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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游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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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问及金陵何时最为热闹,那无疑是元宵节的灯会了,那真个是灯火通明,时不时照耀夜空的烟火,更映照的黑夜如同白昼。
少年一般在这种热闹的日子都不怎么出门,这天却被少女硬生生给拉了过来。一会儿被身边的少女拖着去看街头据说很好看的灯车,一会儿又被推着去猜街尾听说很难的的灯谜,忙碌的不得了,看上去却一点都不累,明明被少女左拉西拽的少年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所以在少年发现少女突然不再言语的时候,着实有些吃惊。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发现少女正盯视着一个买糖葫芦的小贩,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映着彩灯的柔光,简直好看的不得了。
这景象自然极美,但更重要的是,作为食物那似乎看上去就很好吃,隔壁的大小姐师父都快要馋哭了。少年便抬步径直向着那小贩走了过去,似乎和小贩说了几句,便拿到手了两串糖葫芦,付了钱还不忘向小贩认认真真道了个谢,这倒是让小贩受宠若惊了起来,一定要再送少年一串,少年拗不过他,便只得收下,只是下定决心待会怎么都得把钱给他。
于是乎,当少年拿着三串糖葫芦出现在少女的面前的时候,迎接的是少女闪烁如星星的目光与侍从们仿佛刀子般锐利的视线。
左手一串,右手两串,每当少年准备伸出右手的时候,侍从们那仿佛刀子般的眼光就几乎能够实质化了,少年敢打赌,如果少女不在自己身前,他绝对会被撕碎。而每当少年准备伸出左手的时候,那些目光就会稍稍变得柔和一些。
但是看着少女期待的表情,以及一直有意无意停留在他右手上的目光,少年还是很实诚地伸出了右手,尽管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金陵的大户人家小姐可是从不被允许吃街上卖的东西的,这被人知道了可是很丢人的,甚至还会被有心人说成是不检点。这是少年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也知道了那些侍从们那时候那么不待见他的缘由了。但是这个时候,他就只是想要少女高兴,仅此而已。
少年就看着少女如获至宝的把两串糖葫芦一手一串。高兴地左右挥舞而又小心翼翼的害怕糖葫芦掉下来。
同样如临大敌的还有一群侍从们,显然有些慌了神,连忙围成一个圈,把自家大小姐圈在里面,免得被旁人看见,而且有意无意地把少年隔了出去。人群中的少女刚刚吃了一会糖葫芦,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把左手的糖葫芦放到了右手上。
用空出来的左手随手便把人群外的少年给硬生生拉了进来,“果然一起吃才开心嘛,不一起吃都没想象中那么甜了”,“嗯。”当然,下人们却为此吃足了苦头,本来还挺充裕的空间,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了,又不能挤着中间的大小姐,颇让他们有些如履薄冰的感觉。
直到少女极为悠闲的吃完了手里的两串糖葫芦,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下人们才终于得以解放,在这冬夜里,愣是紧张出了一身冷汗。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让一旁的少年很是有了些愧疚,都是怪自己任性妄为,让身边这些人遭了无妄之灾。
在少女转身又开始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的间隙,少年极为郑重地向身边这些人行礼道了个歉,下人们似乎有些吃惊,不过还是不约而同地轻声答到,“没事,小姐开心就好,公子不必自责,这都是我等分内之事。”少年这才松了口气,又小跑着跟上少女去了。
少女在人流中如游鱼般灵动地穿梭着,一个少年费劲地在后面缀着,不时地被身旁的人推搡着险些摔倒也毫不在意,满眼都是前面的那个身影。
灯会上总是会有一些神神鬼鬼故弄玄虚的东西,小孩子们对这类东西尤其好奇,当然顾离也不例外,此时她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什么,似是觉得很是有趣。
待到阿苏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赶上顾离之后,才发现她是在看一个老人作画,准确来说是给人画像,时不时还鼓捣几句奇奇怪怪不知所谓的话。
