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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印象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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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忆那天晚上,大概就是印象派的一场梦境。
江海一条信息算是打破了我方才的心境。我抬手亮起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打下来,让偌大的客厅亮起微光。
房内的陈设都很简约,茶几旁是我的画架,笔刷与颜料零散在地毯上,有种凌乱的艺术感,可惜我不是艺术家。
灯光的昏黄照映在白色画布上,构成暖色光圈,像天上的满月。
我大学所修的为设计专业,但我对其并不感兴趣,因此一切都不考究。
我从沙发上坐起,又靠着它坐在地毯上,右手邻画架。
画架。这大概是整个房子中我唯一的消遣工具,却也埋葬着我自小到大唯一曾有过的喜爱。
明天是周六,不用去上班,晚上便可以放肆。
我拿起桌上放着的半瓶苦艾酒,并未斟进杯中,而是直接入口。酒精混杂着苦味,是味觉极致的刺激。这酒度数很高,足矣喝醉。
半瓶酒将近时,我本想放空的思想,却无缘由的闯进了未知是谁的影子。
顺着酒精的迷乱,我在思想中探索,前往醉者的幻境。
那人艺术品一般,由上至下,像蜿蜒展开的河流。
发梢掩盖一半下颚,锁骨与蝴蝶骨深邃明显,臂膀的肌肉曲线坚毅而优美,以及再向下的腰线与臀线都恰到好处。
我在思想空处为之痴迷,对其向往。我仿佛慢慢走近他,而他转身对我微笑,用那副自然所孕育出的,最杰出的面容对我微笑。
我看到了江海的脸。
是那个我今天第一次见到的江海,那个来自浪漫国度的青年人。
酒精使然,我无暇顾及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性别还是国籍,我只看到他的美,我挚爱那种美。
突然,有极致的喜悦涌上心头,让我近乎想要流泪,周遭仿佛奏响了肖邦的《升C调幻想即兴曲》。我将手中的酒瓶随意仍在一旁,任其在地毯上滚动。
我在画架下疯狂寻找着画笔,将颜料铺上画布,凭借我的一切幻想,画下他的形体与面貌。
轮廓,色块,眼眸,发梢。以及印象派的一切浪漫碎片。
就像梵高为艺术画作痴狂,也如肖邦浪漫且忧伤。
我想那便是江海对我一切吸引的开始,始于他由内至外的艺术感。
画画时的时间仿佛静止,我将醉后的思想尽数用进画布,在最后一笔落下后,我甚至忘记如何放下笔,躺在画架下的地毯上陷入睡梦。
画具与酒瓶散在周围,空气中尽是丙烯颜料与酒气。
那一晚我忘记世界,忘记自我,只剩思想沉溺。
那是江海带给我的久违境遇,我大约想一生便如此。
但事实上,那只是短暂的酒后之呓。
就像《冬牧场》中的那句话:“太阳未出时,全世界都像一个梦,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
第二天我在一阵隐隐的头晕中清醒,右手手中依旧拿着画笔,画布上是未干的一幅画。
酒后的一切我都记得,并且非常清晰。那种极致的美,让人永远忘不掉。
我将画布移到最靠里的那间房中晾干,与曾经我画过的所有画一起。
在我将画笔都洗干净放好后,坐回沙发,听到手机的提示音。我顺着声音,在缝隙找出昨天被我丢在一旁的手机。
确实有信息,来自我的心理咨询师。
她要我过去进行心理疏导,之前的许多次我都以各种理由拒绝,这次便不太好推辞。
但至少我要体面的出门,而现在我满身沾着颜料。于是我回复她说,请稍等两小时。
一小时我要收拾自己,剩下一小时用于交通。
我走进浴室,脱下衬衫,任温热的水洒在身上。
氤氲中,我感觉着自己的身体在水中慢慢放松,便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昨晚画中的江海,想起我构想出的,他白色衣衫下的身体。
在我清醒时,依旧迷人,无可匹敌。
他确实是艺术品。
关掉花洒,我将自己从想象中抽离。
已是夏天,我选了一件比昨天更薄的黑色衬衫,配上一款合适的花木味道香水,驱车出门。
我所去的那家医院在市中心,我估计的时间大概准确,路程约五十分钟,剩下的时间用于停车和上楼,到咨询师所在的诊室时,时间几乎刚好。
“你终于来了!”
咨询师是位活泼的小姐。
“叨扰了。”
我微笑着回应她,一如我对每个人一样。那副姿态,全然不见我昨晚的影子。
“诶呀每次都这么客气,坐吧!我今天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她很热情地指着室内的沙发,让我坐下。
与其将每次与她之间的对话称作治疗,我倒觉得更贴切的是交谈,哪怕我从不愿对她吐露些什么。
我于是便坐下,看着她在不知道在桌子底下找些什么,大概是刚才说要给我的“好东西”。
“需要帮忙吗?”
我瞧着她许久都没有起来。
“来啦来啦!”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她怀中竟抱着一只白色马尔济斯!
