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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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一制此战受了些不要紧的伤，最后还是他身边的一位副将军断后。
钱柯和邵秋是想将他斩杀于阵前，此番若教他逃跑日后必然后患无穷。于是二人带了一队人马跟着追了两个小山头，终于逼停了铁一制。
铁一制猛地勒马回身，钱柯和邵秋也立即停住。四人隔了一方土地对立，铁一制并没有去看钱柯，反倒是问了邵秋的姓名。
“我乃大周西北军一无名小将，不必记挂！”邵小将提着银/枪指向铁一制，脸色很是冰冷。
铁一制哼了一声，突然策马转身向远处奔去。钱柯觉得事有蹊跷，正欲拉住邵秋，却不想已经晚了。
邵秋唰地一声喝马冲了出去，追着铁一制在胡杨林里穿梭。
此时已近黄昏时分，树林阴翳下周围一切都显得过于安静。刚刚追着铁一制进了林子里，只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似是此时才觉出林中诡异的气氛来，他急忙掉转方向往回走，但为时已晚。马蹄已经踏进了一方陷阱里，邵秋只觉一阵天翻地覆后便失去了知觉。
钱柯因没叫住他，犹豫了半刻便也跟了上去，但行了一段路后愈发觉得弯弯绕绕，恐是有诈不敢深入。带队返回的路上，他心里还总想着邵秋也许不知从哪条小道上已经提前回了军中，正在等着他呢。于是钱柯骑得更快了些，想能早些回去。
直至圆月初上，军中仍然打探不到邵秋行迹，钱柯暗觉不妙，带了晚间那一小队人马又顺着路摸回到他最后一次和邵秋并肩而立的地方，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更远处走——
他们走过了一个小土坡、又穿入了一片胡杨林。林子里阴风阵阵，霎时间，一束寒光在月色中露了个头，钱柯与一行人立刻摆阵，做出一副御敌的姿态。然而就着月色看清那闪光的物件时，钱柯呼吸一滞——那倒仰在沙地里的不是别的，正是邵秋的那杆银|枪。
数月前，春种补贴的事情刚刚在军中做好决定，邵秋就又拉着钱柯说还有一件事要商量商量。
“钱校尉，可还记得党项羌平日里用的都是什么兵器？”
“什么..什么兵器？”钱柯刚风尘仆仆地从练兵场回来，被问得一头雾水。
“您别问，先回答我。”
钱柯思索片刻便答：“铁一制用的是青龙双锤，其他人也多用锤或是大刀。这有何疑问？”
“这就对了。”邵秋拉他坐下，恭恭敬敬地给他到了一杯茶继续说。“您看，他们用的兵器，不是笨重就是短。咱们若是能用长|木仓跟他们打，那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钱柯被呛了一口茶，直勾勾看着他。
“别看我啊，说说，我这个想法怎么样？”邵秋眼中放光。
钱柯心里先是大惊大喜，而后脸上又有一些别的情绪。他总觉得这些年看这小子就像是隔雾看花，总是瞧不清楚、摸不透彻，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唯一能想出的可能就是天资过高。
等他回过神来，见邵秋仍是一脸期待，只好正了正心思，认真琢磨起邵秋的提议。
事实上这点子是个好点子，甚至是大家都知道的好点子，但钱柯不好说究竟能不能成，毕竟当初皇上拆分西北军的用意十分明显；加之西北军大洗底之后，杨芝带出来的兵将都被安排到了七零八落的地方，新换来的也多是原先中原一带的，这其中会用长|木仓的人着实已经不多，能把长|木仓用到灵活自如的更是几不可寻。
“此事还需与何将军商议。”钱柯嘴上没答应，但心里已有了主意。“大战在即，临时换了不顺手的兵器恐于战不利。此事干系甚大。”
邵秋撑着下巴摩挲了一番，想来也是这个理。
“嗯。钱校尉也有理，你到时寻个机会，如若同意了，训练的事情只管交给我，钱老只跟他说不用让每个人都使得那么好，岂不闻‘虚者实之，实者虚之’。”邵秋不觉眯了眯眼睛。
此计，亦合我意。
钱柯拾起那杆银//枪,在往前的五尺远处有方塌陷的沙地。
邵秋回家的时候，京城刚刚落了第一场雪。
从城门进来的那一刻，邵秋被扑面而来的年味儿席裹：赤红的灯笼与暖黄的烛火相辉映，日晒雨淋的旧红纸也被新符替换；昨夜积雪已能没过脚背，每走一步便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干雪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孩童在他脚边穿梭，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团，转而在风中又飘散去，模糊了视线。
