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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酒 馆 ...


  •   蔡九醒来已经是下午3点钟了,他心意懒散的打开饭锅,一会得说书去了。听到有邮差送信的声音,想起一件事来。昨晚离开书馆时一匹快马追来,差点撞到他身上。马背上是茶房老板,拎着嗓子喊:“九爷,明天的书场先停两天。”
      蔡九系好衣裳,走出家门。他叫上单马敞车,跑到小春仙叉路口。他到一家酒馆坐下,窗口朝向昨天夜里送的那人房门望去。那个人真倔,叫他离开。甚至,嗨,连名字都不准备告诉。说:“我说出一个假的来,你愿意听吗?”后来尾随,知道那人进的这个屋。
      小春仙街是一个生意密集的片区,先不说集市上钉马掌的磨面的批发菠菜的,单是运货物的马车就排了20多辆。干活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坐下来,又一个两个的去柜台舀着高粱酒了。蔡九也试着舀了二两,他想去看看那个青年出没出来,就站了起来,到叉路口看了看。回来见一个女人占了座位,他坐到别的桌上,感觉有点别扭,就回到原位。
      “这位女士,这是我刚坐的地方,这不,酒杯还在呢。”蔡九心里想事,才看到被推到桌边去的杯子。
      “是酒吗?”
      酒客们开始热场了,桌和桌之间打着招呼,又敬起酒来。
      一个说:“哥们,我还得感谢你呀,你给的那活儿,后来双趟,来了一块银元。”那人把一块银币拿出来,在桌上转了一下,吹口仙气在耳膜外面听着,银板抖颤的声音。
      另一个说:“今天大家请客,庆祝鲁哥生日寿辰。一会儿份子钱你得交呀。”
      “鲁哥多大了?”
      “45岁。”
      蔡九喝着烈酒,吃的辣子炒小肥肠。他想让自己迷糊一下,什么都别想。就又舀了二两白酒。
      这时,那个女孩坐到他对面。问:“我坐到这儿,行吧?”
      蔡九点了下头。她21、2岁,聪明活泼的样子。
      她说:“以为还有人呢,您一个人呀!”
      酒桌上一会儿吵得嗡嗡的,这氛围哪儿找去?你可以完全沉浸在烟气迷漫的唠叨声中,不用说话。人类原生部落般的交流,不用研究和费神儿,像一辆马车,任凭马儿在草地里瞎逛。他让店员倒了一杯水喝。
      “您,是蔡先生吧?”那女人的声音,被嘈杂声淹没了。他点了点头。
      “别说了。鲁哥来了。”
      这时从门口进一个粗布汉子,腰里别着一把枪。他双手压一压稀里哗啦的掌声。
      “各位到场的兄弟,鲁省谢了。”有人让座,鲁哥走到屋中央。“弟兄呀,我做了一件错事…”
      有人说:“鲁哥办错事了,不可能呀。”
      “能,”鲁哥说。“怎么一桩事呢?今天我到区公所里去,四个人在八仙桌上打麻将呢。一摞一摞的钱,不像咱们兄弟玩那小马掌,那么点钱。我拿出这把破枪。”
      他抽出那支黑色木头枪让大家看。
      “我说‘把手举起来!’他们开始时楞住了,一看是我,你猜怎么的?他们乖乖的把手举起来了。我也没想到呀,这么大的股长,乖乖的举着手。我说‘把钱拿过来!’一圈人看着股长,就这么瞪着眼睛看着股长。那家伙点一下头,有人把钱拿过来了。我说‘知道为什么拿钱不?’那家伙说‘知道,知道。’我说‘再在我们地面上干坏事儿,要你狗命!知道干什么坏事儿了不?’那家伙说‘兄弟错了。’太缺德了,把人家大包牙打死就像没事似的。”
      鲁省咽了口唾沫儿,说:“兄弟没别的,我拿出5块钱,送给老许家,我提议兄弟每人都送一点,最多两块,最少一块。帮着他们渡过难关,把这件事儿结了。我给各位抱拳了,谢啦谢啦。”
      吃酒的人把钱币放到一个盆里,用筷子敲打桌子和举杯相随而来。
      “来,我代表全家敬鲁哥一杯。”
      “我佩服鲁哥。”
      “祝鲁哥,生日快乐!”
      “祝鲁哥快乐!”
      叫鲁省的那个粗布汉子又说:“我刚才说我做了错事,就是这件。我敢恐吓股长大人吗?是不呀。兄弟们,给大家祝兴了。”

