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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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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又有了变故。屈柘的爷爷没熬过冬天,病情沉重,奄奄一息。
屈柘来到医院,病房外头站了许多亲戚,人人脸色凝重,他爸爸也不和他细说,交代道:“待会儿是探视时间,你换了衣服,和我进去。”
他在医院实习,是很熟悉这种氛围的,只是看到满满的亲戚,又觉得气氛有些陌生。他走进病房,在父亲的带领下,走近病床。
祖父看起来比上次消瘦了很多,本来高大的身躯,只剩粗壮的骨架支撑了。他的胸廓急促地起伏,每一口气都喘得很费力,眼睛盯着他,眼神却是涣散的。
屈柘走到床旁,握着老人有些冰凉的手,轻声说:“爷爷,我来了。”
老人似乎有些激动,用力地咳了几声。屈柘的父亲走过来:“爸爸,不要激动。屈柘在这儿。”
祖父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微微握住孙子的手。屈柘借助掌心微凉的粗糙触感,想起儿时爷爷冒着大雪去买自己喜欢的吃食,带着自己走街串巷,去听戏班子唱《四郎探母》。
屈柘安慰道:“爷爷,您会好起来的。”
祖父摇了摇头,仍是不住喘息,嘴唇翕张,似乎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屈柘的爸爸和他说:“你扶爷爷躺好,他看起来很吃力。”
他照办了,老人握着他的手,像是得到一点安慰,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了。
屈柘默默地陪他,直到探视结束。他没有去爷爷家住,而是去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住下,方便随时探望老人。
走出医院,天已经彻底黑了。大雪漫天,路上积雪上残留着黑色的煤灰。行道树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挑着一枝残雪。饭店的玻璃窗映出一块油腻腻的黄。他行走在衰败的暮色中,感觉故乡宛如烈士暮年一般沉重缓慢的气氛。不知哪里传来的花音慢板,咿咿呀呀,带着些许喑哑的破音,依稀是童年的记忆,却那样不堪回首。
一夜醒来,天色仍旧是蒙蒙的。冬天无所谓阴晴,总有厚厚的云布满天空。
祖父的精神却大好了,亲戚们不见喜色,凝重的神色中有点儿诡秘,心照不宣老人回光返照的预想。
屈柘坐在病床前,依旧握着祖父的布满褐色斑点的手,一面给他斟开水,递到他唇边,病人摇摇头,示意他坐下。
老人低声说:“好孩子,难为你了。但是这一次,听你爸爸的安排吧。我一走,只剩你爸爸,怕是不行的。他、他打小心气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我劝不住。你心水清,我明白,可那是你爸爸,你不能不管。爷爷老了,只有拜托你了,行不行?”
屈柘深深吸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祖父眉头略松,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旋即叹气:“我欠了你爸爸的,他又亏欠你,咱们爷俩竟是这样的命么。”
屈柘的奶奶因为战乱和丈夫离散,含辛茹苦抚养儿女,待到再见,屈柘的爷爷已经再婚。屈柘的父亲因此非常疏远生父,直到后来,亲友多方劝解,才勉强恢复往来。
屈柘不忍老人伤怀,和他聊了些家常,不再提及伤心事。期间又有几位远道而来的至亲来探望,老人兴致很高,似乎病痛减了大半。
屈柘离开医院的路上,昨日的音乐已然没有了,暮色四合,死气沉沉,像是无声的告别。
当夜,他在夜梦中似乎听到当当的梆子声,醒来却是一片死寂,手机响起,父母呼唤他到医院,祖父临终。
因祖父德高望重,父亲身居高位,丧礼很是隆重。宾客络绎不绝。兆珣兄妹也来了。粉雕玉琢的兆琪一袭黑色长裙,白腻的肤色如同洁白的珍珠,同兆珣双双走上前行礼。屈柘的爸爸面露赞许,转头看,屈柘的眼神竟只是盯着旁边雪球般硕大的白菊出神。
他颇不满意,奈何人来人往,不便批评。只等宾客渐渐走了,找到魏良隽,说:“孩子们的事算是定下来了。可惜老爷子刚过世,不便声张,恐怕要等上一年半载了。”
魏良隽摆摆手,诚恳地说:“不忙不忙,兆琪也还不着急。我看屈柘十分难过,是个孝顺孩子,对家人有责任心,兆琪托付给他,我放心。”
两家人商议了一番,虽未对外公布,但事情已经是定下来了。
秋芸是在家里的追思会上才来的,屈家在饭店定了豆腐宴。开始众人还提及老爷子生前往事,渐渐地话题转移到各家琐事上,菜上得迟,场面却逐渐热烈了。有故人相见的,有妯娌闲聊的,有友人高谈阔论的。几个高中校友竟前来和哥哥姐姐攀谈。
大姐的黑裙子很衬雪白的珍珠项链,聘聘婷婷,十足的名媛风范,她的座位背后是黄铜色的墙,晕黄墙面映着秀发垂肩的窈窕身姿,背景是满堂宾客,乍一看,还以为是翻拍金粉世家。
秋芸想到这是哥哥的爷爷的追思会,面对其乐融融的嘈杂场面,心里别扭。她借口洗手,往外头走。顶上水晶吊灯窸窸窣窣,晶光璀璨,墙面黄橙橙,电梯门也是金灿灿,她不喜欢纸醉金迷的气氛,便往洗手间走,总不能那儿也是镶金的吧。
猛可儿撞见屈柘,他靠着暗金色的墙壁,指尖一星萤火似的光,一闪一闪。
她很诧异:“哥哥,你怎么吸烟?”
