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之夜》北海酋长

8、第七章 记者偶遇案件 遇罗生碰到

　　在汗胡大街26号，灰色三层小楼是陈家花祖辈两代的积蓄买下来的，过了几年就办了这家叫《小辕新闻》的报社。每当闪着金蛋一般光晕的晨曦从对街低出一层房高的一侧方向照过来的时候，城市万籁俱寂，楼房鹤立鸡群。只有此时，那种错落有致平和老人的气概才扫清街市的喧嚣，静候一天车水马龙的嘈杂。白薄的晨雾漫入二三层楼，过一会儿打更的人就关上了为夜里吃嚼食物，放味儿打开的屋窗。
　　上班时记者和员工们穿着考究的时装，从一侧的门廊鱼贯而入，这里面就有记者遇罗生。九点多钟，在风衣里埋着脑袋的遇罗生又从大门里窜了出来，乘上一辆马车奔忙而去。
　　海陆总长遇刺的消息刊发之后，报社主编陈东戈执意让遇罗生参加本府的新闻发布会。按惯例这次本应由首席记者刘放前往，可因为刘放是老记者了，所以需要他帮助主编大人赶写一篇政局走向的时评。在这个邦城各种势力纵横交错，前方战事诡谲多变的时刻，没有两位新闻老手握笔操盘这篇文章绝难定音。关键时候主编大人拿着一摞案卷，从楼梯上下来还跌伤了手腕。
　　他喘着粗气说：“我想起来了，皇帝下台的那年就是何广老师写的评论，谁知道摄政王接手权力之后竟然拿他问罪，因为这件事儿《小辕新闻》差点泥沟翻船，这次文章还真请刘放兄弟多费笔墨。”
　　刘放说：“大人有话，在下当然得办了。不过评论的调门还得您亲自定下来，我只是把文字填上而已。您的胳膊现在怎么样了，还是吃不住劲儿吗？这个年纪的人，不能伤筋动骨了。”
　　陈东戈说：“刘老师呀，我写字那个蠢样儿，你也看见了。快点把这点文字弄出来吧，过了这个门槛就好了。外面的事大胆让遇罗生去办，你以后还是多写点专栏的稿件吧。”
　　“主编呀，咱们报纸经营到现在，还不是您有远见。你说您当年从外邦回来，您家老爷怎么就有胆量，让您办报纸呢？”
　　“难道您没听说这里曾经是个墓地？老远年间有一个皇家公主埋在这里。只有干新闻，新闻里有一个‘新’字，才能驱灾避邪。这就是还在天棚里，我藏一把红布缠着的快枪的原因了。它镇宅子呢，可别对旁人说呀！”

　　新闻发布会上官方发言人照本宣科之后，遇罗生心里就有谱了。这种老套的记者会，什么大记者听完也会索然无趣。有南方报纸的记者问：“半个月前的行刺海陆总长的事件之后，政府是否有意与南军对话，讨论谋杀行为是谁主使的问题。”
　　发言人说：“直到现在，南军也没有承认是行刺总长大人的事后主谋。政府再次重申：强烈谴责任何利用谋杀来达到改变政局的行为。”
　　一个年青记者问：“战争期间谋杀是否合理？”
　　发言人说：“战争本身就是犯罪。”
　　在听完一轮罗圈话之后，遇罗生以为回去写一篇小稿就完事了，这时一个女人隔着人群叫他的名字。查安娜是他的前同事，只因为不能升迁做了《大公报》驻京记者，听说现在又去了《鲜明周刊》。她在《小辕新闻》时遇罗生还在三版见习，只是采写一点小品文之类，他在写作上常受到这位女同事的关照。
　　查安娜问：“罗生，我找你半天，怎么钻到这儿来了。”
　　“你不是来采访的？”
　　查安娜把他拉到花岗岩柱廊的背后，说：“你来看一样东西。”
　　她像知道什么秘密事件似的，观察一下周围，才安心的从衣兜里把一张崭新的相片掏了出来。这是用莱卡相机70——200远焦镜头照的，画面是在一个警备森严的院子里，几个人被枪弹打死时那样蜷缩惨烈的场面。其中一个已经冒血瘫死在地，还有两人是在被子弹崩击中软散的身体和扬起胳膊上的衣袖。
　　遇罗生看到后魂都吓飞了。又拿近处看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你不看到了吗，行刺的人被处死了。”
　　“怎么可能？上周还说要公开审判的吗？”
　　“据说那几个人怎么拷问也不说，只是骂。”
　　“不过，这是什么时间发生的事儿，也不清楚。”
　　“送照片的人说，是一周前的事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蹲地的遇罗生从又站了起来。查安娜用香风吹飘过来一般的语气问他：“你们《小辕新闻》能登吗？”
　　遇罗生觉得和查安娜说话还是有点奇怪，他无法躲闪这位曾经崇拜过的女性。他用手摸了摸鼻子，皱着眉头。
　　“我想不会，主编只是外表看着开放。毕竟他老人家是自己烧钱做新闻，他可心痛这份家业呀。”
　　“行刺那天，你们报纸不是很前潮的吗？”
　　“那天事件就发生在街市之中，我们不报别家还报呢？”
　　查安娜伸出手拿回照片时，遇罗生又闻到那股薄荷糖的香甜味儿了。在报社时，查安娜对他呵护有加，告诉他写稿件的时候，她总是打开一只衣扣，甜蜜芳香仿佛唾手可得。开始时，遇罗生以为她只是这样对待自己，后来发现查安娜与别人说话也是饶有兴致，真像在办喜事似的。不可容忍的是一天夜里，查安娜和那个叫史海的家伙约会后，在街旁的一个电话亭给他打电话，让他从报社出来一下。查安娜喝得酩酊大醉，还好社里那天只剩下遇罗生和打更的师傅，在给她收拾呕出的污物后，查安娜嘴里还念叨了些令人费解的言语。她是在和谁说话呢，那些话是不是在和人□□之时喷放出来的呢？从那天起，遇罗生就鲜有与她请教问题啦，查安娜也不再与他说话。现在，遇罗生突然感觉查安娜又格外高贵起来。
　　“我不在报纸干了，明天在《鲜明周刊》发表一篇关于沙俄侵略中国的纪念文章。不然，我们刊物会发表的。”查安娜说。
　　“这是谁提供的呀？我们不能听风就是雨，还是核实一下。”
　　“你看你，不愧是做过大报道的人。这才几天，就比我老练了。这个人在报社门口观察，见是女的才壮着胆交给了我。这不，还留下了这个纸条：马桥街后巷56号。”

