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俄国少女 从西伯利亚 ...
-
蔡九把人扶到小春仙街,伤着的人让他留步。他感觉得到了信任,想问几句关于弟弟的话,却挡在了嘴边。黑夜里暗自跟了一段路程,搭了个洋车回家。惊险的场面刺激他,很晚才算睡着。
这是一个四合小院,一个月前他搬进这里。几年前,他在俄国境内遇到的姑娘葛丽娅也来了,住在隔壁的大屋。葛丽娅搜罗商业信息,还在珠宝市场遇到一个英国人。她和那些人有点交际,蔡九不问私事,她主动说,就去听。葛丽娅去广州打听隆里坡的消息之后,蔡九才决心到北京城来的。现在,他只是安心睡觉。睡着时,发出一声呻吟。
葛丽娅用毛巾擦拭一下蔡九脸上的汗珠儿,到厨房剔刚煮过的熟羊肉去了。她剔肉时,仿佛一丝不苟的研究学问。早晨起来时,她在自己的屋里又洗了一遍蔡九的衣服。那些沾着血迹的布上,昨晚回来时她就用盐水洗了洗,用清水浸着。蔡九夜半进门时,她又做着相同的梦——房子被烧着了,爸爸在喊:“葛丽娅,快跑呀!葛丽娅!”
她的家住进伊尔库斯克富尔寨村的第二年,夕阳大道酒家来了一群匪帮。早晨时分,穿着开花裤子的伊万诺夫来告诉爸爸,有一群人正向这里赶近。爸爸告诉她呆在家里,就披着夹克出门了。村子只有十户人家,知道他们是遥远地方来的,互相也是和善。不知为什么,爸爸从不让葛丽娅离家太远。村民跟爸爸开玩笑说:“你一定是城里的大官,到西伯利亚改造来了?”“我哪是什么官呀,连个职员都不是。”
那天村里的卡提什姐姐跑来大声说:“安德烈爸爸被抓起来了,说他是银行家。正管他要钱呢!”莫不是坏人们听信了什么风声,这一带也没有土匪呀!
她和卡提什向村里跑去,那些拿枪的人正推着被绑缚的爸爸向这面走,爸爸被打得浑身是血。她从木栅上抽出一个棍子想冲上去,被卡提什抱住了。卡提什说:“你一个女孩子,能打过暴徒吗?”
她俩躲着人群,绕着树林奔跑,这像是奔他们家去。跑到房子时,匪徒已经从屋子里张望,从窗口望进去,屋子被翻得乌烟瘴气。她跑回树林里,爸的嚎叫声震荡村野,那种叫声永生不能忘记。他们怎么跟到这里来的,政务官说这里是安全的。政局变化得这么快呢?自从妈妈去世后,身份显赫的姑妈家被流放后,家里就走下坡路了。
那帮人把爸爸折磨得死去活来,开始是要钱,又让爸爸喊着葛丽娅的名字。匪帮进屋里又折腾一番,卡提什抱住不让她乱来。说:“就是让你出来,好逼迫你爸爸。”太阳将下山时,土匪们慌乱了,有人说:“有部队朝着这面来了。”怎么得到消息的?她听爸爸说过在一带流动的部队剩下十几号人了,还能打败这帮人吗?
匪徒的头目下命令了,又是一个豺狼命令呀!“把屋子点着!快把屋子点着!”变形的牲畜像为节日盛会再添点乐子,有人把火种扔上房顶,房板开始冒烟了。她说要把心爱的玩具拿出来,“还顾着什么玩具?”卡提什说。这一回卡提什没有抱住她,被她的硬气震住了。她告诉:“那是我的好玩具呀!”葛丽娅从窗口进到房间,一阵枪声扫进门口。
看见她跳进房里了,他们笑了起来。爸爸醒过来了,大喊:“快出来呀,葛丽娅!”烟火舔着她的脸庞,她从水柜里拽出一个湿毛巾捂在鼻子上,房木冒着火掉下来。她贴着地面掀起一块石板,拿出古树木质的不倒翁。这个俄罗斯人的玩具,是姑妈在她过15岁生日时给她的。姑妈家那时已经岌岌可危。世界上的姑妈都是一样,最爱本姓的侄女吗?她把礼物交给葛丽娅,才轻松的微笑一下。
她被一根木头砸得半晕,从后墙下面的风口钻出来——那是和卡提什姐姐玩耍时向园子里挖的通道,被嵩草盖着。她和卡提什玩命的逃呀,后面的子弹打在杉树上,撞出噼啪的响声。在杉树林的边缘地带,伊万诺夫大爷和另一个村民端着长筒猎枪向匪帮射击霰弹,挡住了土匪们的追赶。
大爷说:“你爸被他们打死了,快逃吧!”葛丽娅听到这个晴天霹雳的一句话,喃喃的呻吟:“爸爸,爸。”就昏晕过去。
好像过去了10秒钟,卡提什摇晃着叫她:“妹妹,快醒醒呀!醒醒!”她才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呀?”