远处的皇城宫墙内灯火辉煌，几欲将那半边天都染成金色。耳畔的声音逐渐模糊起来，他甚至听到了那大殿之上的歌舞丝弦声，觥筹交错的上位者你来我往；北风呼啸而过，他似又听到柴火烧得噼里啪啦，那簇篝火，照人面庞，暖人心房。
金樽玉盏今宵梦，野火残烽旧时年。
邵秋的脚步愈发沉重，整个人似沉入无边海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在看到邵府二字时，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倒在了雪地里。
半梦半醒间，邵秋感觉有人在挪动他的身体，手臂被人抓着，耳边还有一些嘈杂的说话声，只不过还未听清便又昏睡过去；再次清明时已是三日后。
他先是感受到右手被人抓得紧紧的，床榻边应当是有人守着；缓了好一会劲才勉强把眼睛睁开，屋外还有最后一缕余晖，暖光透过窗棂铺陈在屋里，和屋子中间的炭火一起，烘得人心里、身体都暖乎乎。
仿佛感受到了邵秋的动作，邵和偏了偏头往床头望过来，果真对上了已经睁眼的邵秋。
“秋儿。”邵和唤了一声。
“嗯。”邵秋给了他一个轻声的回应。
仅仅是最简单的对话，他们似乎酝酿了那么久那么久。
等两人都缓过劲来，邵和才赶忙跑去叫邵铮、杨勤和母亲前来。
这邵府夫人乃是当年京中丞相长史刘义刘长史的独女，那时邵和是个刚刚摘得榜眼的青年书生。
他生得是端正之姿，宴席中也不去攀附权贵，这才引得在后头观察的刘家独女的注意。要说这邵夫人不仅是个才女，更是个心性坚毅的女子，先前长史并不是最中意邵和，但也不知邵夫人那时怎的劝说考量，竟真就把一眼看中的邵和稳稳拿下了。
彼时邵秋已经倚着背枕坐了起来，邵夫人进屋后先是让大夫瞧了一番，而后才坐到床榻边细细端详起邵秋。
若换做寻常人家的母亲怕是早就哭喊着“我的儿”之类的悲情话，刘氏终究不是寻常母亲。她虽也眼眶发红，却只把这按捺下去，只是夸赞了一番，道是还全胳膊全腿就好。邵和打小是宠着弟弟的，见父母先前把人搀回来时那是一个寝食难安，如今这般姿态只当是他们不好意思太失态，便替着他们安慰邵秋，果然引得邵秋露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容。
邵铮见闲事已毕，便打发邵和去厨房看着粥饭，这才掩门与邵秋说上了话。
“西北情况如何？”
“除了指挥参军刘统前两年被调往长安，何宏和钱柯都没动过。”
邵铮似是琢磨着刘统调往长安的内情，并未答话。
“西北军中应当没有我们要找的人。”邵秋吐了长长的一口气，而后继续说道，“西北军里大体可以分为四种人：有点脑子和不甚聪明的底层兵士，不偏不倚的行伍人，以及——尸位素餐的将领。”
邵秋用一种“你懂我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邵铮，两人都沉默了半晌。
洪治十二年秋，邵秋屋内。
“秋儿，你如今习武成果如何？”
“秋儿，，若要你一人去西北军营你可能应付得了？”
“……此事缘由现下不便与你细说，你只需去军营中好生磨练，多听多看，若有得闲时便留意一下是否有这等人物，但一切还是以自身平安为主。”
“秋儿，你才十二岁……本不该去受苦的。”
“爹，不苦。孩儿定会平安回来。”
洪治十九年冬，西北驻军营地。
“二公子，说好的三年时间若无头绪便回了。如今拖了一年又一年，整整八年，也该回去了。”
“大人、夫人还有大公子可都想着你呢！总在这西北边陲埋着作甚……”
“二公子，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战结束，你寻到那处，我们自有办法带你回京。”
梦中，邵秋又回到了当日与铁一制对峙的场景。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再为西北这片苍茫大地贡献自己最后一点力量……
而后，梦境颠覆，一片黑暗。
他的双眼被蒙住，双手吊在铁环上无法挣脱。梦中有许多可怖的刑具、有开在断崖残岩里的毒花、还有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野蛮和兽性。
傲骨尊严俱被碾碎，只有心底那个声音维持着不愿屈服的本性。
思及更深处时，他竟头痛欲裂，痛到清醒时被衾皆已汗湿，整个人水里捞出来一般。
若是以往，他定是要先去找邵和求一番安慰，等着自家哥哥帮自己安排一切。
但他终归没有虚长这八个年岁，最后也只是惊动了起夜的一名小侍从替他烧了水，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把自己擦洗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