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机警的隆里坡 隆里坡被送 ...

  •   在一间宽阔的房间里,血肉模糊的隆里坡被收拾干净。医生在他身上透脓,敷膏,擦药,贴布,缠绷带。足足用了三个小时。其间他有一次醒了过来,看到有一双善意的手臂在治疗,他缓了一口气。
      “呼吸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最主要的地方是脑袋,那粒子弹就像用卡尺量过一样,从两片大脑叶瓣中间的隔缝穿过。子弹不是炸子,让他捡条性命。”
      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男性长者。他头部被药巾绑着,遮住的眼睛从网布的毛边看出去,屋里是两个人的身子。空气中有消毒水味儿和麻醉剂的甜味儿。他放心的睡着了。
      半夜时有一个人关上了进风的窗户,又有一只匙子伸向他嘴里。一股羊奶的膻味儿呛一下他的鼻子,他知道这是补品,就一汩一汩的咽了去。
      当再醒来的时候,他想翻一下身,被一只手按住了。那个人用手在他眼前不让动的摆摆手,这是那个女人的手。她又用三只手指比划着。
      “睡了三天。”女人说。
      他不知道这么一会儿就是三天,只觉得那个医生给换了两次药和打了两次吊瓶。还告诉他不要说话。第一次他想撒尿时,小便好像被什么接住了。那时屋里没有人,他憋不住时听见床下传来罐里哗哗的声音,他一股劲儿把膀胱排空之后,才舒了口大气。
      第五天,隆里坡能坐起来了,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把他扶到院里的老栗子树下,他从下午坐到夕阳落下。这里原是一个采桑人的住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撒茧苗了。远处的太阳有时被云霭和山脉罩住了,有时也从树的叶枝中间射来一圈光晕。春天的季节空气比较平和,不像到夏伏时季那样伤口容易溃烂。只是肢体上的创面太深,女人一次又一次的换药,有时用针尖再次挑开伤疤,灌进小瓶的酒精。就是这时,他才惨叫的颤抖,回忆起监狱的酷刑。
      “疼吗?”女人问。
      他摇了摇头。他本来是能说话的,他为什么不说话呢?
      “大姐,难为您了!”
      他哭了,女人躲了出去。眼泪像小水管一样扑扑的流,他哽咽着用没有缠绷带的胳膊抹呀,犹如身体里的毒汁都淌了出来。

      隆里坡想回忆点什么,无意中想起了早期的通辽草原。那里一块田地也没有,只有一些野生的向日葵,有人打一下杈,秋天时大脑袋上就能结出饱满的瓜籽。50年前,在有一个叫三叉河的地方第一次来了一艘冒烟的货船,从那开始三叉河成为辽河上游最大的一个码头。到了河水不冻期,大量船只云集而来,这里刮起了种植玉米和黄豆的风暴。到了末期,居民多了起来,冒险的价值与日俱减。这时,爸背着一个兜子来到这里住下。他先是租了一匹黄骒马,到100里外的蒙古毡房里教书。他小的时候,爸的坐骑换成一匹大黑马。那匹马高大稳健,6岁的他骑在那个家伙的脖颈后面,爸拥着他在漫长的草大道上奔跑。回来的时候,有一次爸在回家的路口被两个拿枪的人堵住。他听话去看着马吃草,爸去和那两个人走到挺远的地方去说话。忽听到一声声惨叫,那两个人把爸打得跪在地上。黑马嘶鸣一声跑到几十米外,他大步跑了过去,拿着一把小刀刺了过去。一个脏脸大汉枪杆儿一撩,一枪把子把他打翻在地。脏脸大汉用双只手撸住他的脖子,他脑袋被吊在空中折腾。爸上前来救,被另一个家伙用枪逼住。
      “我给,我给,回家我立马给你送钱不行吗?”
      “你还嘴硬,是不?”
      “工钱是按期给的,让我上哪去给你们弄去呀?”
      脏脸大汉把手掐紧,他立刻喘不上气来,他张开手想找抓对方,却抓不到。这时爸说:“我给!我给!”爸脱下鞋子使了半天劲,用脚把鞋底用力折裂,从里面剥出两个银币。
      回家后,妈妈问,爸说“被人劫了”之后,一晚没有说话。第二天爸下午回来说:“行了。一个月交半块银元。”
      妈问:“咱们搬个家不行吗?”
      第二年,家还在老地方住着。他从学校回来,在田野上和几个小伙伴玩抓坏人的游戏,抓到坏人后大伙儿做成一个稻草人,让获胜的一方来打。孩子们在牛皮纸上画一个鬼脸,贴在稻草人的头上时,他看一个人向他家走去。出来时他看出就是那天抢爸线的脏脸,孩子们认识那家伙,都吓跑了。爸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杆猎枪,追了出来。瞄准着脏脸说:
      “你敢到我家,是吧?感觉我不会打死你吧?”