他身边有个绛色的陶瓷烟灰缸,弯弯曲曲的乳白色纹路如同河道,他将这点火摁灭在漩涡中心,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迷惑不解的单纯面孔,嘴唇微动,欲说还休,最后只是说:“吃饭去吧。”
第二年暑假,屈柘毕业,两家喜上加喜,公布了婚讯。
这也是秋芸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开学后,她便是大学生了。
家里的房子扩建,搭了一间阁楼,她好歹有自己的窝了,大熊老师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坐在床头,不用担心被同睡的二姐一脚踢下去。
她不是小孩子了,但前面还有一个兆玗,出尽风头的伴娘轮不到她来做。她又不小了,也当不成花童。便做姐妹角色,给姐姐抱婚纱,拿衣服,拎箱子。秋芸偷懒,借口帮忙,换了略体面的衣裳,脚下仍旧是一双运动鞋,一张清水脸儿,刚打的耳洞塞着茶叶梗子,在姹紫嫣红里晃来晃去,也不露怯。
伴郎自然是周子阳,多亏由他在,给略微沉闷的气氛带来了不少乐趣。他满面笑容,高兴得仿佛是自己娶得美娇娘,见秋芸跑前跑后,大声招呼,和宾客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趁着新娘伴娘装扮,新郎和伴郎去吃些东西。周子阳喊饿,和秋芸讨口吃的,一连来了五六碗芝麻汤圆,见屈柘独自发愣,一口水都不喝,说:“咋啦,成仙了?大半天不吃不喝。”
他来到阳台,取出一根烟,袅袅的烟雾似乎隔开了凌乱喧闹的背景,江海是寂静的,水鸟是寂静的,道路是寂静的。他想起祖父过世那天,堆满积雪的老城,透露出某种深入骨髓的凝重和沧桑。人们还没来得及消化死亡,就糊里糊涂地生活。
秋芸放下汤勺,气恼他不爱惜身体,老大不乐意地取出玻璃烟灰缸,几乎要砸到他的鼻梁,他撇开脸,刻意回避她的视线,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新郎的脸色分明是丧气的。
秋芸晓得他不快,只当哥哥不乐意早婚,但大喜之日忌讳说不开心的话,她草草收拾了碗筷,没有说破。有个亲戚走进来,问:“躲在这儿干吗?”
秋芸忙端出笑:“哥哥和周师兄刚来聊天。”帮他遮掩过去。
婚礼之后,秋芸把东西送到婚房。新婚夫妇还要晚些回来,尤其是兆琪,来自两个对她寄予厚望的家庭,有许多不舍的情绪要抒发。
秋芸头一次来大姐的新家。新家位于高层顶楼,十分阔气新潮的复式豪宅。她完全不适应格局,以往在自家、芙蓉小苑,都无师自通客厅、厨房、洗手间、阳台的位置,在这里,她几乎找不着北。本来以为摆着沙发书架,对着阳台的便是客厅,结果走开几步,又是更大的沙发和露台,这好像也是客厅。
兆玗喊她去露台看江景,她走到阳台,周围是波涛汹涌的灯海,对岸的写字楼和商厦闪动五颜六色的图案,和缤纷的楼房相比,江水黑黝黝的,只是影影绰绰的灯影。秋芸不愿多待,她怕高,兆玗着迷夜景,她倒是很害怕掉到深不可见的楼底。
新郎新娘回来,这儿还有些兄弟姐妹候着,热闹热闹,秋芸混在人群里,勉强待到结束。她不好意思喝一口水,婚房太奢华,连欧式马桶都是价格不菲的德国老牌货,她怕闹出笑话,忍着口渴,回到家,一气喝了三杯水,回到自己的熟悉温暖的小窝,扒拉大熊先生,满足地叹道:“还是你好哇。”
夜阑人静,闹到深夜,宾客才散尽。兆琪很满意婚礼的排场,洗了澡,换上睡衣回到卧室,脚步轻快。屈柘还坐在外头小厅的沙发上,没开吊灯,仅仅有些许微弱余晖勾勒他的轮廓。他仍旧穿着西装,没换家常衣服。
认识多年,她看到他几乎都是板着脸,所以也没意外今天全程冷若冰霜。他笼罩在影子里,十分阴沉,像是没入深海的冰山。身上没有半点光,只是或浅或深的阴影组成。
兆琪有点困了,说:“我先睡了,你要是太晚,就自个去隔壁吧。”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等她上楼,自己起身走出客厅,脚步声带着凉气,回响在空荡荡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