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星河》花卜吃手手

19、第 19 章

　　秋芸满以为大姐婚礼过后是度蜜月，不料屈柘几场应酬下来犯了胃炎，加上着凉，高烧不退，得了肺炎，有生以来第一次住院。

　　屈柘父亲到国外出差，岑教授又劳碌不得，这时身为亲家的魏良隽挺身而出，说这事不用愁，打发过暑假的秋芸准备病号饭。秋芸拎着蒸饭去病房找他。屈柘刚抽完血，按着针眼处的棉签，问：“什么饭？”

　　她说：“香菇炖鸡，玉米，还有一点榨菜。”

　　他问：“你做的？”

　　她说：“是——妈教我做的。”她想起哥哥毕竟结婚了，别直说是自己张罗的饭食，免得有口说不清。

　　屈柘的同事来查房，笑说：“小姑娘，别送稀饭。”

　　秋芸带点儿得意地回答：“知道的，我妈让我煮米饭，软的。”

　　那个医生促狭地说：“好好，吃软饭好。”

　　她觉得对方有些不正经，又脸生，怕多说多错，给屈柘抹黑，闭了嘴，东张西望，一会儿看他床头柜上的书，一会儿摆弄桌角的花束。

　　等人走了，屈柘说还有一份饭，教她热了吃掉。秋芸想他一个人无聊，陪他吃饭也行。便端了饭，用公用的微波炉热了，两人默默无语坐在同一张圆桌上用餐。他给的那份午餐颇为丰盛，有汤有水果，她过意不去，摆出来分享，他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吃她带的饭，什么也不看。

　　吃完了这顿，秋芸凑近他，悄悄问：“哥哥，你想吃什么？”

　　此时中午，病房里的医生护士很少，病人们也多半午休或者吃饭。春风从江面吹到屋里，春光洒进斗室，雪白四壁竟有明丽感觉。两人周围没有熟人，皆是陌生人，反而更有独处的感觉。

　　他目不转睛望着秋芸，心不在焉回答：“随你，你会做什么菜？”

　　她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由他看，数着手指头说：“我会做红烧肉、肉丸鸡蛋汤、京酱肉丝、粉蒸肉、酿辣椒……妈妈教过我做扣肉，不过爸爸说没有你家的好吃，也就是普通家常饭的水准。”她有点惭愧地笑，听他不说话，以为不中意她提出的菜谱，改口：“要不我让阿姨做饭吧。”

　　“我吃的。你送来吧。”他赶紧说。她絮絮一番，无非是精心决定明天的菜谱。他很满意她对自己的用心，但一种强烈的感觉攫取了他的心神，置若罔闻她的话，只是含糊其词地敷衍。

　　秋芸一看时钟：“哎哟，一点半了，我该走了，哥哥快休息吧。”她想，怪不得他心不在焉，原来累了呢。他去浴室洗了冷水澡，身体凉下来了，心底还是燥热的。他望向窗外大江，在春阳下金光灿灿，像融化的岩浆，这是一个连江水都滚烫的季节。

　　屈柘很煎熬，理智上，他不可能和秋芸如何，但越是不能，感情上越是渴望，越是渴望，越是清楚不能发生。他的感情生活，婚前婚后，都是彻底脱轨的状态。懵懂的初恋因为年纪渐长，赋予了成熟的欲望。他不觉得失望，焦灼，困惑，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飘飘然，沉浸在隐秘的相思中，他慢条斯理地吃饭，好让她多陪一会儿。秋芸倒觉得有点不安，这饭好像不合他胃口，虽然都吃光了，但是透出难以下咽的感觉，问他又说挺好吃。她怕有负所托，于是用眼神鼓励他进食。

　　等他慢吞吞调养好，兆琪也四海列国玩了一轮，累了，也不必他陪着度蜜月。他毕业入职，秋芸也上学了。她不住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旧房子。国庆过后，是她的生日，屈柘选好了礼物，说要开车送过来。

　　那日恰好下雨，愈发寒冷，屈柘停车，撑伞走不过五六十米，驼色风衣下摆微微被雨水打湿。秋芸站在楼梯口等他，面上笑容腼腆，也着实开心，除了亲妈，也就是为数不多的朋友惦记她的生日，他是记得最久的那个人。她穿着一件很厚实的花布棉袄，紫红底色百合花，款式老土，但是不吝惜用棉花，袖子都是厚厚的两筒。她笑嘻嘻地和他说：“我妈给我做的，土了点，但是暖和。”

　　她领他进屋，房子看起来有年头了，但四壁粉刷过，帘子卷起来，屋内又开了灯，还算亮堂。她给他倒了杯热水，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我出去一会儿。”屈柘脱了风衣，坐在椅子上等她，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团暗红的毛线，还有半成品手套，电视柜上搁着一瓶香氛，插着几根圆木棍，香气若有若无。房子小，又有取暖器，并不寒冷，还有些温馨的氛围。

　　秋芸拧开门，抖了抖雨伞才进来，两颊冻得红了，伸进紫红袖筒里的手上提着一袋火红的沙果，说：“楼下小超市有得卖，样子不中看，味道还行。”

　　她洗了果子，放在白瓷海碗里端出来，招待他，又问他吃没吃饭。

　　他说：“没有。”

　　他的家里常常举行聚会，附近便是五星级酒店，随时可送来珍馐美味，但来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简简单单吃饭，不想应付客人，推说有事，匆忙走了。

　　秋芸笑说：“白米饭是刚煮的，菜是昨天买的，现成，还有点猪肉，做餐小炒肉，刚好下饭，将就吃吧。”

