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孩子是凌晨出生的,落地的时候朝云漫天。橙红的太阳挂在天际,像硕大的半熟的蛋黄。
秋芸等不及父母一块儿来,自己打车来看呱呱落地的大外甥,进了房间,见屈柘一手拎着食盒,另外一只手,三根手指左右拨弄儿子的小脑袋,像是挑选苹果,手势冷淡挑剔。
做父亲的皱着眉端详了一会儿,说:“脸长得像甲鱼。”
秋芸不理会他的怪言怪语,绕过他,兴冲冲抱起孩子,仔细端详小脸小鼻子小嘴巴,越看越喜欢。婴儿安然躺在她的臂弯里,打了个呵欠,继续安逸地睡觉。
她转身进房间找姐姐,郑重把他交给亲妈。兆琪上下打量,说:“嘴唇尖尖的,和鸡嘴似的。”
秋芸心想,你们两口子怎么没句好话,这还是亲儿子吗?她瓮声瓮气地说:“以后长开了肯定漂亮,你们别胡说八道。”
说着,婴孩嘤嘤哭起来,旁边的岑教授说:“哟,宝贝儿饿了。”
秋芸满以为姐姐会喂奶,没想到她说着手酸了,示意自己接过孩子,差遣屈柘摆好饭食汤水,慢条斯理用餐。
秋芸抱着外甥哄,眼巴巴瞅着孩子他妈吃饭。
屈柘接了个电话,往走廊去了。
兆琪剔着鱼刺,说:“瞧,华为才是他儿子。自己的儿子,也不见抱一抱。”
岑教授打圆场:“他也是为了老婆孩子打拼嘛。屈柘从小少言寡语,凡事放在心里头不和人说,我猜,他嘴巴上不说,心里疼爱得紧。”
兆琪没话说了,扭头看见妹妹虎视眈眈,不禁笑说:“嘿,你这是监工监视我吃饭哪?活像我是你雇的奶妈,怕我不喂孩子。”
秋芸越着急,圆面孔都冒汗了,兆琪越是爱欺负她,偏细嚼慢咽,一口一口吃,非等吃饱喝足了,再摆架势纡尊降贵喂奶。
秋芸热切地爱着这个孩子,她不像别人那样,将他当成小玩意儿逗弄,她是真心实意地呵护小宝宝,唯恐他有一点点不舒服。只要能经手他的事情,哪怕是洗衣服换尿布,她都乐意至极。
兆琪忙着花样众多的产后恢复项目,屈柘作为职场新人,成天不着家,这孩子很快便十分依赖热心的小姨妈,连傍着她睡觉也比和保姆老实些。
小孩的名字在满月酒的时候由他爷爷拍板定下来的,因着在晴好的早上呱呱落地,见景生情,便叫做晓阳。秋芸觉得好,热乎乎的孩子,像那天圆胖暖和的朝阳。
日子和孩子一样连滚带爬往前走。晓阳满周岁的时候,屈柘出国做博士后课题,岑教授见家中只有母子俩,苦劝兆琪搬来和自己一起住,也能互相照应。
兆琪最不愿意专司奶妈,勉强答应搬出大宅,但也不和婆婆住,她带孩子回了娘家。本来晓阳夜里是和她睡觉的,架不住她三天两头出门,时不时夜不归宿,慢慢地变成和秋芸姐弟混了,多半还是歇在秋芸房间里,隔三差五抱到芙蓉小苑,给岑教授享受天伦之乐。
秋芸也喜欢去芙蓉小苑,不光为着许多的童年回忆,在自己家楼下,车太多,走路要时时小心。撞到熟人,多半要抱抱这白白净净的孩儿,晓阳怕生,顶小的时候挨到陌生人就哭,大了点儿,也是不爱交际的,喜静不喜动,被生人抱着,哭是不哭了,就是把眉清目秀的小脸扭到一边。
有某个瞬间,他的脸,五官和神态像极了屈柘,简直是复刻,一转身,这孩子的模样又不太像他的父亲了,宛如杯子里漂亮的咖啡拉花图案,一搅拌便毫无痕迹消失了。
