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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监狱里的犯人 刺客之夜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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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之夜被捕的人,被押在陆军监狱。
牢房里摔进来浑身是血的隆里坡,他的身躯像死一般的吸着潮湿的地气。不吸又怎么样呢?他不知道一起被捕的人怎么样了,刑具用在他身上已经使他嚎破了嗓子,一块肉皮从喉咙眼儿上脱出来。隆里坡在这些同志里年纪最小,也暗示自己是刚强的。鬼才知道这句话是不真的?那些行刑的畜生,他开始痛骂——魔鬼,牲口。打人的人狞笑,还给他起了个绰号。
“喂,小孩儿,就不会嚎得硬气一点?难道你这个死囚,到阎王老爷那儿去,也这么温柔吗?”
他无法还手,可是骂醒他们还是会的。他厉害的喊着:“你们这些奴才,为了臭钱给国贼甘当打手,难道不怕受天谴,遭雷轰,老百姓会砸碎你们狗脑袋吗?不知道吴世璋陷害多少进步人士,杀死多少人吗?”
刑具手们回应:“孩子,不知道打手的历史吧?自打唐宋和始皇帝那年,这一行当就辉煌过,真的挣钱不少。已经渡过20个一百年了,没听哪一个打手遭雷轰的,好人倒是被雷轰死不少。”
“是呀,知道哪一行挣钱多,哪一行的生意最抢手吗?——打手哇。”
接着,他们唱起了刽子手之歌:
没有哪一个地方我们不能去呀,
知足的人连阎王老爷都得识货。
快干活吧,又有一堆银元瞪眼睛瞧呢,
谁尝过火中取栗有多么快活!
解决一个才给9块钱吗?
再翻8倍我才手起刀落。
刘皇叔总说他喜欢最勇敢的人,
说白了就是杀人最狠的那个。
接着一个50多岁的刑具手在“小孩儿”伤口上施抹盐巴,他蜇痛得心都要跳到外面去了,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栗起来。第三次受刑时好像被折了六根手指,惨叫着昏晕过去。再受刑时,他咬住牙关,从来也没呻吟过,任凭脸上肌肉怎样抽搐,再没有说话。
太阳从铁窗炎烈的照过来,隆里坡血肉上刚结的薄痂就被晒开了,几只苍蝇飞舞着蹲到裂出的脓浆上。过一会儿,它们就毫不客气的拉上屎尿来。谁说这些粪便不是受精的卵子呢?过了几个小时,那里就又会生出蛆来。狱室外廊传来什么声音,已经辨不清了。
他们一共9个同志,当场牺牲了5个。被捕了3个。另一个,唐辉亮,中途退出了。退出时,他听到他和行动队长在草地上激烈的争论了半个小时。回来时,队长怒气冲冲的说:“唐辉亮叛变了,谁来枪毙他?”
唐辉亮骑着枣花马向远方的村庄越走越远,队长看没有人动弹,气愤的拿起长枪,向他瞄准,有一只手把枪杆子拨拉一下。拨拉枪筒的人说:“队长,你不能这么就打死自己人呀?到底怎么啦?”
“他不参加了,我能怎么办呢?他也许会叛变的。”队长是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人,他的脸铁青得都透出了白色。两双眼睛出奇的有神,这时已经布满了血丝。
“领导,不能单凭这个,就断定叛变吧,他要叛变也不会来告诉你的。”另一个说。
他们开始住在一个叫潘三利的村庄,经过演习之后就搬到阳关普区。第一天夜里就接到信息说,军阀在前线失利,吴世璋可能急返京城。他们带着武器赶到伏击地点才20钟,目标就出现了。第一轮攻击好像要成功了,但是,有人喊:吴世璋钻出来了。在漆黑的亮光中马车上有一个人窜进了建筑物。那时是最艰难的时刻,敌人的机关枪调摆停当,火舌一样的子弹向战士扫射。战友们相继死去,他冲到厕所里找吴世璋,总长大人忽然消失了。子弹从伸进的枪筒里打出来,梅布莱已经被打中了,他痛苦不堪的说:小弟,快跑吧!他还在找吴世璋,手里如果还有炸药物的话,他会扔到坑里。可是…梅大哥嘴里冒着鲜血,被穿透的身躯像雕像一样瞪着他,面孔上全是恐怖和爱。他没有时间再看一眼,就跳到墙上。有一个人向机关枪方向射击,枪手被射倒了。那里不在攻击点上,是不唐辉亮来了?
他和另一个人向一片房顶爬去,瓦片滋溜一下滑下来。三支枪管捅到他的脑门。
刑讯室里坐着一个陌生的人,那人生出一个欧版的面孔,细看就是一个戴着上校肩章的广东人。那人厌恶的看着眼前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的人,说:“怎么搞成这样了呢?快给医治一下。”
从前的审讯人是一个光头,光头出门后,医生背着器械进来。涂一下药水,浑身轻松了不少,就像注射了一点吗啡。他抬起头来,正眼看一下上校。
“怎么不打了?”