　　秋芸的手艺也就是置办炒菜面的水准，做不来满汉全席，家里的硬菜是妈妈和弟弟承包，她的手艺做些小菜尚可。出租屋的厨房比不得阔绰的开放式厨房，巴掌大的地方，十分逼仄。屈柘有心帮忙也站不下去，只得在外头等。

　　茶几下层放着粉红封面的软抄本，封皮写着菜谱二字，他翻开，略略浏览，尽是咕噜肉、蒜香鸡腿、蚂蚁上树、酿苦瓜等实惠菜品。除了食材多寡和烹饪步骤，有的还有批注，拔丝地瓜下面就写了冰糖白糖都试了，不行，放弃。

　　中午还剩半盘红烧肉，她不好意思用来招待他，用水泡软风干的豆腐皮，切了半斤猪肉，炒成一盘菜，又炸了六七个茄盒，煮了西红柿蛋花汤，再来一盘蒜蓉白菜。都是普通的食材，新做的菜，新鲜好吃。
　　两人和之前一样，占据一个桌角，默默吃饭。她这儿除了开水，没有热饮，便翻出柜子里的一只玻璃杯，倒了白开给他。她自己有一只小巧的茶盅，绘着葡萄叶子，从市场淘来的，她很喜欢，连带杯口勾的一圈黑墨也喜欢，喝水也有趣儿。

　　餐具不成套，地方又狭小，秋芸怪不好意思的，直说：“今天下雨，不好出去，先凑合了。后门有家饺子馆，菜做得还成，哪天要是有空，我带哥哥去吃。”

　　他说：“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秋芸也不管他这么说是真心还是客气，打开了红绒礼盒，见他送了自己一对的碧色琉璃灯笼果耳坠，当着灯光一选，“果子”还是一半碧绿一半金黄，甚是好看。

　　屈柘主动说：“帮你。”

　　她一瞥他，合上盒子，稍稍扬起下巴：“快七点了，哥哥回家吧。”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他知道再坐下去，邻居要说她的闲话了，于是由她陪着下楼。

　　屈柘回到新居，没急着上楼，而是在楼下发呆。婚房是姑母出资，兆琪堂兄设计，里面的精良装修布置足可以当电影外景，连生活在里面的人，行为举止都不由自主带点戏剧的夸张感。

　　他不喜欢顶楼空荡凛冽的风，他怀念芙蓉小苑柔和的江风，捎来水鸟声声啼叫，带着水音，又是苍凉的，风中似乎还有江心岛清新的蓬蓬绿树气息。

　　那年他教秋芸游泳，两人又想去小卖部买烤肠，结果东主有喜，关门大吉。两个小朋友坐在道旁的木芙蓉下的草地，头上的芙蓉花一半是红的，一半是白的，红红白白，像圆满的孩儿面，甚是讨喜。

　　他笑着和秋芸说：“怎么办呢，要不去门口给你买个地瓜？”

　　“地瓜烫——哥哥，你眼睛下面有颗痣。”秋芸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摇着他的膝盖。

　　“你不会想摸吧？”他有点别扭地挪开些许。

　　秋芸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在问“不给摸吗不给摸吗”。

　　他只好说：“你小心些，别戳到眼睛。”

　　他闭上眼睛，感觉她的指头在眼皮下，慢慢地、轻轻地蹭了两三下，末了，睫毛还被她轻轻往上一撩。

　　他睁眼，装作恼了掩饰不好意思，狠狠揉她乱蓬蓬的头：“你这小鬼，当我买一送一呀？”

　　秋芸不气恼，也不娇羞，就是傻乎乎站在那里给他揉脑袋，脸上笑嘻嘻的。闹完了，他又请她去吃街角阿婆的包袱水饺。

　　那些少年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欢乐，竟消逝得无影无踪。

　　打开家门，空气中似乎还飘着蛋糕甜腻的香味，玫瑰花香萦绕不去。他不喜欢玫瑰的气味，觉得那只是一种味道，谈不上香。偏偏兆琪嗜之如命，沐浴露、洗发水、熏香、精油、瓶花，统统独爱这个莫名其妙的香型。
　　他厌烦地打开玻璃窗，试图驱散些许腻烦的气息。雨后清晰的水汽大团大团扑进空旷的客厅，墙角的红玉珠叶子刮喇刮喇作响，像有人拍巴掌。

　　兆琪瘦伶伶的身影从楼上飘然而下，很是不满他放进这一大股冷风，把家里香暖的气息都弄没了。她穿着丁香色丝缎睡裙，泛着奶油般的光泽，外罩淡绿的丝袍，她像一枝纤细的文竹，因而爱穿宽松不显腰身的长裙，仙袂飘飘，宛如文艺女神。

　　她忍着风吹，矜持地说：“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屈柘回答，他向来女士优先，这是教养，实际上，他也有话要说。

　　“我怀孕了，两个月了。”

　　他此前打定主意和她谈一谈离婚的事，住进来不久，他们便利用地形便利，心照不宣分居。既然婚姻是父母包办，离婚总归是自由的吧？

　　他竟没有想到，结婚容易，离婚却是难上加难，顿时无话可说，只觉得窗外有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将他的世界悉数吞没，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他直瞪瞪望着奢华的家具，一个华美的、冷清的牢笼，黑暗中仿佛怪物蛰伏，桀桀怪笑，笑他痴心妄想。

　　兆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屈柘眼见着将他所有指望粉碎的炸弹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