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星河》花卜吃手手

25、第 25 章

　　冬去春来，云松满屋子乱跑，晓阳也升上了二年级，岑教授守着两个孙子，照顾他们衣食住行，渐渐力不从心。

　　屈柘在家还能分担，只是他太得单位器重，时不时出差，难免有时照顾不上。

　　这天，他走出会场，打开手机，立刻看到一连串的母亲来电，他回拨过去，一向气定神闲的老太太难得疾言厉色：“你在哪儿？阿姨给小松喂错了药，送到医院去了！”

　　他熬了一夜，眉心隐隐作痛，头昏脑涨，依旧保持镇静：“妈，哪家医院？”

　　“市医院。好在阿芸在啊，我也不想麻烦她，可是你老不在。”屈柘心情复杂，总觉得欠她的更多了。

　　他赶到医院急诊科，抢救室自动门一开，小儿子熟悉的哭声传来：“妈妈、妈妈，呜呜……”

　　他赶到跟前，小松有秋芸抱在怀里洗胃，三个护士团团围住两个人，一管一管地抽吸胃液，大儿子晓阳站在外头，神色略微紧张，依旧很镇定，抿着唇，担忧地盯着弟弟。他走过去，摸了摸晓阳的头，孩子看见父亲，反而把脸扭过去。

　　小松呜呜哭着，继续喊：“姨妈——妈——妈……”他本是叫姨妈的，一时难受，姨妈和妈妈索性混在一起了。

　　秋芸搂着他，哄着快好了，一面给他擦眼泪口水。她瞥见他，叹了口气，说：“医生说洗了胃就差不多了，明天抽血看看。晓阳明天还要去补习，你带他回去罢，医院人多，不好教他呆着。”

　　屈柘说：“也不差这一会了，我们一起走。”一个医生走上来问：“你们是屈云松的家属吧？”

　　秋芸忙说：“他是孩子的爸爸，我是姨妈。”

　　半年前屈柘的妈妈住院，秋芸帮着护理了两三天，他来照顾，旁边的人晓得小姨子和姐夫一起照顾亲家母，眼神有些暧昧。秋芸学乖了，尽量回避别人不好的联想。医生听到她的介绍，说：“那还是教爸爸过来签字。”

　　医生絮絮叨叨告诉他一些套话，不过是哪里签名，哪里画勾，例行公事，末了，说了一句：“多亏有姨妈在，你们家阿姨都搞不清楚状况。”

　　洗了胃，他抱着云松去停车场，晓阳和秋芸走后面。云松放在后排，伸手向秋芸：“姨妈，抱——”

　　屈柘微微蹙着剑眉，道：“云松，姨妈今晚累了，你自己坐好。”云松水汪汪的黑眼睛登时要冒出眼泪，秋芸从包里摸出一团黄色的玩偶：“小松乖，坐好了，和皮卡丘玩。”孩子抽噎了两下，乖乖捧着皮卡丘玩了。

　　晓阳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开了口：“爸爸，后天晚上开家长会。”

　　屈柘发动车子，轻描淡写地说：“让你奶奶去。”

　　他淡淡地说：“岑教授有课。”

　　屈柘微微烦躁：“我尽量。”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没来。”晓阳忽然拔高了音量。

　　秋芸见势不妙，忙说：“后天是周五吧，我晚上没事，可以——”

　　“不行，老是叫小姨去，大家都知道了，尴尬。”晓阳打断她的话。红灯一亮，车子堵在午夜的路上。

　　屈柘冷冷地说：“你对我有意见，大可以说出来，何必怪姨妈？”

　　晓阳反唇相讥：“是，你说得对，可你为什么叫姨妈帮你养儿子？”车子里的气氛沉默起来，绿灯亮了。

　　到了家，小松早睡了，手里还捏着皮卡丘，阿姨抱着他进卧室。屈柘的妈妈披着外套慢慢踱着步子走出客厅，招呼秋芸喝茶，又问了他些孩子的情况。晓阳谁也没理，换了拖鞋，蹬蹬蹬上楼了。秋芸摸了摸鼻子，说：“我去看看他。”

　　屈柘的妈妈喊住她：“阿芸，太晚了，今晚留下来吧。”

　　秋芸摇摇头：“不用了，伯母，我待会就回去。”老人叹了口气，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就不好留宿了。

　　屈柘说：“我送你。”

　　秋芸看了看钟，已是十二点半，犹豫了一会儿，说：“算了，我和我妈说一声。”转身去敲晓阳的门。

　　屈柘妈妈立刻说：“阿姨，给阿芸拿睡衣和牙刷，算了，我去找，你不懂地方。”扔下儿子，扶着楼梯，麻利地上了楼。

　　过了半小时，大房子里安静下来。老人和孩子齐齐睡了。他坐在沙发上，伴着孤灯闲闲看几页书。秋芸来饮水机打水，坐在他的对面喝。他问：“叔叔阿姨知道你过来，没说什么吧？”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来看外甥，他们有什么可说的？”屈柘沉默了，他们之间道谢是多余的，他本该委婉地拒绝秋芸对孩子们的照拂，然而他没法说出口。

　　秋芸岔开话题：“这是什么文？看起来不像英文，也不是俄文。”

　　他说：“爱尔兰语。”

　　她笑了，摇摇头，握着杯子：“你们总是看我看不懂的书。”这个你们，包括他和岑教授，还有自家兄弟姐妹。

　　他说：“你小时候看过聊斋。”

　　秋芸说：“我是喜欢看画儿，当成连环画看的。”

