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之夜》北海酋长

1、楔子 夜晚刺客 一百年前的

　　许多年之后，当蔡九独立面对报馆，将会想起自己那天乘坐双轮马车，凝视黄昏中一只盘旋的猎鹰。还有后海洼南门外被解除官职的王爷府内，奔出一群巡察的士兵。府门外的各条街巷乃至整座城里，竟然没有一点风暴来袭的痕迹。
　　那只翱翔的大鸟向左一滑，或者会听到老栅子街一间茶馆里，说书人那沙哑的嗓音。其实，蔡九觉得自己还是家乡高丽墓子小什街上的一所说书茶肆里，常听到的那个小孩儿声音。他说书已经13年啦，开始时从老家那些将士们的墓碑上，识字读故事，后来游荡过西伯利亚。
　　那天夜里，书场没有持续多久，客人就散了。说书时有一个南腔北调的人诘问他说话的词句，蔡九和那人争论好一会儿。窗外还传来禁卫军马蹄子的声音，都让他有些分神。走到街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跟随一个穿麻面布鞋的书客。那人出门就和人群分开，压低圆檐礼帽，走在路旁的暗影里。
　　蔡九是太想念弟弟隆里坡了，才跟踪人家的。可妈妈一提小坡就痛哭流涕，他的心都麻了。他要重走江湖，一定把弟弟领回家来。隆里坡是他同母异父生的，自己的亲爹欠下一笔赌债远走他乡，妈妈才嫁给草原上的教书匠人隆文化。隆里坡降生之后，家里渡过了多年的幸福时光。听说，隆里坡就是穿着这种麻面布鞋，跟着一个跛足的军官走的。
　　他跟到小街口，那儿的兵马有点威武。半夜里，前有马队执旌开路，后有枪骑兵伴随，中间夹着两辆帅气的马车辚辚行驶。蔡九想，这是这个什么日子？骑马的人机警，仿佛是在炫耀。接着证实，后面方向确实有几个官兵策马驰来。骑马的军官让人眼熟，他辨认了半天，怎么像在书馆里插话的小白脸呢？这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难道那人真是官家的侦探偷察暗访？
　　蔡九突然感觉，车队里端坐着从火车站下车的国之重臣，是从屯兵的校场回府。他的想法一出现，麻酥着身子骨在隔道上慌忙跑向另一个方向。钻进一个人家的前院后，爬上墙头看见马车反而朝这面奔来，他晃忽被愚弄了。侧面有一排人影静臥不动，怎么回事？他竟然误入这帮人的身后。马队又一次奔跑起来，马蹄的声响叭叭踏地，骑兵的低伏军姿十分轻捷。
　　有人在路牌的暗影中跑了上去，兵中有人叫喊：“有刺客！”街旁立刻爬出许多人来，接着响起了一阵猛烈的枪声。火光中，几个骑兵和驾车的人倒下了，拉车的大马惊鸣着暴跳。冲上去的人把硬包塞上车去，一声巨响震荡了车厢。
　　蔡九如果还没有太慌张的话，下一幕可就惊着啦：一个粗壮的人拿块铁板从车上跳下来，脸面一晃竟是政府海陆军总长大人（照片在报纸上登过）。后车的马克沁机枪喷射子弹，冲锋队员栽倒在地。稍一迟疑，又有人鬼魂一般的爬了起来，在火光的闪映下，冲向那个粗壮的人溜进的茅厕。爆响声中，子弹狂扫茅坑，街巷里臭气熏天。此刻，在蔡九看不见的厕所里，总长本人正抓住坑的上沿底部躲在池上。如果允许回想的话，大人的脑海里会翻滚出内阁总理打来电话的情景：“王士亮领军投降后，局势危急，请将军速来参加会议。”
　　王士亮这个混蛋，让你镇守中原本是权宜之计，我调遣东北铁军驰援，已经行进在昌黎一带的铁路线上，怎么不好生抵抗呢。他还嘀咕：都什么时代了，海陆总长还乘坐马车参加会议。从普鲁士购来的奔驰铁车呢，还在塘沽港口封装的吗？他想政府落后，南军也没先进到哪去。他听到卫兵的喧哗之后，“扑”的一件炸药扔到车上，没响。只是第二个炸药物在檐板上爆炸，把马屁股崩飞了一瓣。那里加了块铁皮，自己才只被爆得满脸是血。哎，粘滑的湿物让他有点坚持不住了。崩豆一样的子弹声停了下来，有卫兵撞进里面。刺客鲜血直流从房檐上逃跑，被外围的护兵打翻在地，官军顿时挤满了茅房。
　　时间就像一道闪电，卫兵队长大喊：“总长，总长，你在哪里？”
　　就见某坑下面伸出手来。卫兵把浑身金黄的人扶出洞口，裹挟在破布里乘上另一辆武装马车，朝着附近兵营疾驰而去。片刻间，沿街增援的军队来了一百多人，有传令官宣布：“加强警戒，总长安全。”慌乱的官兵，这才安定。除去被射倒的几个刺客，警察从街里逮出两个捧着伤口的人。在街道这面，宅院里蔡九想乘机脱身，发现那个在伏击中打枪的人，也钻进院中。
　　麻面布鞋人先是一愣，接着问他：“你，搭救我吗？”
　　蔡九紧锁眉头，着力点了一下脑袋。只是没有料到，那个人腿部受伤，像一个沉重的麻袋倚在了他的身上。蔡九从包里，找出一块裹醒木的布，缠住那个人的腿。这时乱嚓的声音响彻街巷，部分兵马调转队形，追奔撤走的马队去了。

　　两个小时后，几家报社印刷厂也许会排出小样。头版题目写着：“海陆总长遇刺”，“和平破灭、战端又起”。当然，还有标题曰：“战术退敌客，坑上显英豪”。
　　《小辕新闻》的记者遇罗生守在报社，总监署允许的话，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消息。他到报社工作刚一个多月，就有幸采写这挡子新闻，这是他家祖宗显灵。
　　谁让他写的慢的呢？他下班后加钟点写稿子，听到报馆外面爆响。大步趔歇跑到街口，看见一群卫兵开枪攻打灰房子后，扶出一个面目全非的人来。深更半夜，看热闹的人不多，他跑向一个朝着胡同深处走的人打听。那人脸色惨白，也许是被吓懵了，说：“海陆总长遭到袭击，士兵正在营救。”
　　这时，有人背着褡裢出来，把青年扶走了。在小巷一亮一灭的光影里，那人衣袖里流出血来。遇罗生没法顾忌太多，以他职业的天性，径直向警惕的兵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