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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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温衍指着桌上摆下的瓷白酒壶。
“哦，这是特地给温少爷准备的，不收钱。看你方才趴在桌上睡着，恐怕着了寒，喝杯酒暖暖。”那老板慈眉善目的，说罢便要去别桌上菜去。
“多谢了，不过，再多给这位公子添个杯子吧。”温衍指了指邵秋。
“好好好，这位公子稍等。”那老板不多时便拿来一对和酒壶成套的瓷白杯盏，换下了原先端上来的普通杯子。
温衍已饿得不行，只管埋头吸溜了一大口面。
邵秋看他吃得倒是挺不顾形象，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自己此刻笑得太过温柔。他接过酒闻了闻，酒味甘甜不浓厚；复又倒了一杯抿上一小口，入喉不烧，暖意窜横。
“知道是什么酒么？”温衍问他。
“不知。”
“这酒叫……寒潭春，顾名思义，闻起来是一股清冽的甘香，初尝有些凉意，然而入喉便会融为暖流。‘寒潭遇暖，化作一池春水漾’——这酒便因此得名。”
温衍此时虽未饮酒，但倦意将他眼尾染红，扑簌的睫毛下也藏不住那一对盛月揽星眸。
“你怎的不喝？”见温衍吃完了面也没碰这酒一下，“不喜欢么？”
只见对面那人用舌头卷舔了唇角的一滴汤汁，眯了眯眼睛。“我从不在外饮酒。”顿了片刻又言：“改日你来我院里，我们——”
修长的手指在两人之间虚晃了两下。
“比一比。”
听了这话邵秋愣了片刻。他十五岁刚去西北时，平日军中虽有禁酒令，但每逢打了胜仗那些泥腿子喝起酒来可不含糊，一杯接一杯、一坛又一坛。头两年他还屡屡被灌到不省人事，等到军中庆祝他及冠那晚，已是身经百战的邵秋一人喝趴了前来拼酒的几十号人。
大约是温衍真有那深不见底的酒量，看到邵秋略带犹疑的眼神也只是轻轻一笑。
翌日清晨，温少爷在第一百零一次赖床后，被宝豆毫不留情地掀了被盖。
“少爷！日、上、三、竿、了。”
可怜的温少爷胡乱捡起被撅到地上的被子，复又把自己裹了起来。
“邵家二位公子辰时就等着了，早饭都还没吃呢。少爷你……哎！”
方才还一脸困意的温少爷当即坐了起来，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
“你怎了少爷？”
“…………我能说我把昨天家中来了客人这事给忘了吗…………”
宝豆托腮：这听上去倒也像是少爷能做出来的事情。
要说这事还真不怪温衍。昨日本就晕头晕脑跑了一整天，晚上那老板送的一壶寒潭春，一半被邵秋喝了去，剩了一半他带了回来，与月对酌到三更天。
回想起这些，邵秋揉了揉头发，念叨了两边“喝酒误事”,这才匆忙穿好衣服去洗漱。等他拾掇好自己前往玉兰居时，只见院内有猛虎饿狼各一只，那眼神就差没把自己下饭吃了。
“听元铭说，你昨日答应了他今早带我们去吃什么斋的汤包来着。”
“额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温衍忙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的桃酥递上去。“真是……今早被一些小时耽误了，明天，明天定然带你们去！”
“小事？”邵秋上前一步，“是，榻上高卧不肯起床的小事吗？”
温衍回头看了一眼宝豆，又把院里的人都扫了一遍。
“………尼个宁，哪愣承额哦”
邵秋：………？
邵和；………？
于是，歉意满满的温少爷终于赶在午饭点前把邵家二位领到了寻味楼里。
“哎！少爷来了！”刚进这寻味楼，一楼堂里的小二就眼尖地看见了少东家。
“嗯，这两天生意不错嘛。我带了京城的两位朋友，你把手上的活先过给别人，跟我上来一趟。”招呼了小二后，温衍带着人上了三楼雅间。
那小二交代了手头的事后，拿了三份餐牌紧跟着上了楼。
“你们看看对哪些菜比较感兴趣，可以跟我说说——不过，这里的味道都挺不错的，要不我挑几个最好吃的给你们尝尝。”
话毕，邵秋邵和齐刷刷把还没捂热的餐牌塞进了小二怀里。
“看来已经看好了。”温衍不疑有他，自顾自点了菜。
“要一个大碗的开胃汤、三小碗凉拌细粉，浇头不换，细粉过热水就不用凉拌了；糖醋小排一盘、红烧狮子头一份、清蒸鱼一条，给我挑一条河里刚凿出来的大的新鲜的；再炒一碟肉片勾木耳、一碟糖醋椒…嗯，还要一份清炒千张丝，记得要厚千张。先就这么多吧，若是不够你们再加。”
“你这是要把晚上的那顿也一并吃了罢。”那小二刚一下去，邵和终于憋不住呛了他一句。
不过等菜上齐时，这点不满转眼便烟消云散了。不得不承认，在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上，温衍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细人。单看这一桌荤素搭配、色香俱全，邵家两位决定很没骨气地先原谅他忘记了早饭这件事情。
那日饭后几日，温衍同他们又把临安大大小小地转悠了一圈，带他们尝遍了临安的早点铺子，顺便打了些早年货准备着过年。最后一次夜游后，温家少爷便神龙见首不见尾，邵秋再见他时已过数日有余。
“德先！元铭！”人还没跨进这玉兰居，温衍欢脱的声音便先一步到了。
邵秋正坐在院里石桌上晒太阳，听了声后便扯着嗓子回应他：“喊什么呢！今儿没人陪你出去撒欢了！”
“我哥这两日都埋在你们家的藏书阁里，还特地嘱咐我说若是你来寻他就一概推拒。你看，我哥这么好脾气的人，怎的对你就这般避而不及？”
“那你呢？”温衍没接他话茬儿。
“我啊——你下次若是先叫我的字，我就陪你出去。”
“……”温衍扶额。他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语气却软了几分。