      那个人没有廉耻的样子,嘴里吹着口哨,两手一张装扮出无所畏惧的样子。那家伙腰上别着一把大手枪,慢慢踏出来一个舞步。他拿出大棍子冲上去,那人回过身狰狞的看着。他转向稻草人,把地下的鬼脸儿打了个稀巴烂,一边打还一边骂着:
      “你这个傻逼,我让你抢钱!让你抢钱!你这个狗逼养的,让你抢人家钱!让你抢钱!我让你下辈子,都不认识钱!”

      夜风凉爽。白天睡多了,隆里坡试验着走出院子。在院外的山野中走一走。他的伤很古怪,庞医生昨天从前额骨上挖出一颗子弹来。那就是说,那个子弹没有穿过脑心。那脑袋里有时嗡嗡响着,和后脑海穿出的窟窿是怎么回事呀?唐辉亮一直没有来联系他,庞医生有关的话也不说。几天的时间,他的大脑左侧好像被重新厘清,过去疲惫时发僵的现象不见了。“可能得过脑膜炎,”医生说。“因为药物消炎,被清除了。”我也别想这么多了,他告诉自己。他有点舍不得用自己的大脑,担心好的状况只是暂时的。
      在回来路过院外的一间房子,那是大姐和她丈夫刘玉田住的地方。有一次,那个男人来对他说:“真是英雄。”
      “怎么的呢?”
      “我忍不住来告诉你。真是英雄呀!”
      大姐说:“快别表白了,让你有用的话别说。”
      黑暗里,隔着树棒夹的木栏门,有两只黑眼睛在闪动。里面传出打呼噜的声响。
      “你又出来?”是大姐。
      “没事,大姐。”他小心控制着嗓子,急速走了过去。
      山岗的那一面是榛秧丛生和一档档茂盛的柞树,脚边是芦苇叶子一样的苫房草。山麓下边是远处的村庄,却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自从那颗从脑袋壳上抠出的子弹掉进盘子里的当啷一声,他就想起了什么,现在影绰看见那些想像的村子,让他这个想法又冒了出来。
      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到房子的时候,他看见姐夫在积存雨水的池子里洗脸,便走了过去。
      “你能去找一趟唐辉亮吗?”
      “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封信想让你送过去。”
      “很重要吗?”
      “其实很火急的。”
      夜里他写了这封信,是担心当局有意让他活着出来,那麻烦就大了。在乱尸岗子他说出了小春仙街,那是他听到唐辉亮说出唯一的一个地点。如果不说,那个胡子可能就把他打死。他只知道那里至少离敌人眼皮子底下远点,也许能碰到解救他的人。现在他想,既然组织上派人给他治疗,就说明那里有自己人。如果上校——他称呼监狱里审问他的那个人——派人跟踪,那里再真是一个根据地,可就危乎哀哉。
      从上午一直到晚上,姐夫才回来。他骑的汗血马真的成为汗血了。
      “你到那里,没一直回来?”
      “你以为近吗?我只是在杂货铺选点棉花,冬天你还没有衣裳呢。”
      “我在这里过冬吗?”
      “唐老板让你不要走动,也不要操心其他的事情。”
      “他看完信是怎么说?”
      “就这么说。”
      “我们能今天夜里搬家吗?”
      “你犯什么浑呀?”姐夫终于忍不住了,卸完马鞍和笼套,从水池里舀出几簸箕水,泼到汗血马的身上。看到大姐进屋后,他跟姐夫说:
      “我们也许被监视呢。”
      “怎么可能?”
      “你想我从死刑犯里活出来,这个概率大吗?”
      “他们没有打死你,你不满意吗?”
      “总之还小心为好。”
      “吃完饭再说吧。”
      吃完饭大姐过来给涂药,说姐夫睡着了。“他顶撞你了?”
      “没事呀,大姐。”
      “有什么情况吗?”
      “我担心我们被监视了。”
      “可能性大吗?”
      “很大。”
      “我去跟他说说。”
      “不要了,大姐。他不相信,你说反倒不好。”
      “他是一个好人,也勇敢,你不知道他是一个队长吧?”
      “他像一个队长,办事也很镇静。长得也有领袖气质。可他就是不信。”
      “你浮夸他。放心吧,他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回家看看。”
      大姐走后,他想:我是不是自己先撤呢?这让他很不情愿。现在能走,还是非常不便,但这是一个非做不可的任务。很为难呀!他想,怎么办呢?
      这时,大姐回来了。
      “他没在屋里,枪也拿走了。”
      “这么说,他相信了?”
      “我就说,你放心吗?他自己警觉着呢。这么些年,他打了很多仗能活着,警惕性很高呢。”
      “你跟我说说,他是怎样的人呢?”
