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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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帐后，邵秋撩起裤脚自己上药。嘶——可真疼。
钱柯在四下又吩咐了一阵子才进来。
“莲藕，老实说你是不是练过武。”
今日上下山时钱柯有留意到:邵秋虽然没有经历过行军跋涉但爬山滑绳都并不比他挑的这拨精锐士兵差了多少；
而且这个小家伙在连夜高度集中的蹲守和偷袭里表现得也颇为淡然，并不慌乱。
邵秋心里一紧:坏了，又没藏好。这种事情估计瞒也瞒不住。于是邵秋装作很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一边上药一边解释。
“我虽没了娘，但爹爹待我还挺上心的。小时候身体底子很不好，村里人说蜀中有位老仙人，许能对我这身子有点好处……后来爹爹带我跑了好远找到了那个老仙人。”
说着，邵秋还瘪了瘪嘴。
“什么老仙人，我当他有仙丹妙药哩！结果只是每天教我练功夫——不过练了许多年似乎也有点用处。”
把伤口包扎好后，邵秋起身收了药瓶。
“钱校尉，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我不仅会放牛我还能骑马，我不仅能上山我还能游水，我不仅......”
“你不仅能上天还能入地！行了行了你别再说了，我怕你一会就要成盘古了！”
邵秋一愣。本想着话既说到这，倒不如把其他那些也倒出来，省的以后又被发现了显得被动得很。
老校尉反倒开怀大笑觉得自己捡了块活宝，这娃娃真是！
因是杀了元慕制，党项羌军中没了首领一时乱作一团。有的人叫着要替元慕制报仇，也有人预测西北军此次突然主动进攻不可小觑，恐是有诈。党项羌内部刚失了将军又生了分歧，便搁置了好一阵子没有动静，西北军难得过了几个月太平日子。
不过钱柯也没有闲着。此次偷袭成功主要还是提前刺伤了马匹导致羌军失了战斗力，当务之急仍然是要训练西北军的作战能力，找到羌军弱点突破。想到这里，钱柯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到秋收过了之后，邵秋在西北的日子又过得很快。
俗话说“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一年四季大约也是如此。前段时间临近年关，党项羌算准了日子，提前两个月就隔三差五举大兵来两军交界处擂鼓挑战。
知是诱战之计，西北军里下了命令一律坚守不出。后来反是总督统何宏沉不住气执意亲自带兵上阵。结果短短一月就丢了两座城池，西北军节节败退，士气一再受挫。如今以三次拔营一路退守至陕甘交界。
双方交战途中，邵秋被元慕制的副将认出了是那日爬了绳索逃走的人，一腔的愤怒都积攒在手中青锤上，生生地把邵秋的马打死了。好在钱柯搭救及时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不过逃跑时仍被流矢伤了肩膀。
这次丢了城池退守陕甘交界是其次，更要命的是回朝廷催的粮草也迟迟没见影子，如若再拖延十天半月情况不容乐观......
邵秋在一处小土丘上发呆，嘴里叼着一根草叶子。
“朝廷到底还管不管事了？难道要这西北军半个月后都坐定修炼飞升成仙日日只饮朝露吗？”
真是荒唐。少年踢着石子愤愤道。
直到远处有大队人马进入西北驻军地界，邵秋才回了神。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大批车队载着粮草辎重来了。
邵秋“噗”地吐出草叶子，欢天喜地地跑下小土丘去。等他过去站定，粮秣官已经在清点物资了，他一车车看过去:除了粮草，还有布匹、鞋靴、蜡烛诸类，说是关内百姓凑出来给西北军的。
邵秋在心中盘算：按理说朝廷每年年终都会送来赏钱和绢帛，这次催粮的日子应当正能赶上才对，可运来的这些许多都不是官封…很有可能是临出发前，西北来人回报何宏那个废物一月之内丢了两城。以当今皇上的脾气，准是气上心来，撤了那些犒赏。不过好在一路上有百姓的支持，不然还不知要寒了多少将士的心。
他正欲往前再探，肩上却被一个手搭住。
“…木师父！”邵秋喜出望外。
