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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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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绪这天照常出门摆摊。
谁知道今日摆出的货品只卖了一小半,天空就突然刮起了风,乌云也慢慢聚集在上空。
这看来是要下雨了啊,林绪心道一声糟糕。
她嫌弃这时候的蓑衣笨重又占位置,没有带上,油纸伞拿了又不好推车,于是竟是什么遮雨工具都没有拿就出门了。
之前算她运气好,明摆着的下雨天她是不出门的,其他时候出门,竟然也没有遇上刚好在她摆摊时候下雨的。
可是今天早上出门时艳阳高照,她还以为照例是个晴天,谁知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
林绪想着,便把所有摆出来的东西,也不分类,就一股脑塞进摊车,急忙忙的就要往家里赶。
路上不少货郎商贩见着这个天,也急匆匆地准备归家,就是有将货物摆在店铺外的掌柜,也忙着叫伙计搬东西收进去。
路上行人匆匆,不多时林绪在路上便觉得额头淋到了几滴雨。
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烈,没多久便成了倾盆大雨。
雨下大后,路上的行人已经没几个了。
林绪被这密布的雨逼得无处遁形,老天爷时不时打着响雷,她不敢往树下躲,一时间又找不到躲雨的地方,只好闷头往家里赶。
若不是还戴了个斗笠,只怕雨水都要将她眼睛糊住,连路都走不明白了。
但如今也够狼狈,她现在除了肩头胸口这块,算是整个人都被淋湿了,除了裙角重重的,鞋里也浸了水觉得怪不舒服的,如今的样子,对于这个时代的世情而言,可能要称得上一句不雅。
夏季衣衫单薄,如今都粘在她身上,整个人的身材都被映了出来,腰细腿长,臀部挺翘,直教人看得脸红心跳,若不是行人没有几个,还忙着躲雨赶路,怕是要被人说些污言秽语的话。
她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何羞愧,但架不住有人替她觉得羞愧,凭生添出许多麻烦来,还惹得婆婆不开心。
林绪想到此便把头埋得深了些,含着胸只埋头推着车,想着快点到家。
因着雨点声大,林绪是低头间看见右侧一片蓝色衣角时,才发现有人走近了她,她抬起头那刹那,头上的雨停了。
入眼间映入一张堪称清艳的脸,雪肤乌发,唇角微勾,半打湿的乌发粘在那人颈侧,林绪竟觉得可以用活色生香来形容他。
那人出声:“林姑娘,雨大,撑着伞吧。”
就像一颗石子落入静谧的湖面,打碎了一汪春水。
林绪才恍然惊觉,不是雨停了,而是这少年将伞举起,遮住了她。
“你认识我?”
听到这话,少年默了一瞬,又道:“两月前集市,杨梅摊前,姑娘曾替在下跟老板还价。”
“是你啊——”林绪这才想起来,怪不得觉得这少年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啊,我记得,你两个月前曾在马蹄下救了我!”
这被救的人竟然过了两个月就不记得恩人的样子,说出去也实在羞愧。
林绪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拨了拨斗笠。
傅流云点头,看了看她扶着的推车,蹙眉道:“你家在哪?我看你推车也不方便撑伞,不若我给你推回家...你撑着伞吧...”
林绪看了看他因为往她这举伞而打湿的大半边身子,忙摆手说:“谢谢你的好意,可你只有一把伞,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而且我家离得不远,再走一会儿便到了。”说着便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她一脚就迈出了伞下,傅桓又立刻跟上她,举起伞将她遮住。
林绪瞥了他一眼,又往前走,走了几步,他便跟了几步。
伞也全罩在她头上,这人自己落在伞外,说是行为放浪,但偏偏两个人隔地又有一米远。
林绪停下来,侧头定定看着他,两人凝视了一会,林绪先受不了这焦灼的气氛,有些无奈地开口:“傅公子,你向来就这么乐于助人吗?”
那自然没有。
傅桓抿了抿唇,心中想难道说我见你在雨中推着车,实在觉得碍眼吗?
于是只闭口不言,固执地给她撑着伞。
若是以往,有人不顾她意愿要强行做些什么,她必定恼怒。
可面前这个人,救她在先,如今也是出自好意,实在是不好发脾气。
她斜睨着他,双手交叉,信步走到他跟前。
若不是此时形容狼狈,倒是有几分睥睨天下之态。
两人忽然靠近,面前的少女发丝粘在脖颈间,眉目精致,整个人漫着水汽,一副清水芙蓉之态。
近得他都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香气,惊得往后倒退两步,然后又看见伞没挡着林绪,这才又往前,但距离还是隔着一米。
林绪见了一副手忙脚乱的情景,噗嗤一笑:“不是说要给我推车吗,伞给我!”