　　他说：“那是我妈的书。”

　　她喜笑颜开：“没错，阿姨后来送我了。我还记得第一个故事是……”她的笑容一下子尴尬了，没往下说。

　　他笑着接口：“是姊妹易嫁。”

　　她见他不忌讳，快言快语：“我还以为聊斋都是怪力乱神的故事，没想到从头到尾没见鬼呀神呀，一点也不聊斋。”

　　第二天早上，屈柘妈妈一起身，便问：“阿芸呢？”

　　阿姨舀粥，说：“他小姨早早去上班了。”

　　屈柘妈妈埋怨：“你怎么不留人吃了饭再走？上班叫屈柘送嘛。”

　　阿姨给云松理好衣服，说：“我也这么说的，他小姨说不忙，明晚下了家长会，到时候过来坐坐。”

　　屈柘妈妈心情好了些，叮嘱：“你记得明晚做点好菜，留给阿芸吃。”

　　“爸爸，我想和你谈谈。”晓阳剥着鸡蛋壳，一本正经地说。

　　屈柘淡淡瞥了长子一眼：“什么事？”

　　岑教授有点不安地看着父子俩，晓阳的外表和性格最像屈柘，一样的俊秀，一样的冷静自若。不过有一点不同，身为独子、少年时代备受宠爱的屈柘流露出若有若无的傲气，散漫的姿态仿佛看不上任何人。晓阳则显得早熟淡漠，当初知道生母离婚，才六岁的他毫无留恋，明确表态和亲生父亲生活，一句：“妈妈，你总要再婚哪。”让众人哑口无言。晓阳非常懂事，从来都不无理取闹，然而他也非常强势，认定的事情不达目标誓不罢休。

　　屈柘也晓得儿子的个性，他觉得无所谓，没人规定孩子一定要天真活泼说些蠢里蠢气的傻话逗人乐，再者这个家里有云松一个娇滴滴的宝贝就够受的了。从某种角度上，他颇为欣赏晓阳特立独行的成熟性格。他懒得干涉，如果他是一团雪，就晾着他好了，没必要捂化了。

　　晓阳擦干净鸡蛋壳，说：“爸爸，你可不可以别再让小姨操心我和弟弟了？既然你是法定监护人，请负起抚养责任。”

　　岑教授不等儿子反驳，便开口：“晓阳，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和自己亲姨妈见外吗？”

　　晓阳还不懂偷换概念四个字，但他明白这回事：“奶奶，小姨总是照顾我们俩，会耽误她谈恋爱和嫁人。”

　　屈柘放下咖啡杯，说：“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我过段时间调整调整工作，尽可能照顾家里。”

　　晓阳放下叉子：“我已经和老师说了，我家里人统统没空参加家长会，请她改时间约谈家长。”

　　屈柘沉下脸，他最不喜欢别人逼自己：“屈晓阳，你什么时候养成指手画脚的毛病？”

　　孩子奶奶赶紧说：“是啊，你这样叫小姨多难受，你小时候她最疼你了。”

　　晓阳一摔杯子，站起来，大声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为了小姨好，你们都是自私的人！”说罢，他拎起书包，直直出门，云松听见哥哥愤怒的话语，吓得哇哇大哭，一脸眼泪鼻涕，阿姨忙抱起来哄，孩子反而越发哭得凶。

　　“糟糕糟糕，我忘带手机了，啊，这里！”秋芸急急火火走进来，众人闻言都有些不自然，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还以为自己冒失，挠了挠蓬蓬的头发。屈柘要喝咖啡，却发现杯子空了。

　　岑教授问：“阿芸，吃饭没有？”

　　“吃了，我去食堂买了包子。一掏兜，手机不见了。”秋芸擦着汗，不好意思地笑，见气氛不对，她问，“啊，怎么了？”

　　晓阳拉了拉她的手，没说话，她看屈柘冷冷的面色，晓得父子俩又闹矛盾了，也不多问，陪着晓阳出门了。

　　屈柘沉默了片刻，说：“妈，以后别总是麻烦秋芸了。”

　　屈柘妈妈苦着脸说：“我也不想，可、可架不住孩子事多，我老了，你忙，家里又没主心骨。”

　　他说：“知道了，我明天下午请假。”

　　第二天下午，屈柘妈妈欢喜地和秋芸说：“阿芸，晓阳他爸爸自己去家长会了。”

　　不容她开口婉拒，老人央她一定过来吃饭，说家里做了香芋排骨，多得吃不完，她不来，改日还要叫屈柘单独谢她。

　　秋芸决计不肯白吃饭的，云松趁机撒娇，和糯米团子似地赖在小姨身上。

　　屈柘回家吃了饭，赶上秋芸逮着云松洗了澡，抱着他擦头发，孩子同她捣乱，非扭来扭去，秋芸一边说他，一边哄着，半晌才完事儿。她拍着他的背，笑骂道：“小赖皮，小坏蛋。”

　　屈柘看到她的鬓边有一绺黑油油的鬈发垂下来，挡着脸了，大约是被孩子折腾的时候弄的，不自觉地伸手，替她将乱发撩到耳后。秋芸的头发又厚又密，还微微发热，像一束软滑的丝线。

　　她讪笑着，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摸着自己的头发，试图理顺些。她从小粗枝大叶，玩耍的时候头发勾着花枝，粘上灰烬，都着他提醒，不过他倒是极少亲自替她抿起头发，大约实在看不过眼了。屈柘暗自觉得自己唐突，分明可以视若无睹，他偏要如此，两人已经不是绕床弄青梅的少年少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