令人惊奇的是,这个老人是个实打实的瞎子,两个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看着有些可怖,但是他只要摸摸你的脸颊,便可以将你画得栩栩如生,几近入神,甚至还可以通过你的面相猜出你的身份,判言吉凶祸福。
顾离决定试一试,给了六个铜板,便将脸靠了过去,就在老人的手即将触碰到少女的脸庞时,一个略显稚气却又极为急迫的声音响起,“男女授受不亲,而且老先生这手摸了太多人,也不太方便,可以隔着这手绢摸吗?”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下,一边摸索着接过递来的手绢,“倒是这位小公子想得周到,老夫确是考虑不周了。”
顾离却是转过头,瞪了少年一眼,似乎是在嫌他事多,气鼓鼓的小脸在这还有些冷的冬夜里冻得通红。
老先生在接过手绢的时候似乎有些吃惊,轻咦了一声,转头向着递来手绢的方向,用他那并不存在的双眼颇有深意地瞥了一下。
在仔细抚摸过少女的脸颊后,脸上似乎有着稍纵即逝的怜惜神情,和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一边开始提笔作画,一边便开口说道,“这位小姐家世尊贵,而且似有什么极大的隐秘,我也不敢言其一二,只是这姑娘似有孤星之命格,身边之人恐难长久。”
听到这话,顾离似乎被说中心事,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嘴角挂着的笑容也变得勉强起来。
“休得胡言!”,“师父别听这个老头胡说八道,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少年急忙呵斥,又温言安慰身边的少女道。
“可是…我母亲她就是因为…”顾离还想继续说下去,一根微凉的手指就轻轻地抵在了她的唇上,她似乎有些诧异,转头去看,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盛满心疼与宠溺。
“那不是你的错。”少年缓慢但是坚决地说道。
看着这样的阿苏,顾离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人像是熟悉又像是陌生。
“不用你个榆木脑袋的傻徒弟安慰本小姐,倒是教旁人看了笑话。”少女努力隐藏自己的情绪,兀自镇定了下来,打趣道。
“徒儿知错了。”少年也笑着回应道。
“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可得尊师重道,别再对为师动手动脚的了。”说这话时,少女的脸还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徒儿可不敢了。”少年欠身答道。
“那师父我们走吧?”少年询问道。
少女刚想应声,却被一个声音打断,“那边那位公子不来一试吗?相逢即是缘分,我便不收酬金了,如何?何况这手绢还未物归原主。”
“不必了!手绢便赠予老先生了”少年冷声道,拉着少女便作势欲走。
“小公子想必不是南唐人氏吧?”老人开口道,“这手绢可是宝贝,珍贵至极,价比黄金,鄙人可不敢收。”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老先生若是喜欢,拿去便好,何必多言!”少年也不再多话,拉着顾离便离开了。
“这秀女坊制的绢花手绢可是北周皇室专供,年轻时我有幸得见一块北周贵妃的绢花,竟不及这块上的繁复,这少年的前路我竟无从窥探,可惜呀,可惜呀。”
至于这少年究竟是谁,他心中也大概有了猜测,身处南唐却是北周人氏,地位尊崇却身在敌国,想必只有那位了。
这位双目失明却画技超绝的老先生自然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堪称道教祖庭的龙虎山天师府的祖师爷,常年游历天下,观众生象,察百样因,论千种果。
相术天下独尊,远超同侪,更何况这天下道家与他辈分相当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少年看着似乎仍有心事的少女,心下便有些心疼,都怪那个老骗子,尽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下次要是再遇见,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叫他到处招摇撞骗。
所有人大概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句少年的玩笑话,但这一次的怒火,日后竟烧上了那超然世外的巍巍龙虎山,天师府中无数黄紫贵人也被贬入凡尘。
人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道是人定胜天,你动她心田一尺,我毁你龙虎千山绿柏,你伤她一时,我断你龙虎万世基业。勿谓言之不预也。
或许,这也是一种谶言吧。
谁在看谁?谁在局外,谁又在居中?滚滚红尘,哪有人能超然物外,算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