“葛丽娅,你大脑乱了吗?”卡提什猛劲拽着的胸口说,“坏蛋马上就上来了,起来呀!”
“我知道,我不想跑了,让他们打死我吧,快打死我吧!”
她想向敌人爬去,被卡提什挒住了。
“葛丽娅,干什么呀,你疯啦!”
她这才嚎啕大哭出来。
一列火车在草原上急驰而来,车厢旅客有半数人在窗户上观看这边儿的场面:草地上有人开枪,追赶两个奔跑的姑娘。树林外平坦开阔的视野让乘客发现,那不是一场狂野的足球比赛。客车缓慢了下来,一个男人手拎着步枪冲到荒草中的大石头后面。啪,啪的枪声中,跑上来的匪帮猛然跌倒。火车的长鸣声传来,那人说的华语像冰雹砸到地上:“快跑呀,火车不让停!”她连一句话都没听懂。后来,又说出几句生硬的俄语。卡提什姐姐当急立断,把她拽上30沙绳开外的车厢梯口。
卡提什后来从嘎的家站回到富尔寨村,在打来的电话里说一些含糊其辞的话。说那些当兵的都被军管委处理了,什么话呀?军管委能管得着土匪吗?在一个月黑的夜晚,葛丽娅从客车上走下来,灯光中凝视青草丛生的坟墓,说了一些喃喃之语,无非是祈祷爸爸在天之灵安息,葛丽娅一定要找到那些罪恶的凶手,把他们绳之以法。她自己都认为只是说说而已,真像卡提什姐姐所说,她只是一个身单力薄的女孩,有什么能耐与巨人作对呢?
那次事件之后,富尔寨人集体走到区管会,要求停止追捕老实巴脚的伊万诺夫村民,事件才没有进一步波及卡提什全家。老村长让卡提什传话:“葛丽娅姑娘,富尔寨村人保护不了你呀,远走高飞吧。”她离开这个家乡时一直哭泣,夜色中白头翁草杆上的飞蓬弥漫飘扬,宛如千万只小精灵在捉弄世人。
开始时,葛丽娅只以为他是一个枪手。在哈尔滨俄裔学校读书时,很长时间都误认为大街上走的某人就是他。同学们说她魔怔了啦,他们难道不知道有一个俄罗斯女孩,九死一生被救的故事吗?当然,谁知道这档子事呢。她很长时间,都把这事埋在心里。随着阅历的提高,知道了忘记的疗效。第二年,她到奉天来见这位叫蔡九的人。听说他是一个说书人的时候,半晌没说出话来。
“是这个人吗?”茶馆的男招待问她。
蔡九正在厅堂上侃侃而谈,有时用一些夸张的韵句来烘托气氛。她在那儿听了半个小时,蔡九才从书场撤出来领她回家。他讲是中国宋代一个叫岳飞的元帅,抵抗草原骑猎民族入侵的故事。皇帝下了十二道金牌诏命他班师回朝,怕他把被敌人俘虏的父皇帝搭救回国,让自己的皇位不保。后来一个殿前大臣定计,将自己国家的那位英雄斩于风波亭下。那到底是怎么啦,怎么自己人杀自己人呢?
在家里的饭桌上,蔡九问:“你能听得懂吗?”
“我在哈尔滨学了两年华语,当然听得懂啦。我们学习语言的,悟性很高。”
听她这么说话,端菜上桌的一个男孩哈哈大笑起来。
蔡九觉得有点唐突,便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隆里坡。”
葛丽娅趁着高兴的劲头,直爽的说:“大名顶顶的隆里坡,我猜得到。你是在读军事专科学校?”
“在读,在读,读枪械专科。”
“兵荒马乱的时代,怎么喜欢这种行业?”
蔡九说:“家里人都劝他别学这个专业,可他就是不听。这不,老家都搬来了,陪他上学。实际也是借这个机会,爸妈不能总在那个农村,很不安宁的地方生活。”
隆里坡到底是个学生,大大咧咧的问:“听老师说,俄罗斯已经进入工业革命60多年,都用抽水机灌溉田地了。有这么回事吗?”