      “他就是能打仗。他家三口人被官兵给杀了呢。他不跟我细说。”大姐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你能跟我保证,以后你俩在一起时,不要让他打仗,行吗?”
      “他还能打仗吗?”
      “还能吗?他听说打仗,后脑海都乐开花了。还说,只要前朝留下的祸根不灭,他都要对抗。我怕他有什么闪失。他家就他一个独苗了,我们也还没有孩子。”
      “大姐,我会的,不让他打仗。”
      过了一个小时,姐夫回来了。他问:“都准备好了吗?”
      大姐说:“都准备好了,本来就是临时住所。药品也装好了。”
      “你说对了,”姐夫对他说。“有人在监视。白天看见桑葚树林那儿有鸟飞起来,我以为是野兽走过呢。那儿有一个游动的空帐篷,我在那守了半天,才看见那个兵回来。他肯定是拉肚子了。”
      “你把他打死了?”他问。
      “没有,我把他捆上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轻易打死当兵的了。就怕还有别的敌人。可以走了吗?我还得回屋看看。”
      他们从马厩牵出另两匹马,跟着姐夫的汗血马,从院后的林子里拐到出沟的小道,静静的走了出去。这条路能向山岗上的路相反的方向走出去,只是道路崎岖,黑黝黝中还有一条小峡谷。走到峡谷口的时候,姐夫下马去望了一望,才回来挥手让他们过去。
      他伤口刚好,哪经受得了这番折腾,骨折的手指不能应力,只好把缰绳缠到胳膊上。还好,他僵着腰骑在马背上,脑袋嗡嗡的叫着,也能忍耐得住。到平坦地界时,有一处房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里没人住呀,怎么有亮光呢?”姐夫下马自言自语的说。这时,房里那微小的亮光又灭了。“好吧,闯过去。你俩儿跟上我的速度。”
      他大幅度的点了点头。
      他们快步从房旁经过,从房空里跑过来一条黑狗,汪汪汪的叫了起来。就在这时,姐夫的汗血马奔跑了,他和大姐也夹着马蹬加快了脚步。后面房子里跑出了几个人大呼小叫的,枪声响时,他们已经跑出二百米远。后面的人骑着马远远的撵了上来。
      在经过一个村庄时,他们拐进村后林子的草路,这才甩开那一拨人马。
      和姐夫的红马并辔而行时,他问:“是官兵吗?”
      “是官兵。形势有点紧张,好像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你还好吗?”
      “还好。”
      “那行,我们快跑吧。”
      “没问题。”
      大姐一直没有说话,他们又狂奔起来。他身子骨有点柔韧了,只是那些崩裂的伤口,血水从后背和裤脚里流了下来。他们在黑夜中赶了半宿的路,在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进了三头矛镇。姐夫从马鞍上把他搀下来,他自己柱着双脚进屋,一头栽到炕上。
      第二天,就从城里传来小春仙街可能被血洗的消息。

      三头矛镇每天都有向小春仙街粮仓送粮的马车,有人说:三头矛镇一天不向小春仙送粮食,北京城下个月就有挨饿的地方。这句话说的片面,但也描绘出从这里运去粮食的重要。
      这天下午驾车的老板子回来把大汗淋漓的辕马卸下后,喂料的马倌问:“天还大早的,怎么把牲口赶的这么累呢?”
      “别嘈嘈,再晚走一会儿,性命都葬送在小春仙街啦。”
      “出事啦?”
      “刚卸完车枪就响起来啦。打仗啦。”
      “清静好几天,怎么又打起来了?”
      “听说有一个南军的人藏在那里,官军派一个连的人去抓,人已经跑了。这官军就不干了,说啥管当地警署要人,警署不干了,就管商会要人。”
      “他管商会要什么人呀?”
      “商会是三爷呀,你知道三爷吗?大事小情都是三爷罩着。”
      “三爷我知道呀,是个爷们。”
      “三爷说:‘不知道呀,那你们没去翻吗?他住哪了?’署长问:‘他住哪了?’军官说:‘你们耍戏我吗?是你们把人放跑,还问我吗?’你想人家那军官是谁呀?后面跟着的就是擒获行刺海陆总长好汉的那个军官。前面的军官说:‘我知道你三爷是小春街这一片的当家人,可这块有叛匪分子你可要担责任呀,能跟我到禁卫军本部走一趟吗?’三爷说:‘如今我三爷也不是自己说了算了,你得问问小春仙街的弟兄们。’有人说:‘那可不行,到那个鬼地方,一顿暴打,屈打成招,事就都栽到你身上啦。三爷你可不能去呀?’大伙都喊:‘三爷,不能去呀!’没逮走三爷,官军不干呀。我去看时,围的人山人海。这时就听枪响了,人堆里也有人开枪。这可就乱套了,我驾着马车就跑,差一步小命就交待了。”
      “到底打死多少人哪?”
      “谁敢看呀,能保住性命就不错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