　　此时，在马桥街后巷阁楼上，女佣用最后一把子力气擦完松木地板之后，到楼下叫唤一个拉胡琴的少年。
　　“小壮，快来吃饭吧。”
　　那个孩子把弦子放松，有条不紊的装好琴盒后，来到二楼。吴姨看着胡小壮吃饭的样子有些怪异，她有意地躲到楼廊。这时一个人影在她身后一晃，吴姨惊恐的向那人望去，阴影里那人向她勾着手指头。
　　“看你，吓我一跳。”
　　“他吴姨呀，你说这是怎么啦？”
　　来人是隔楼的徐娘。主人不让佣人们相互来往，徐娘胆弱，这一条禁令把她拘束得疑神疑鬼的。两人只有在街上买菜时，才扯些家常。
　　“到底怎么了，嗯？你说。”
　　“家里的房客好像爬在地上不动弹了！”
　　“不动弹了，是不病了？”
　　“不是。”
　　“那怎么啦？”
　　“可能是死了，眼睛这样的——”徐娘学的逼真，把吴姨吓了一跳。
　　“来这儿干啥呀？找警察去呀。”
　　“我不会打电话呀。”
　　“哪里有电话？”
　　“买卖铺外面，有公用电话。”

　　那个佣人过来找吴姨的时候，查安娜领着遇罗生刚好到楼上。摸上窗时遇罗生感觉毛骨悚然，他往下一看一个男人躺在地板上，头颅太阳穴的两边都冒着血浆。
　　“尽遇上这事了，”他下意识的拿出相机按了两下。“是这家吗？”
　　惊慌之中的查安娜也看到了屋里的惨相，她说：“就是这个人。”好在隔着鬼窗户，没有闻到那股血腥味儿。她清楚的记得，这个人长的一张平实的脸，胡须显得有点乱，若不是和善的面孔，说出龙叫来，查安娜也不会接受照片。
　　两人在街上叫了一辆黄包车，那位老汉吭吃瘪肚拉了20分钟，两人才赶到红水街巷子里面查安娜的家。遇罗生接过那把捏出一手湿汗的铜钥匙，哐当一下推开了房门。
　　查安娜到卫生间一顿狂呕，从缸里舀瓢凉水冲物的声音汩汩袭来，丝毫没有打动遇罗生的神经。他端坐在铺得厚实的椅垫上，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他俩出来时没人看见吧？警察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出入死者房间的人。这是谁杀的呢？这件事还是先让查安娜脱了干系，倒不是害怕什么，没杀人他害怕什么，只是不想跟局子里的人扯淡。要是找不到真凶的话，把嫌疑人过一遍刑具也会出人命呀。遇罗生这样想着，就把话说了出来。
　　查安娜用毛巾托着湿头发从里间出来，洗过的眼睛闪着晶莹的亮光。
　　“什么？”
　　“就是说，枪毙刺客的那张照片，争取让《小辕新闻》来发。我跟陈主编说说。”
　　“不不不，”查安娜断然拒绝了。“还是想法在《大公报》上登吧。都到这个份上了，咱俩谁也别出现在警方的视线之中。我去去就回。”
　　在查安娜出去时，遇罗生一溜气就把记者会的新闻稿写完了。看过一遍，他又瞄了瞄，改了改，真到读完之后有了一种官腔十足的新闻报道调门之后，才收住笔墨。
　　查安娜出去半个小时就回来了。她感觉这一天，秽气的事全让她摊上。她刚才见到了《大公报》的史海，史海在开会，谁知道是什么鸟会。有一天，查安娜和几个新闻界的同行喝醉之后被史海偷吻了一下，她没在意。在新闻这个行业里，很多人觉得自己应该浪漫的像神似的，这样才佩得上无冕之王的头衔。史海就是这批恹皮懒脸的家伙，当他那缠绵的眼神又想在她的脸有所索取时，查安娜借故要在照片上面看点东西。
　　“这有什么呢？”史海不耐烦的掏出照片。
　　她拿回照片，说：“你也太不知廉耻了，史海，史什么海，死不要脸。”
　　看到查安娜失落的样子，遇罗生什么都明白了。他想为了她做一次冲锋，大不了被社里开除呗。他跟她说：“你别忘了，登了这张爆炸性的新闻照片，能得到一笔钱呢。”
　　查安娜努力打起精神，说：“是多少？”
　　“算一下吧，报纸销量提层的百分之一点五。要上20万份，就是30块银元。”
　　“可惜送照片的人死了，我才给他5个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