动了动,没接。九娘撇了撇嘴,“不吃拉倒!”他转了身,背影把她隔在原地。

      果子被咬开的脆响很清晰,甜香漫过来。“可曾有人来寻我?”他忽然开口,声线绷得像将断的弦。

      “没有。”九娘嚼着果肉,“巫铃谷极为隐秘,一般人绝对找不到这里,你放心好了。”

      妘笙转头时,目光扫过她沾着汁水的唇角:“你可知我正被人追杀?”

      她“唔”了一声,牙齿咬在果核上,发出轻响。

      “不好奇缘由?”

      九娘鼓着腮帮子看他,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学了个粗哑的调子:“你为何被追杀?”圆脸绷着,倒像庙里新塑的小泥像。

      妘笙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刻,移开了。九娘却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弯成月牙:“问了又如何?谁心底没点沉底的事?刨根问底才傻。”

      “不怕我不是好人?”他的目光落在杂草间。

      九娘抬眼时,睫毛上还挂着片碎光:“前几日在谷口见个瘸腿乞丐,摸走了一人的钱袋。”她顿了顿,把嘴里的果子咽下,“后来见他把铜钱全换成了药,往山坳里那间破屋去。屋门破了个洞,能看见里头躺着个咳嗽的老妇人。”她望向远处的雾,“你说,他是不是好人?”

      妘笙没接话。她便自己笑了笑,“说不好的。”她从怀里摸出红木匣,银针在晨光里闪了闪:“躺下。”

      “内力已复,不必了。”

      九娘捏着银针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眉梢挑着点刺:“恢复了?运个气我瞧瞧?”

      他沉默。那些追杀者的手法,原就不是要留活口的。

      “少废话。”她用下巴指了指树下,“医师大会的事忙得很,没工夫跟你耗。”

      “医师大会?”

      妘笙解开衣襟时,听见她低声说:“谷里检验弟子学识的会试。”

      妘笙面露鄙夷:“你们谷里固步自封,又不给旁人看病,办医师大会有什么意义?”

      九娘动作娴熟地抬手、下针,语气自然:“我们谷里按照入谷时间长短和医术高低分为三阶弟子,初阶弟子年纪小,基本不会什么东西,中阶弟子稍强一些,而高阶弟子就厉害了,各个都出类拔萃,他们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不说,还有师父给的玉牌呢。而且高阶弟子是有机会出谷的。通常会受邀给几大门派的弟子看病诊治。每次都给不少诊金。”

      “几大门派?”妘笙追问,“哪些门派?”

      “堰桦山庄、徐陵、沣连峪、山耑峰等等,他们当家主事与我师父有交情,所以即便我师父避世,如果遇见他们来请人医病,就会派高阶弟子去给他们诊治。”

      他瞥了眼她腰间,空空的。“你算哪阶?”

      银针落下去时重了些,他喉间滚过一声闷响。“没阶。”她说。

      “医术不精?”

      “师父不准我考。”针尖在穴位上捻转的力道又重了些,妘笙抬眼看看她,到嘴边的怒气又咽了回去,颇为阴阳怪气地说:“既然不准你参加,你有什么可忙的?”

      九娘说:“几大门派当家主事会来主持会试,像梅夫人、蒲芦子、孟川、崖伯都会来。”

      “孟川?”妘笙的指尖蜷了蜷,“徐陵那个赘婿?据我所知他因与梅夫人通奸有染受了家法,连主事都算不上,要不是他死皮赖脸赖着徐陵不肯走,早就被驱逐出宗门了,也配来?”

      “你知道的还不少。”她收身,“师父与他是旧识,总归有些情面在。明泽师兄一个人安排房间、布置会场太辛苦,我去帮帮他。”

      “真爱管闲事。”

      九娘没回头,往草深处走了几步:“一炷香。”

      将近一炷香时,他说:“饿了。”

      她转身,眼里的光像淬了冰:“方才递你的果子呢?”

      “吃了三十几日野果,”他望着她,“你们谷里就没别的?”

      “别的什么?萝卜还是白菜?你这只野兔子还挺挑——”她忽然住了口,脸色褪成纸色。

      妘笙坐直了些,目光在她脸上凝锢。九娘转身就走,衣摆扫过草叶的声音格外急。

      ……

      亭子里的梅花茶泛着浅褐,妘笙推给莫城如,“她应是瞧见了。”他望着远处的山雾,“我坠崖后灵力散去,真身藏不住。”

      莫城如啜了口茶,舌尖尝到点涩。“你就没问过?”