葛丽娅说:“我有几年没回国了。我们有用抽水机的,但庄稼长的不快。我们是高纬度国家,无霜期短,农业不行。昼夜温差大,长出很好吃的马铃薯。但我们的工业技术还挺发达,是很早派人到大不列颠与爱尔兰联合王国学习科学的国家,皇家科学院建立二百多年。有化学家门捷列夫。”
“这是哪个国家呀?”
“就是英国。”
“那为什么还没打过小日本呢?”隆里坡的率真还让她有点不适应,但葛丽娅并不在意。
这时隆文化伯伯进门,隆大娘跟他好像是说:“一个俄罗斯姑娘,是蔡九的朋友。”
“怎么是老毛子的女孩呢?”伯伯从门口望去,皱着眉头。他把攥在手里的两本破书放到书柜里,脱下崭新的外套,大娘小心的给外套挂到衣架上。
伯伯有些老了。葛丽娅听蔡九说过,早年他在草原上给蒙古王爷教书的时候,风光的很。那时他挣了些钱,不说是腰缠万贯,也算是百贯。之后经过几次,难于启齿的灾难。
“我刚在四马路回来,天挺冷。”他还没落座,就嘟囔起来。
“是有点热。”大娘纠正他说。
蔡九说:“爸爸,这是葛丽娅,在哈尔滨上学。我和你说过的。”
“啊,是那个女孩呀。我很早就听九子说,在俄国见到一个优秀的姑娘。”伯伯真是恍然大悟,因为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儿童般的快乐。
伯伯说:“这么些年来,全家都希望你能光临寒舍。用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来说,真希望您能成为家庭的一员。”
蔡九彬彬有礼,用一双新筷子给她夹菜,夹了一块锅包肉。隆里坡确实稚气,还把刚才的话问个没完。
“你说俄罗斯的经济总量是日本国的四倍,你们在旅顺海峡怎么就打不过他们呢?俄国舰队被打得四分五裂,你们的吨位远在日本舰队之上呢。”
伯伯呛不住了,硬气的说:“里坡呀,我刚进来就听你说这个事,非要打破沙壶问到底。什么你们打不过打不过的,人家葛丽娅刚来,你讲究点礼数好不好,啊?”
“没事,伯伯,没事。”葛丽娅说。“你不要小看日本,他们在明治维新时自杀了很多人,倡导国家富强。他们的民族精神有点武士道,这很可怕。其实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是欧洲强大的水军,能够驰援旅顺,从地中海经马六甲海峡到达太平洋中国海域,起码也得20多天,可是没下命令之前,俄罗斯在渤海的海军司令和远东陆军长官已经内乱了。”
“大家高兴,咱们喝一点格瓦斯吧?”伯伯说。
隆里坡到小卖店拎回5瓶格瓦斯,只有隆大娘一人不喝。葛丽娅许久没有享受这样家庭氛围的欢乐了。在大家又说了一些笑话后,伯伯谈了谈他对于人生的经典看法。
“老百姓,买卖人家就不喜欢打仗。一打仗,多少年生活都缓不来。这么些年外国人都上中国打仗来了,就是因为国家腐朽,不与国外交往。不学习外国的好东西,国家强大不起来呗。我就不信,梳着大辫子还能统治一百年!老百姓都看明白这步棋了,这是我的心里话。”
葛丽娅听见自己说:“伯伯说的对,这和我的国家有点不同。”她把自己当成家里人了。
可是,她发现伯伯和隆里坡的观念有天壤之别。伯伯想让他毕业后呆在本城,谋个一官半职。而那个叫隆里坡的男孩儿,却有比这更加远大的抱负——他想奔赴南方。隆家的房子挺大,可见隆伯伯确实挣着过钱。她自己住着一间屋子,蔡九是一个礼节很重的人,平时也不来多说。要不说真是的,说书的人平时寡言少语,而那个不会说书的,倒挺有口才。隆里坡对爸爸耐性十足,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宛如辽河。
这是爷俩在窗底下的对话。
“小坡呀,我和你妈的意思还是让你别离开家。你就听听我们的不行吗?”
隆里坡说:“爸,我是这么想的,哥哥多少年漂泊在外,毕业之后就应该轮到我出去走走了。杜老师讲:‘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旧丘是什么,就是家呀。”
“杜老师,你们杜老师吗?”
“就是杜甫,爸。”
“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才上几天学呀?我教人家唐诗宋词的时候,还没有你呢。还用你来告诉我吗?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些,我不爱听。说,你为什么要离开家?”