      蔡九和那个姑娘聊上了。她是记者,叫查安娜,想找点新闻。说:“是的,是的,知道您是说书的人。”
      蔡九说:“不喜欢说书的话,可就难办啦。为难我啦。”
      “就是亲身经历,更有时代感。”
      “你知道,生活本身可不是故事呀?何况,你在向外吹嘘时,说经历过这次战争,看过那个皇帝,说书多少多少年,有水份的。我潦潦草草,说书也就5年。”
      “5年?”
      “当然,说了很多年,压缩一下,就5年。听说西方有一个说书的叫荷马,有这么回事吗?”
      “荷马那可伟大,用诗歌说书的。跟咱们的有很大不同。他生活在2000多年前。”
      “啊,我以为他是200年前的人物呢。”
      谈了一些西伯利亚的事情,他说跟着俄国的地理考察队过去的。
      女记者问:“怎么加入到他们的人里面去的?”
      蔡九回忆说:“我们在玻璃房子吃完了饭,往里面房梁上放了吊了一些鹿肉,这是给陌生人留下来的。科考队的人问我,你是不可以给我们做个临时翻译。他们的翻译得了肠炎,回伊尔库斯克看病去了。”
      他讲的情景就像浮现在眼前一样:
      在黑龙江岸树林一带,走着一支20多人的马队。马队的后勤同样是20多匹的骡子,载着外层坨成硬壳的小麦粉和帐篷。炎热的夏天森林里蚊虫和马蜂蜇咬,骑兵头上戴着纱罩。队长乌里扬诺夫不爱戴纱罩,他是一个30多岁的上尉。从逶迤队伍的后面望见灰骏马背上的队长,那挺直的脖颈和有几根白发的脑袋,像一面屹立不倒的旗帜。
      四方坨子村是一个山溪往下流处,台口上的村落。队伍经过时,兵马停住脚步。
      队长大声问:“兄弟们,在哪里宿营呢?”
      “在村口外面!”
      山坡茂盛的蒿地上,响起士兵的欢呼声,抛飞的军帽连褐斑蝴蝶和蓝蜻蜓都惊动了。“撕吧西吧!乌啦!乌啦啦啦!撕吧西吧!”
      那一天,四方坨子村发生了两件事。一件事是从外村来了两个姑娘,来姨妈家放风。当地德满族村落人烟稀少,村里都是几户人家,走走串串也是家常便饭。
      再一件事就是,胡子谢长举把一家的父亲和15岁的儿子绑走了,要他家三日之内,拿出50块银元。这一家正愁着,山林里来了这支部队。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场院一堆木柴被点燃。黄昏的天光下,辟啪燃烧的木火发出烤麋鹿肉的香味。面色白皙的士兵也只是20多岁的男人,他们把肥厚的大绿橡树叶子、白羊□□花和黄的、蓝、红的什么大山花都撒到地面上。村里姑娘们的粗壮脚丫踩踏在树叶上,两支萨克斯管和一部手风琴奏出东正教歌曲,接着转到了舒伯特的慢步舞曲。来串门的那个姑娘在跟科考队青年队员格利耶夫跳舞,情意缠绵的时候,村里传出一阵凄泣的嚎声。
      “树琴呀,这么狠心呢!你大姨夫被人抓去,命都要没了,你怎么还跳呢?”
      树琴一把推开了格利耶夫,她边跑边迎着女人喊:“大姨,我跟他们说了,去救我大姨夫,想着这件事呢!”
      这时,那个格利耶夫愣住了。当时我就在中间翻译吗,刚开始介绍他们时我说:“这位是格利耶夫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袁树琴,不是这个村的。”她说。
      “怎么,不高兴吗?”
      “不是的。”
      那个姑娘羞怯的挤出一点微笑。我得说,她长得真挺漂亮。身材苗条,两条整齐的眉毛配着亮晶晶的眼睛,绯红的脸上像一只山莺说话似的。美中不足就是脚丫。从靛蓝蝶花布鞋里,脱出来一双黑不溜鳅儿的脚丫。村里人可能不爱洗脚,可从来没见女孩子的脚是那么脏的。跳了一会,脚上的黑泥巴脱掉了,脚踝在篝火照耀的光影里绰约跳跃,才能看见鲜嫩活脱的皮肤。科考队的这位格利耶夫,该说不说,是全队最标致英俊的年青小伙儿。毕竟勘察队选来的士兵有点教养,标准的北欧人脸膛,黄色眉毛下面露出一双聪明的目光。从曲伸浅黄色的手臂,邀舞时的雅静,和伸展有度的跳跃节奏也能看得出来。有人唱起了普希金的歌曲。