“老实说，来了临安带你们出去是尽东家的本分，又不是求着你们陪我出去。我也有许多事要忙，所以……你们若是不去便罢了。”
说完，他便真的抬脚转身准备离开。不想手臂被一个极大的力道拉住，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后仰去，紧接着后脑便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腰上也被一只手扶住。
邵秋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反应拦下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力道没把握好，竟直接把人整个往后扯了一把。
“那…那个，你别走，我跟你去。”
经过方才那么一闹，两人一路上都没什么话。只是这种沉默是单方面的——温衍几次想要开口，却见对方灵魂出窍似的，便把话头压了下去。
“到了。你看着点门槛。”温衍语气淡淡。邵秋听了这声才回过魂来，抬头瞄了一眼门牌。“这是什么地方？”
似是对这门牌的理解有些偏差，邵秋突然很抗拒地收回了跨进去的左脚。
温衍：？？？
邵秋身后还跟着人，温衍见他不肯进便连拖带拽费了好大功夫把他揪了进来。
“做什么干杵着跟个棒槌似的！真是个傻的，没看见后面还有人吗？”温衍揉了揉手腕，没甚好气。
邵秋进来后，左右看了看那些抱着“二胡”在前厅后堂里穿梭的男男女女，不知怎的忽然想到还在京城家中时，邵和的那个寒颤。
“你原来是不是让我哥叫你衍哥哥？”
“嗯？”温衍一愣，转而又笑开了。“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哄了好久才肯叫一声，也不知羞个什么劲。”
“你不觉得，”邵秋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儿，亲昵了？”
温衍正往里走，忽而抬脚上了一个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都挺不适应的，或者，其实你想说的不只是亲昵吧。小孩子之间这么叫着有什么问题吗？非得跟你们京里一样，按着名头、按着辈分大小一丝不苟吗？不过是几句调笑的话，何必如此在意。你若是心里膈应得慌，不妨先回去罢。”说这话时，温衍脸色十分冷淡，连带着语气也充满压迫力，仿佛他平日里的柔和都是伪装。他就像一把平日里收得极好的宝剑，此刻突然被拔出了剑鞘，虽只露了一寸，但那一寸的寒光也能令人胆颤。
似是真的生气了，温衍甩了袖子便自行往里走，甚至落了一个一人座，全然不顾半个时辰前从家里带出来的人。
邵秋知是自己惹着他了，但又不知他这无名火究竟从何而来，只好一步不落跟在后面，见他没有要给自己“赐座”的意思，便抱臂倚在温衍身后的柱子上盯着他后脑勺看。
不多时，坊里跑腿的便上来给每个人倒茶。邵秋注意到他每走到人跟前时都得说着一两句话，然后还得把茶钱就地收走。临到他这打站票的，倒让人犯了难。
“这位公子…您要听戏吗？”
哦，原来是个听戏的地方。
“嗯。”邵秋从衣袋里摸了几个铜板数了数，应当同前头收的差不多。
“额…公子，这是有座位的数，你这没有座的，这个数就行了。”说着，那人又捻了几个铜板还给他。
“无事，我在多给你些，顺便把前面这位的一道付了。”他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温衍听一耳朵。
收茶钱的动了动身子，想上前求证一下，不想坐着的那位始终不曾回头，背影冷得让人牙颤；再抬头看看面前这位倒是不甚在意，反而一直笑着看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跑腿的心下了然，便不再打扰他二位。
三弦绕梁把话道，琵琶软语醉他乡。
总归唱的是小江南的方言，邵秋一个纯正的北方汉子实在是不能理解其深意，若是非要说听出来了什么名堂，大概就是这吴语当真如听闻的传言一般——晦涩难懂。于是他这一多半的时间都分给了温衍。先是站在人背后盯得就跟要在人身上雕花似的；等看够了，就悄悄在人后边搬了个矮凳坐着，头靠在温衍的椅背上，两条腿委屈地曲叠着，着实委屈；大约是坐得太受罪了，没多久便又起身试了试茶水的温度，殷勤地给人倒了杯冒热气的。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一曲终了，温衍才徐徐起身瞥了他一眼。邵秋立马狗腿地认错，“别生气，我的错。这事以后我也不提了，翻篇了，行么？”
温衍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过了这事。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突然门口一阵骚动。
“下雪了！咱们临安下雪了！”
“哎哟，这可太难得了！”
“里头刚刚唱着《瑞雪兆丰年》，巧啊！”
男女老少都激动起来，也不管自己是薄衣厚衣、是七老八十还是垂髫小儿，都直奔出去玩雪去了。
温衍看了一眼，约莫是他们进去没多久就开始飘了雪，此时地上已积了一层干雪。他自出生时便不曾见过临安冬日里下雪，如今见了这番景象也是稀奇得很，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便拽着身后人踏了出去。
“你瞧，是雪！”温衍松开手去接落下的雪花。“我还没见过呢，别的地方没见过，临安就更没有了！”
一旁的人心说这下雪在京城就跟吃饭一样平常，但动作上却还是配合地跟他一起伸手去接雪花。
一片晶莹的雪落在他温热的掌心，转眼便被融化，只留下一点水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