上校说:“是这样,现代审讯是谨慎拷问犯人的。拷打也许能让犯人招供,也能使无罪的人变成有罪。在现在这个案子中,犯人在行刺现场被捕,犯罪前题具备,不会推理成无罪变成有罪。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还是不赞成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这间审讯室是违法的你知道吗?”他质问戴肩章的人。几天来他头一次开嘴说话,自己不妨多说几句。“你胆敢来谈现代,一个没有国民选举的政权,你相信它是合法的?”
“换一句话说,”上校说道:“政权是历史的产物,是当前政治现状形成的。革命者不会跳出现实去谈论宪法吧?”
他瞪着对面的人,问:“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历史人物了?”
上校显得成熟的沉静了一下,掏出一根烟,又放回去了。
“您在什么学校毕业?”
“军事学校。”
“唉,这是哪里的学校?”
“在你们的档案里没有吗?”
他想自己确实是说的有点多了。几天来,那些暴徒绞尽脑汁从他
嘴里抠出点资料,他都闭口无言,别让这个家伙套出什么线索来。他又瞥一眼上校,确实有点年青,当上校会不容易的,肯定跟上层有裙带关系。
“你有女朋友吗?”上校问。
“你觉得这么问,能给你带来什么吗?”
“一个刚强男人的弱点,是他最爱的人,你不会特殊吧?”
“特殊的是我是一个人。你们连人都不是啦,披上人皮就觉得不是你了?”
“我没有特殊之处,这些人会。”
“这么愚蠢呢,觉得告诉他们,你就摆脱干系了?”
“再问一下,你的女朋友在哪里?”上校又带上那自鸣得意样子。
“去你妈的吧,狗爪可以伸到天涯海角吗?你这个天下最大的蠢货!”
他的咆哮惊动了室外的狱警,或者是从窗户里看见了他站身要扭打起来,三个人一起窜进来按住他。他隔着桌子差不多咬到上校的面孔了,他想把怒火都喷泄到这个人的身上。可是,从上校的脸上他看到了,鹰隼一样峻厉的气色。
“你在担心什么呢?”上校问。
他眼前总是出现一个姑娘的脸庞,他和她只是两个月前在广州认识的。那时,他的名字叫李丛波,在给讲武速训班的学员讲授枪械知识,班内有一个叫顾志毅。顾志毅已经是南军冲锋团的营长,在平树战役中整个团打头阵牺牲大半。乘休整时期到部队培训班来学习。一天,顾志毅把她带来。“来认识一下。这是我表妹,叫康青。”
康青穿着一件灰衣小袄,黎黑的皮肤和粗糙的头发好像从农村刚来似的。她在屋里想找点活计,看到他俩不方便说话的样子,便走出了他家。操场上的一些人在做肉博训练。
顾志毅告诉他:“我是有家眷的人,屋子也太小,让她在你这里住吧。”
他问:“那怎么行呢?她多大?”
“十七吧。”
“还说是你表妹呢,连多大都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十七吗。”
“你从战场上领回来的?”
“嘘,她把我害苦了。你嫂子跟我闹别扭呢,让我赶紧给她找个人家。再说,我们部队要打仗了,带着也是不可能的。以我肉眼所见,你们俩还挺般配。”
“那可不行,我能配得上她吗?”
顾营长说:“你也不要太清高了。”
“她是干什么的,不会是要饭的吧?”
“跟我说,是专科学校的学生,遇到了战争,和家人失去了联系。”
“怎么不在部队给她找个差事?”
“不同意呀。”
后来,他说把她安排在一个磨坊做帮工,那里能住。
顾营长说:“去,去,去,你以为人家自己不会找一个干粗活的地方吗?”可是,这时进屋的那个叫康青的女孩听到了真要干这个活儿。“我可以做,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后勤部门的哥们介绍的老柴,教导团的小麦都是在他那里磨的。”
“那就行。”
一周之后,他去磨米房去探望,看她一脸白面,心里有些不舒服。
“您还到这里来了。”康青去后院洗了一把脸,和师傅请了一下假。
“我不来,会以为没有人关心你呢。顾营长他们队伍开拔到前线去了,让我来看看。”
自从南方几个大城市发表声明,共同声讨军阀政府以来,广州成了同盟军的大本营。除主力部队外,许多部队在这里集训两个月后,作为基石部队又开赴各省,拆分和充填成更大的部队。但是,部队的最大隐患还是资金和武器的问题。那些装备不齐的部队和军阀开战也是艰难呀。
“开资了吗?”