      说话时,馆子里喝酒欢闹的几个人也围拢过来。他们中有一个在蔡先生讲叙中还送来一杯高梁酒,蔡九刚喝时以为是水呢。后来习惯了,他讲几句泯上一口。渐渐竟然醉了,拨琴弦般的哼唱起来。

      蔡九继续讲述村里的遭遇——姑娘们不跳舞了,军人才停下歌唱。队长问明情况,对格利耶夫说:“上士格利耶夫,你听到这个姑娘向你说,有人被抓走的事情了吗?”
      格利耶夫说:“队长,我没听见呀!”
      “哦,现在你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队长先生,您能派我和几个弟兄,去营救他们吗。”
      “什么,你要去救?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
      乌里扬诺夫和副队长商量了一下,他们分拨出6个人,由一个村里的向导领路。临行时,姑娘亲吻了格利耶夫的嘴唇。
      几个小时后,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姑娘跑到村边望了又望,燃着的炭火一明一灭,她就这么挺立胸脯向山窝那边望去。到了后半夜有脚步声从山崖边传来,见到营救小队拿着火把的士兵时,人们看到担架上抬着格利耶夫。姑娘以为伤得一定不轻,后来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一声长哭震荡了村庄,村民顿时默哀起来。
      原来小队的人到达鹤家铺子,找到了胡子谢长举的住处后,很快几支破枪的胡子就被装备精良的部队剿灭了。格利耶夫找到被绑缚父子俩的山洞,这时山洞外的一个鸡窝里——那是一个闲置的鸡窝,一个小胡子就躲在里面。他看士兵来,还以为能抵抗呢。他拿着两支猎枪,都打在格利耶夫的左脑海上了。
      第二天,科考队一上午没有干活。他们把格利耶夫埋在村外的山坳里,坟墓上撒满了野花,鸣枪向他道别。而那姑娘哭了一天,另一和她一起的姑娘说:“俩人几天前,就在山上认识了。”

      蔡九说往事的时候,围上来的人多了。他说:“你看这种资料能用吗?”
      女记者问蔡九:“县里没有警察吗?”
      “当地有一个保安队,秋收季节都回家割地去了。就剩一个队长,那天夜里也跟着来了。他枪毙了胡子谢长举,也算行使了一道特令。”
      “可是,这个…嗨,我跟你这么说吧。真不能发表。你想呀…”
      查安娜用小刀削着铅笔,不安的说:“中俄签署了《瑷珲条约》,俄国以着实力,划去了黑龙江以北大片的土地。你所说的那个考察队,就是沙皇侵略中国的工具。”
      蔡九愣了,说:“那我这是,给侵略中国的俄国人搽脂抹粉呢,是吧?”
      她说:“按理说呢,两国老百姓交往,是抺不掉的。谁也不能更改历史。但是,你说科考队去救被胡子绑票的中国人,是沙皇的命令吗?”
      蔡九晃然大悟,说:“对呀,这个不是沙皇命令的!沙皇是说:你们过去一下,把我侵略的土地测量一下。他是这么说的。至于牺牲了个队员,那是青年男女,人和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和一些伟大的故事一样,是值得流传的。他沙皇侵略中国,还是侵略中国。”
      酒馆的人围在女记者后面听着。一个卖芹菜的酒友帮腔的说:“好话赖话都叫你一个人说了。我听了半天,就看出来,你不是一个地道的中国人。要不是这位姑娘分析,你把酒馆里的人都给骗了。”
      蔡九说:“喂,朋友,不能这么说话呀。要说被俄国人侵略的事,我知道的还比你少吗?但是这件事…”
      卖芹菜的说:“你就是不讲理,打你丫的两下子就老实了!”
      听故事的人中竟有一个人捧场,说:“对了,打他丫两下子就老实了。”喝酒的人们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戴着一独眼罩子的人说话了:“谁胡说八道呢?”
      卖芹菜的说:“是他,宋三爷!这个说书的。”
      “我说你呢!”那个叫宋三爷的人说话有点震,“我听的清清楚楚,人家蔡先生改变口风了,你丫的张口就要打人。打人是你这样的吗?来,你打一下子我看看。”宋三爷说完,还搁开个场子。
      “你怎么向着外人,三爷。你不应该替别人说话呀,三爷。”卖芹菜的人喝多了。有两个酒客把他扶到外面,老板娘把一瓢凉水泼到他的脑袋上,他喊着:“老板娘,老子天天给你送钱来,还欺负我呀?”
      戴眼罩子的人说:“大家看看,这个馆子里就两个有文化的,他不但不尊重,还要打一个。不知道羞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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