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星河》花卜吃手手

12、第 12 章

　　附中和小学隔着两条街，不远，但小学生在中学生面前露怯，多不敢随便出现。初中生也不敢在高中生面前造次，毕竟学校宣传栏贴的是上清北的学长学姐。

　　魏家和中学距离几站地，本可以走读，但兆珣嫌姐妹吵闹，影响读书，于是申请住校。兆玗时不时给他送东西，这成了唯一了解神秘的高中生生活的渠道。

　　每次回来，兆玗都要和秋芸炫耀，大哥请客，今天是炸酱面，明天是水煎包。高中部又安静又干净，还有琴房和练舞室，她真见过有人跳芭蕾，有合唱队排练，领唱的高音标准极了，连之前教唱歌的老师都没那么厉害。有一回她真拿回来一包糖炒栗子，说是大哥班上的学姐给的。

　　秋芸就中秋的时候去过一次高中，还是夜晚去的，黑灯瞎火，啥也没看清。屈柘他们班的教室，在她眼里，除了椅子高点以外，好像没啥特别的。她以为高中生的生活不过如此，没想到别有洞天。久而久之，她也盼着去亲眼看看了。

　　兆珣不是每周都需要家人送东西，兆玗又老是垄断这项美差，王欣认为女儿还小，不放心她往高中跑。

　　秋芸心心念念的机会姗姗来迟，兆玗去补习了，家里能使唤的只有她一个。王欣帮她编辫子，千叮万嘱：“去到那儿别乱跑，别和陌生人搭话。这是你哥的宿舍地址，不懂的话拿出来找人问路，万一人家带你去人少的地方，你就跑，不要管东西了。”

　　秋芸嘴上答应，心里满是二姐提过的炸酱面、水煎包、芭蕾、合唱队。她故意少吃一半晚饭，等大哥请客，机会难得，炸酱面还是水煎包？

　　她兴冲冲赶到高中部，迈着小短腿，一路打听到学生公寓，和门卫说明来意。门卫阿姨体贴地说：“小朋友，你等等，我让你哥下来。”

　　楚兆珣在宿舍写题，准备待会上晚自习，舍友走进来说：“楚兆珣，阿姨说有个叫魏秋芸的找你。”

　　他放下书本，皱着眉要出去。

　　舍友又说：“我看了一眼，是个土妞，是你家乡下亲戚？”

　　兆珣脸色一黑，险些推人一交：“关你屁事！”

　　他到待客室，秋芸束手束脚凑过来，叫了声：“大哥。”

　　她还是梳着万年不变的两条粗粗短短的麻花辫，两团大粉绒球头花还不够花哨，还要别一对粉红钢发卡，发梢是青绿的头绳，红配绿，丑到死。身上的粉红毛衣是继母自己织的，中心四条交织的粗绳图样，像是一对刚出锅的麻花。

　　兆珣将包裹一拿，打开看有没有少拿他需要的用品。

　　秋芸眨巴着眼睛站在一旁等，他看完了，没什么要交代的：“好了，你回吧。”

　　她想，哎，没得东西吃么？没有炸酱面水煎包，连一颗板栗也没有。

　　她壮着胆子暗示：“哥，我晚上没吃饱。”

　　窗外有几个男同学，好奇地往里头看，隐隐听到吃吃笑声。

　　兆珣脸上挂不住，拉着脸说：“回家找你妈去。”

　　秋芸在他的地盘，自然不敢放肆，满脸写着“你是小气鬼”，噘着嘴不说话。

　　兆珣冷笑：“不服气？回家告状去。”

　　门卫阿姨走过来说：“小伙子，你妹妹没顾上吃饭，大老远地从家里来给你送东西，也是关心你嘛。”

　　他勉强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钞票：“喏，自己去买包子。”

　　秋芸想起大哥从未给自己买过东西吃，平日却总是为大姐二姐买这买那，第一次去屈家也是他们仨吃独食——去后门口小卖部买烤肠，撇下自己，新仇旧恨涌上来，她脸涨得通红，气呼呼地说：“我不要你的臭钱。”登时一跺脚转身跑了。窗外围观的好事男生幸灾乐祸地哦了一声。