这句话把她逗乐了:“哥,你开玩笑,这才几天,能开资吗?”
“我告诉他们了,干同样的活,开同样的钱,一分都不能少。我就纳闷,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们没让我扛粮袋,只是封口填料,不过我也能扛。”
“没干坏事吧?”
“没干,打死一只鸡。”
他来时,磨坊的柴掌柜慌忙对他说:李教官,这个姑娘可不一般,我怕是养不了呀。后院的大黑鸡,飞来啄粮食,她一颗石子过去,就没气了。”
“听说你正好击中它的头。这是凑巧吧?”
“当然不是,我练过。”
“不光练这一项吧,还练什么了?”
康青不说话就证明他猜的是对的。自从她希望来磨坊作工,他就很惊骇,她可能不是他所看见的那个傻里傻气的样子。那她背后有怎样的一个故事呢?
在炮火连天,崩塌不堪的街巷里,部队就要总攻了,这时从对方叫野王爷的军匪头目那面跑出来了康青,她穿着一身破衣裳。军匪那儿的枪炮停止了,我方的进攻也停止了。当康青灵巧而又笨拙地跑向我军堆砌的街垒前沿时,敌人的炮击开始了,轰炸的土石崩到了她身上,一个士兵把她扑倒了。南面战场仅有的两门加农炮打响了,枪弹也像雨豆一般拨洒在敌军据守的阵地上。经过两个小时的猛烈攻击,战斗结束了。战俘穿着破烂的军衣从轰坍的城垒缺口押解出来,医务兵为嚎叫的伤员作临时治疗。康青影影绰绰的从浓烟中走出来,满脸熏黑地搀着一个伤情严重的士兵…
或者是,她在一个大官僚家族里,穿着一件优雅的国服吃着富贵人家才有的——冰棒。这是不可能的。
“哥,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就猜,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猜什么,就一个普通的人。”
“知道你是一个普通的人,我猜,你是在普通之下呢,还是比普通人高明一点。”
“是更高尚一点。”
“你到这里是想挣钱了,还是想活着呢?”
“挣钱。”
他发现她那椭圆形的脸并不难看,还挺漂亮呢。
在被捕的第6天,监狱终于接到高等法庭的判决书:为了惩恶扬善,根椐治安法律第24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处3名企图暗害军政要员的罪犯韩老六,李丛波,鲁起文死刑,即刻执行。付哥和瘦子在铁廊上敲打着镣铐以示庆祝。一声是停,两声是继续,三声是重复。典狱长宣布完毕,别室狱友的抗议声和连续的击打声传遍了整座监狱。
早晨6点钟,牧师来了。
“李丛波,你需要忏悔吗?”
“不要了。”
在第一次审讯中,他告诉了自己叫李丛波,但是狱官们很少称呼。监狱铁廊里传来两个同志的拒绝声音。是的,他连作梦都不再称呼他们的名字。他称名为韩老六的人为付哥,管鲁起文叫瘦子。付哥经常很吵闹,现在静默了。三个人被折磨得很软弱,青一块紫一块和开裂的皮肤,已经不能代表身子受到戕害的全部,他怀疑自己的内脏也损坏了。但一切都无所谓了,健康的器官也只对于活着的人有用。他们被带出了狱室,镣铐还被带着。
当走到放风的小院内,行刑队已经持枪排列。
“怎么就在这里呢?”
“在这里枪毙我们吗?”
“不是应该在大广场吗?”
“这不是我们牺牲壮烈的地方呀!”
“你们还欠我一碗酒呢?”
“酒钱被谁拿去了?”
“酒钱被贪污了?”
警队里有人喊:“死刑犯不准喧哗!”
“不要说话!”
行刑队长那“出列”的声音传了过来。监刑官出场了,检查了一下法警的枪支。还把第三个警员手里的长枪拿过来看了一眼。他这才看到,监刑的又是那个审讯的上校。上校故意瞄了他一眼,好像还有一丝可怜。
“预备。”
上校举起戴着白手套的手,鹰眼注视了一下持枪的警员。他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持枪向自己瞄准的人。那个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在看到临死者的注目后轻轻的眨了一下眼睛。他看到后,更加盯住了行刑人。
“打倒国贼吴世璋!”
“吴世璋不得好死!”
这时上校的手放了下来,“放!”枪声响了。他浑身一闪栽到在地上,血浆从付哥和瘦子的身上喷出一股鲜腥的味道儿。他觉得自己仿佛没有死,他动了一下。
监刑官很不满意的样子,照着那个行刑手身上踹了一脚,亲自在他的太阳穴上开了一枪,一注血流抹糊了他的眼睛。如果还没说明白的话,他看见死去的自己被抬到一辆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