      “我那时心里只想着报仇,根本没在意她。”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雾,“直到医师大会,各派聚在谷里。”他的视线落在空地上,像能穿透年月,“在那里又撞见她了。”

      ……

      “女神医。”

      九娘回头的动作像生了锈。“你怎么在这?”

      妘笙的笑漫在眼角:“女神医把我丢在山里,再不来找吃的,该成枯骨了。”

      她的目光往别处飘:“伤势该好了,还以为你走了。”

      “总得谢过救命恩人。”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她往后缩了缩。

      “谷里出事了。梅夫人、蒲芦子………都被杀了。”九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你还是快走吧。”

      妘笙不以为然,语气轻慢:“我为何要走?”

      她的声音发飘,“明泽师兄在蒲芦子身边,发现了这个——”她抬眼时,睫毛上沾着水光。她手中铃铛微晃,听得刺耳。

      “妘笙尊者。”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颤音。“三年间屠了百余家宗门,十年前销声匿迹,一个月前被围剿时跳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要做这些?”

      妘笙有一瞬的迟疑,随后语气冷淡:“不为什么。”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既然你知道了,那也省的我解释了。你走吧,离开巫铃谷。”

      “我不能再让你错下去!”她开口要喊,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明泽扶着她的肩,声音温得像水:“师妹,秦相南会带你走。”九娘的话还没出口,便被一块手帕捂住了口鼻。她倒下去时,看见明泽眼里的光,像淬了毒的药。

      “满意了?”明泽转向妘笙,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你办事,向来不彻底。”妘笙的目光扫过他的肩胛,“漏了两个还没解决,那群人就都来找你们算账了,你怎么做的事。”

      “那是意外!”明泽的声音发颤,“我已经把消息拦下来了,我不知道各家怎么会得到死讯!”

      “不必解释。”妘笙说,“我只看结果。”

      明泽呼吸错乱,情绪激动:“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心不狠,每件事都优柔寡断还得我亲自给你断后!要不是我出手,梅夫人跑出去就会立刻揭发你的丑事!哪还轮得到你在这质问我?”

      “我、我没杀过人!”明泽止不住抽噎,泪水奔涌而出,“我刚潜到她房里拿出匕首她就看到了!她马上就要喊人你要我怎么办!”

      “真是有趣,没杀过人?我看你这记性不怎么好。”妘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蒲芦子是怎么死的你该不会忘了吧?是谁悄悄给他下毒又把砒石粉末洒在梅夫人身上嫁祸给她,从而让你的小师妹怀疑她,我没有让你这么做,是你自己啊。”他凑近明泽耳边,轻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要非说自己没杀过倒也对,毕竟这两次你都没有成功。我还真没想到你们巫铃谷的人,除了医术还真是什么都不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们的死你也有份,你可不干净了。”

      “剩下的事就不劳烦明泽师兄了。”妘笙的手指搭上他的下巴,缓缓滑到肩胛,“苍牙死的时候,身上钉了一百二十八根穿魂钉。”指尖忽然陷进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漫出来,染红了素色的衣料,“不过一根,你就抖成这样?你说他当时有多疼?”

      明泽的痛呼卡在喉咙里,冷汗浸透了后背。

      “你的账算是还清了。”妘笙收回手,血珠滴在草地上,“别再出现,见了心烦。”他顿了顿,“也别出现在九娘面前。”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数吗!!”明泽忽然嘶吼起来,“只要我照做,就不找师父报仇!你说过的!”

      妘笙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做成了吗?”

      “你根本没想放过他!”明泽的哭声碎在风里,“耍我吗?”

      “当年在堰桦山庄,你虽然没有害他,但你也没有出手相救。那时你哪怕替苍牙说一句话,你师父兴许就会改变主意,苍牙就不会死。可你没有。”妘笙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就站在你师父身边,看着我给他下跪求情。你们不是自称济世神医吗?结果眼睁睁的看他死。如此的铁石心肠,我妘笙自愧不如。现在你知道在你无计可施只能卑躬屈膝的求人是个什么滋味了吧?”

      风卷着血腥味漫过来,明泽瘫坐在地上。“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

      “你不用再解释了。”妘笙转身便走,语气冷漠,“赶紧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