　　他也不去追，赌气回宿舍放东西。

　　秋芸跑了一阵，觉得肚子越发饿，在家吃的半碗米饭早消化完了。

　　她慢慢走，心想，这高中真大呀，大门居然这样远！她趁着夜色往门口走，突然被人叫住了。

　　秋芸听得那人的声音好生耳熟，只是行道树枝繁叶茂，路灯不甚明亮，三五步开外，才认出是屈柘。

　　他笑问：“你来找兆珣？”

　　秋芸嘟哝：“我才不找他！”

　　他又问：“吃饭了吗？”

　　秋芸低低地回答：“吃过了。”

　　屈柘察觉她心情不快，又问：“有气无力的，吃饱没有？”

　　秋芸心里委屈，正要答没吃饱，耳边响起铃声，她将委屈咽下肚子，勉强说：“哥哥你去上自习吧。”

　　“你告诉我吃没吃饱，我就去。”

　　“没吃饱。大哥叫我回家吃去。”

　　“走，我们去吃饭。”

　　“哥哥你不上晚自习啦？”在家里，二姐一到点十万火急冲去学校，秋芸便认为自习比天大，听屈柘这么一说，比他还上心。

　　“不要紧。”周子阳反正会帮他打掩护。

　　屈柘领她去餐厅，秋芸才发现不是炸酱面也不是水煎包，而是西餐。

　　他点了两份牛排和奶茶，秋芸学着他的样子，抓起刀叉。

　　他笑道：“哪边顺手用哪边，不用在意规矩。”

　　秋芸使着刀去切肉，那把钝刀还有锯齿，肉块很厚，骨肉相连，切得不快。

　　屈柘看她手酸了，便代劳。他刀法纯熟，刀尖过处，寸草不生，片甲不留。一把普通的西餐刀，使出了剔骨尖刀的效果。

　　秋芸吃了两块，说：“要是有白米饭就着就好了。”

　　他头一次听说牛排下饭的，不禁莞尔，又问：“你今天怎么来找你大哥？”

　　秋芸便把不食嗟来之食的事同他细细说了一遍。她一面说，一面把餐巾抓在手心里，嘴上讨伐兆珣不地道，一只小老鼠从手心钻出来。

　　屈柘看她面团似的柔软性子也有生气的时候，还能聊天和手工两不误，不禁觉得有趣：“你再叠一个，我刚才没看清。”

　　秋芸登时愣住了，小脸圆鼓鼓的，似是责怪他没认真听她诉苦，心不在焉，好在她的郁闷来得快，去得也快。

　　服务员上来问要什么甜品，屈柘想了想：“提拉米苏。”

　　他故意提醒秋芸：“有点苦，吃得了吗？”

　　她正好奇，用力点了点头，心想，我连中药都喝得，一点点苦算得了什么。

　　这是秋芸第一次吃提拉米苏，微微苦涩的可可味道完全无损于口感的美好，反而大大抵消了甜腻，耐人寻味。

　　那头，兆珣回到宿舍，心神不宁，便悄悄和二妹兆玗打电话，问秋芸回没回家。他知道兆琪娇气，指使不动，唯有兆玗能够收买。

　　兆玗说：“我怎么知道，刚下课呢。”

　　兆珣催她：“大晚上，你在外头野什么，给我回家去。”

　　兆玗纳闷了：“你问那丫头做什么？”

　　兆珣板着脸：“不干什么，不回拉倒。”

　　兆玗心里骂他装腔作势，又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回家里，看到王欣，问：“妈，秋芸呢？”

　　王欣的声音从阳台传来：“给她大哥送衣服去了，刚回来，洗澡呢。”

　　兆玗掐指一算，迟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家，吃一顿饭绰绰有余。

　　她看见正在胡噜头发的妹子，上去掐她：“喂，你去大哥那里蹭饭了？”

　　秋芸拿半湿不干的毛巾去打她姐：“吃个屁！大哥就是铁公鸡！”

　　兆玗听见这话，心里舒服了不少：“哼，我说嘛……你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狗咬猪尿泡，空欢喜。”

　　秋芸刚要回嘴，忽然打了个饱嗝，扭脸去洗手间擦头发。

　　兆玗之前的话有水分，兆珣也不是次次都请她吃东西，不过在秋芸这里开了个坏头，她便认定大哥区别对待了，再也不把这事当美差了。

　　屈柘那头，周子阳的掩饰技巧很拙劣，但是班主任惜才心切，见后半堂课人回来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告诉家长，后来发现成绩不受影响，也没有不好的传闻，索性按下不表。因此这事便轻轻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