梨涡浅浅,两眼弯弯,比起刚才出水芙蓉般的美人姿态,又鲜活得很。
傅流云怔了一下,然后把伞递过去。正要去推车时,看见林绪撑着伞,身上却湿透的模样,轻轻皱眉,想说将他的外衫给她披着,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更暧昧不清。
于是只好当做没看见,大步推着车,林绪却撑伞走到他旁边,倾了半边伞给他。
两人这时离得很近,随着步子,肩头时不时挨在一起。
两人都没出声,耳旁只听得到雨声,但此刻他没有更好过,反而更加难捱。
她没说话,可无处不是她。
抬眼,她倾斜着手臂撑伞,袖口滑低,露出一截如白玉的手腕,指节纤细,指甲是樱花色。
低头,是她被浸湿的裙角,时不时随着走路露出半边绣花鞋,踏在水间,惊起波澜浅浅。
鼻尖亦是被她身上的不知名香气包围,他不知道是什么香味,只觉得很好闻。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条路好像很短,也好像很漫长。
等到走近一处巷口,不远处有两个女孩撑着伞,拿着毛毯,看见他们后,急步走过来,忙把毛毯裹在林绪身上时,他才回过神来。
林绪裹好毛毯,又侧头对他笑:“我家就在巷子里了,傅公子不妨进去喝碗姜汤,我再让丫鬟帮你借一身衣裳,免得着凉。”说着便吩咐筱草去刘二郎家借衣裳。
傅流云连出口阻止都来不及,那个叫筱草的丫鬟便风风火火撑伞小跑远了。
“不必这么麻烦,我去同窗家借一身就行。”
林绪当做没听到,撑伞目视前方:“送佛送到西,公子再帮我推进家里吧。”
江南这一带平时喊年轻的女子和男子多为,娘子和郎君。姑娘和公子是比较正式端重的称呼。
可她一声声的公子,语调慵懒,非但不端重,还莫名听出几分缠绵的意味。
于是傅流云只好跟着二人再把车推到一处青砖小院,但进了门,不好转身就走,总得先拜访一下主人家,不然未免失礼。
这林家院外和其他人家并没有明显区别,但是推开门,入眼就是一面画着山水的木头隔断屏风,用料只是普通,但画技精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傅流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转过屏风,便看见院里有棵枝繁叶茂的枣树,缀满青枣,树下有一个圆形石桌,周围放了四个圆石凳,正是林绪最近换的,省得把木桌搬进搬出。
这处院落,是标准的四合院,正房在院子北面,左右两边都各有一个耳房。东西方各有两间厢房。南边的倒座是和院门一条线上的房屋,被林绪一分为二,半边是厨房,半边是卫生间。院子角落,搭了一个窝棚,里面不时有几声鸡鸣。
正房是作为客厅使的,进门中间是会客厅,上首和两侧都摆了木椅。右边是餐厅,放了一个圆木桌和几个木凳子。左边则是泡茶区,安置了茶几和榻榻米,还放了两张可以半躺的藤椅。为了区分开这三个区域,各做了两道竹帘。屋子里除了几盆绿植鲜花,还挂了几幅画,和进门的屏风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进门时尔雅便把推车接手过去了,林绪就领着傅流云走在回廊上,跨进了正房。隔着半边竹帘便看见汪氏正歪在藤椅上,见林绪进来时,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由起身问:“这是?”
林绪先是回话:“路上雨大,这位傅郎君好心,便帮我推车回来,我想着总得请人进来喝杯茶答谢。”又向傅流云介绍汪氏,“这是我祖母,我家人丁不旺,只有我和祖母两个。”
傅流云上前一步,行礼道:“晚辈傅流云,见过老夫人。”
汪氏便忙摆手,让他起身,又要拄着拐杖走过来。
林绪忙要去搀扶,汪氏摆了摆手:“你先回屋换身衣裳,不然着凉了,我帮你先招待着客人。”
林绪闻言,却是先和尔雅道:“灶上熬了姜汤没有,没有的话就先端杯热茶过来。”
尔雅便笑道:“一见着下雨,老太太便让我们把姜汤备着了,奴婢这就去端来。”说着行了个礼便往厨房去了。这礼仪都是汪氏教的,本来两个丫鬟乡野出身,粗野惯了,汪氏见不得这么没规矩,便花时间好好调教了一番,林绪想到以后家业做大了,家中仆人恐怕也不会少,便随她去了。
林绪便点点头,又看向傅流云,见他颔首,道:“那我稍后就过来。”
她穿过回廊往西厢房走,正看见筱草收了伞,拿着一件衣服从院外走到回廊上。
“来得刚好,赶紧把衣服给傅郎君送去,换下的湿衣服点个炭盆烘干。”
筱草忙答是,林绪便回屋换了身衣服,又用毛巾将头发绞得半干,重新梳了个发髻。
待她回到正房时,傅流云已经换了一身褐色的布衣,寻常粗汉的穿着,看起来竟也不损他半分颜色。
不知傅流云和婆婆聊了什么,婆婆竟一副笑模样。虽然林绪觉得自己婆婆是天下第一的慈祥老人,但也不得不说,这么多年来,汪氏一直和邻居处得很冷淡,林家的邻里关系都是林绪维持的,由此可见汪氏着实不是个容易讨好,亲近的人物。
她现在看两人相谈甚欢,着实有几分惊讶。
姜汤已经放在桌上了,傅流云那边放了一碗,看起来已经喝了一半。
林绪便端起另一碗,用汤匙舀着慢慢喝起来。
边喝边听着两人谈话,话语间,知道了这傅流云年纪轻轻便考中了秀才,在镇上的书塾读书,因着从小父母双亡,是他姐姐将他带大的。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却言之有物,不管是诗文还是时事都能说上几句,好似没什么他接不上的,言谈间颇有几分少年老成,但说到感兴趣的,又双眸生辉,神采奕奕,露出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