“这是你的狗吗?请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要给我的好东西。”
我微笑着回绝她。
“你一定要带走它!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梓萱,我不会要的。”
杨梓萱。是咨询师的名字。
彼时,我的神色已变的有些严肃。
我根本连自己都懒得应付,何况一只小狗。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方才开开心心的女孩开朗的笑慢慢变得严肃。
我总有这种本领,让别人变得不开心。
她将马尔济斯放在地上,让它自由地跑,自己则坐在沙发上。
“我是你的咨询师,这就是我辅助你治疗的方法,我希望你带它回去,每每绝望的时候,看到家里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心里能有哪怕一点点的希望,然后停止做那些事。”
“那些事?”
她则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想要将我的袖子挽上去。
我马上将手收回。
“梓萱。”
我希望她能停下。
对方显然不会停,而是又用力将我的胳膊啦去,将袖子挽了上去。
于是一切都暴露在眼底。她指着我胳膊上横横竖竖斑驳的疤痕。
“还需要我继续解释吗?”
我只想赶快将这些藏起来,试图掩盖夜晚时我对自己的疯狂。
“你从来不愿意对我说什么,但我多少是医生。你为什么一直穿深色衣服?为什么夏天也不穿短袖?”
我将挽起的袖子整理好,又恢复了微笑。
“这代表不了什么。”
“也许代表不了什么,但我的意思,你懂就好。”
她眼里都是坚决,我知道我不能拒绝了。
“我带它回去。”
我不想她继续将我不为人知的一面继续昭示,于是答应。
女孩听后马上收起严肃,全然不见刚才医生的神情,恢复了最开始的开朗。
“你早答应不就好啦!”
我微笑以对,不再说什么。
她很快将马尔济斯抱来给我。
“你至少要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抱狗,调整了好几下。
“给你的,当然要你自己起!”
“好吧。”
我拿她没办法。
之后我听她讲了些养狗的事项,就带着马尔济斯离开了。
这间特诊室位于医院顶层,下楼需要坐电梯。
但我抱着狗,坐电梯势必吸睛,我并不喜欢有人盯着,于是我选择去走楼梯。
这只狗很乖,抱他下楼时并没怎么叫,只是到一楼时它突然跳了下来向前跑去。
我必须承认我后悔答应杨梓萱带回它,不过事已至此,我只能去找它。
我在医院大厅环视一圈,在一个小女孩那里看见它。
那是神经科的方向。
我朝她那里过去。
那是一个大概四,五岁的漂亮孩子,近看才发现她不是中国人。她留一头浅棕色卷发,白皮肤上带有一点雀斑,蓝色眼瞳让我想到地中海与蓝天下的阿尔卑斯山脉,红色法兰绒吊带裙穿在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欧洲的公主。
从女孩的气质来看,她的家庭必定不凡。
马尔济斯正在吃女孩喂给它的冰淇淋。
我站在她面前,试着用中文对她说了“你好”。
她回我一句法语。
她问我“这是先生的小狗吗?”
这个法国女孩让我不由得想到江海,大概是因为她的漂亮以及她是我这两天碰到的第二个法国人。
我于是也用法语回了他一句“是的”。
她告诉我她在等她的爸爸出来,并问我能不能让马尔济斯陪她玩一会。
我看了时间,才想起我今天并没有安排事情,于是答应了。
她看上去很高兴。
我有些许欣慰,毕竟我不常能给别人带去快乐。
女孩将手中的冰淇淋给我的狗喂完,我提出要给她再买一个。
她同意了,不过要等她爸爸出来一起去。
我微笑答应她,同时也实话告诉她,如果她爸爸出来,我就要离开了。
因为我不愿意和不认识的人交流。
她东张西望着,突然对着诊室门口的方向跑去,怀中还抱着狗。
我顺着她跑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她口中的“爸爸”。
棕色中长发,还有那张我至今见过最完美的脸。
是江海,昨晚出现在我画中的主角。
他们说什么我没有听清,只见女孩朝我的方向指了指,江海随后看过来。
他眼神有些惊讶,不过随后转为了一如昨日的温和,并笑着向我走来,带着一阵玫瑰香。
“您怎么在这。”
“来见位朋友。”
我们不熟,我不必要与他说很多。
出我意料,他也没有再问。
而我没有多管别人事的习惯,于是他为什么在医院,我也没有问。
“雪松木香,炼金士花园系列,启蒙诗。很适合您。”
他大概闻到了我的香水味。
“谢谢。”我微笑予以回复。
“您的狗很可爱。”
“谢谢,不过不管你信不信,这只狗我刚得到还不到半小时。”
“我当然相信。”
江海笑的更灿烂了。
之后,在我准备走时,女孩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
“Adrien来了,我们去买冰淇淋吧!”
江海拍了拍她的头,用法语与她说话。
“宝贝请等一下,我们过会就去。”
女孩乖巧的点点头。
“她叫Murphy,我的女儿。”
我没想到江海结婚这么早。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又笑着解释。
“我没有结婚,Murphy对我来说胜过亲生的孩子。”
我看着小女孩,点了点头。
“Adrien,好了吗?”
Murphy又拉住江海的衣角,催促道。
“看来她已经等不及了,我们走吧。”
“既然你已经来了,我就不去了,费用我会手机转给你。”
我回绝道。
江海将我的意思传达给Murphy,没想到女孩竟来询问我。
“不是先生说要一起去吗?”
她看上去还有些生气。
我有些哭笑不得,还是江海解了围。
于是我只能履行约定,和他们一起去。
抱着马尔济斯的女孩,这才又开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