看到孩子的人爱争论他像爸爸还是妈妈,秋芸看久了,觉得他不很像他的父母,是另外一种好看。不过血缘的奇妙力量体现在孩子的神态上,他的眉宇略略蹙起,显出老成的、深思熟虑模样。这孩子的哭和笑都是很含蓄的,哭顶多几声,像信号弹一样精悍,笑,也绝不是大笑,有时候甚至配上酷似父亲那样微微挑眉的动作,看起来颇为稚气讨喜。他的喜欢常常是润物细无声的,绝不大吵大闹表示爱憎,遇到秋芸抱他,他会很驯顺地将脑壳靠在她的颈窝,摸着她的衣领,像温顺矜持的小羊羔。
芙蓉小苑清清静静,风景又雅致。秋芸拣个风烟俱净的好日子,她在家把孩子严严实实裹住,像个毛线球,推着婴儿车出门,任意东西,时不时摘几朵缅桂花,抖掉露水,给晓阳玩耍。天气是不冷的,江畔有风,孩子帽子上的火红缨子颤颤。
她想起童年暑假游泳回来,对着江风,牙齿咯吱咯吱咬着,躲在哥哥的背后,拉着他的衣角,嚷嚷好冷。现在成年了,对着风,竟然不觉得冷,只是一股清新的气息拂面而来。吃风一撩,满头长发乱飞。
她最爱带晓阳去木芙蓉下坐,她小时候,这些树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如今更是茂密,亭亭如盖,遮风避雨,她对这沉默庇护的长辈抱有敬意。
她抱着晓阳坐在树下,偶尔几滴清露坠落,滴滴答答,打在手背上,凉凉的。她怀里的孩子热热的一团。
牙牙学语的晓阳开始叫人了,别的还含混,姨妈是最先学会的,叫得极清楚利索,秋芸傻呵呵地乐,成天兴致勃勃带他去认东西。
别的都好学,唯独爸爸,没有合适的参照物,有几次说好让孩子和屈柘视频,不是他临时有事,便是孩子伤风感冒,早早睡了。岑教授和秋芸发愁的功夫,晓阳忽然开窍了,稚嫩的小嘴里蹦出“爸爸”。她们乐了好半天,后来发现他遇上不认识的男性都叫爸爸,秋芸脸皮薄,又不舍得打骂,灰溜溜地抱着娃娃回家。
晓阳三岁了,屈柘终于回国。那天,孩子爬到茶几下,和小舅玩捉迷藏,忽然被人拎着衣领,从地上提溜到半空。晓阳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远道而来的生父,气氛沉默,还有点尴尬。这孩子本来被祖母和姨妈宠得有些娇气,此刻却是不敢乱动,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偃旗息鼓,很有点服软的意思。秋芸弟弟见姐夫回来了,忙指点外甥喊爸爸,晓阳拘谨地喊了,鼓着一张小脸,茫然地坐在大人怀里。
屈柘回来,家里热闹地接风洗尘一番。岑教授说:“好啦,你读书也读够本了,赶紧回归家庭。你看秋芸帮忙带孩子,都没空谈恋爱。你身边有合适的朋友,介绍给她。”
秋芸有些害臊,这顿饭,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这孩子热乎乎在她怀里拱着,小手摸着她的灯笼果耳坠,极尽亲昵之能事,呶呶不休,缠着她晚上说故事。晓阳平时和她亲,这一晚亲热得几近肉麻,还很夸张地亲她的脸,当着一桌人的面,毫不掩饰对她的热乎劲儿。连平素很持重的屈柘都看过来两眼,似乎对儿子的表现很费解,晓阳也察觉到了父亲探究的目光,感到害羞,拿小脸去贴秋芸的面颊。
谁知到了晚上,他父母接他回到自己家,塞给保姆睡了。
秋芸倒还好,妈妈王欣不习惯,念叨着:“一个热乎乎的孩子,说带走就带走了。只怪不是亲生的,自己的娃娃才留得住。”
秋芸笑话她:“妈,你打算和爸再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