“爸,我还以你为榜样,当年你不也离开家吗。你家是哪?营口,哪个老套的地方。”
“那可不是老套的地方呀,我告诉你。那是当年牛庄之前最大的码头,东北所有的货物都从那里流动。信息发达,要不我怎么能知道通辽草原的魅力呢?”
“那你就更是大英雄了,爸。”隆里坡说到这时,还伸出了拇指。“什么是男人,就是给家里打下一片江山。爸爸做到了,挣了点钱,使得全家能过上安定的生活…”
“我可不爱听你给我戴高帽,你要是离开家,过不了我这道关。”
伯伯不耐烦了,气愤地回到里屋,隆里坡自言自语地说:“我的理想怎么也得比,爸爸和哥哥的高一点才行吗。”
早晨上学时,妈妈跟隆里坡去说,那是赶上小坡推着自行车的路上,她看见母子谈了半天。隆大娘回来时,一脸乌云叹着长气。晚上隆里坡在学校住宿,没有回家。
第三天,她准备回哈尔滨了,是下午的车票。和平街那儿的浴池没开,葛丽娅听从隆大娘的建议,在后院烧了热水倒进半截子粗缸里,又兑了两个半桶凉水。她赤裸的坐在缸里正好没在胸脯的上面,两只和油画里差不多的女人脚丫,懒散的伸向缸沿的上面。蔡九和伯伯不在家,下午的阳光透过蒸气和清澈的温水,像一道彩虹照在她的肌肤上。如果上帝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讶自己对于俄罗斯人的造化。在北极之南的寒国生长的女孩竟有如此淡乳色的皮肤,她看见自己已经发育的小□□正在清水中绰约的波动,下面柔软的小腹平缓的伸到水缸深处。
她搓完肥皂踩在水稗草上准备冲洗时,舒服着在阳光里伸了一下懒腰。多年的压抑使她的身体刚刚有些成熟,葛丽娅的高傲和智商些许超出了女性本身,这使她不太在意异性的目光。但是,她还是注意到了,有些男性向投来被吸引的眼睛。她有时会瞧飞那些腼腆男人的眼神儿,有些人你是瞧不飞的,他们会继续看着你。那她就心里有数了,这也许是一个难缠的货。她把目光投向别处,显出俄罗斯女孩高贵冷峻的一面。
下蛋的鸡咯咯的一声,从窝里出来。那个二层格鸡棚上端坐着几个稻草铺的生蛋小窝,母鸡从里面出来想吃一把米和喝点水。这时它一歪头看见了墙头边有一个人的脑袋伸了上来,它嘎嘎的一叫飞到地上。惊吓的葛丽娅,回头看是隆里坡,想弯下腰想找衣裳遮挡一下身体,不料在草地上一滑,她四仰巴叉摔了个跟头,那支空水桶咣当一响,吓的芦花鸡嘎嘎飞过了房顶。隆大娘听到院里响动出来看时,小儿子正往屋里跑呢。她慌忙进院,看到葛丽娅光着身子狼狈的从草地上爬了起来。
原来,隆里坡知道葛丽娅下午的火车,本想回来和她告别一下,不想看到了尴尬的一幕。她回屋时看见隆里坡已经走了,桌子上留下一朵鲜艳的红玫瑰。纸条上这么写着:祝愿葛丽娅姐姐——荣华富贵!
大娘说:“我知道这小子会干出荒唐事来,他头脑太简单了。”
葛丽娅搂着胸口说:“没事,大娘。没事。”
临走时,大娘拿出5块银元,说:“孩子呀,你伯伯出门办事,不能送你上车。他叫我给你拿这些钱,你可能有用处。”
“大娘,不用,拿这么多钱我怎么用呀。”
这些年她可真是难呀,先是旧布衣市场做小生意,挣了点钱就上华语学校。你想她一个银行家的子女,天生就有金融观念。手中哪管有一个铜板,也想方设法让它变成两个。但是得先读书呀。
“大伯说你一个俄罗斯孤身女孩,在中国不容易。怕你有为难时候,就给你准备这点钱。说让你好生照顾自己。”
“大娘,我怎么感谢你们一家呢?”
她流泪啦,心想做个什么动作表达心情呢?最后她那么干巴巴的站着。
“别哭呀,日子会好起来的。”
那天谁也没有送她上火车站。只是在上车的一刹那,她看见蔡九从车台前栏外露出了脸面。
她喊:“哥哥,回去吧。哥哥,回去吧。好好照顾伯伯!”
在家里时,她看出伯伯身体有些不好,还给她拿出这么多钱,真是不容易呀。想到这里,葛丽娅大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