二人登时都有些感慨。
杨勤看着邵秋，在军营里磨砺了两年多的二公子仿佛突然间长了好几岁，不仅身高拔高了许多，连脸也脱了稚气，整个人跟着硬朗起来。
邵秋看着杨勤，先前在京城家里对杨勤的琢磨终于明了，他觉出杨勤身上那股偶然间透露出来的一板一眼的严肃、儿时练武令人腿软的一记眼神、还有一人独自坐立在一旁自带的气场是打哪来的。那是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感受的，甚至曾经，他的官职不低。
但为何从没人提起过？
“二公子可还好？”杨勤看了半天，也只问出这么一句来。
“一切都好。”邵秋霎时间红了眼睛。
“好。平安就好。”
杨勤从衣服里摸出一封信件。是邵和写的。
“大公子记挂着二公子，写了许多信都收在箱子里。这封是他特意要我带给你的。”
邵秋吸了吸鼻子，拆开信来。
薄薄的信笺上只一句话——蟾宫清冷，折桂一枝寄你作伴。
里头还有一份便是邵和今年春闱文章的誊抄本，落了私印的。
而后的几年，杨勤每年都是以陇川百姓代表的身份来军中送粮，借此与邵秋获得联系。
今年来时，杨勤拉着邵秋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一言以蔽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邵秋那时刚带着训练好的骑兵下了训练场，脑子里热血沸腾的，也没多少琢磨这话的深意便草草与杨勤告了别。
再过三日便是除夕，邵秋今年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在西北驻军待了已有八年之久。因是自小文武都没落下，天分又高，昔日的“弼马温”接替了当年钱柯的名号成为了护羌校尉。
年三十当天，指挥参军刘统自长安赶来。
原来是去长安做了两年地方官，难怪来了军中始终没能见上面，还亏我一直惦记着是何方人士如此神秘。邵秋心里嘀咕。
夜晚，营地里燃起篝火，随军的厨子烹羊宰牛使出了看家的本领准备做好这顿年夜饭；相熟的军士们互相攀谈着战事和家小；司军官在一旁的军帐中记录，口中还念念有词。
“洪治十九年冬，腊月三十……”
“司军官，还在记呢！先去吃点东西吧。”邵秋看他一个人忙着怪心疼的。
“不了，我这差事可重要了，不能偷懒。”司军官很是正经。
看他这副正经模样邵秋反倒来了兴致，问了他许多在西北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二十七年前。”
“那二十七年前的西北是什么样子？”
司军官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道：“跟现在，差不多吧。”
“差不多？大周的西北军一直这么差吗？”
邵秋的记忆里，父亲和木师父都说以前大周的西北军原先是很神勇威武的。
司军官并不接话。
“莲小将还是自己先去玩吧。”那司军官不再看他，只管一门心思记录。
邵秋自觉他似有所隐瞒，便也不好直接追问，转而去翻他边上的卷册来看。
洪武元年至洪武七年、洪武八年至洪武十八年、洪治元年至洪治十年……
“司军官，”邵秋指着一堆卷册，“你看，这洪武前七年的怎么比后十年的还要多出这么多？而且…看笔迹似乎……”
“还是请军侯不要妨碍本官公务。”那司军官脸色骤然冷冽下去。
邵秋被喝住，觉得自己方才似乎确实有些失礼便赔了罪出去了，但他心底的奇异仍未压下去。
当晚，除了依然坚守在两军交界瞭望塔上的士兵，西北军全军解了禁酒令，允许军士每人小酌两盏，就也算是把年夜饭和春节一起庆祝了。
钱柯担心党项羌偷袭，中间离席去驻军边界巡了一遍。
“你们先回去吧，换一批弟兄守着。”钱柯拍了拍一个小弟兄的肩。
这些西北军里有朝廷派下来的实打实的精兵良将，也有从陇西及其周边地方的本地军里借来的，还有一些是像邵秋这样家里没人了自己投军或是被路上救下来的。
不知何时，邵秋已经站在他旁边。
“不好好吃饭来这里做什么？”
“出来看看，”西北的风沙着实不小，邵秋眯着眼睛转过身来。
“当今天子治军远不如先帝，他这些年的苛捐杂税可没少收，可咱们西北军的西北风也没少喝啊。”
钱柯侧身看着身旁的少年。
“钱都进了他的口袋里，跟老百姓、跟咱们都没半毛钱关系。去年秋天听外面人说，圣上有意改币，今年年前竟就已经落实到陇西来了。你知道改币会给民生带来多大的隐患吗？”
老校尉没有答他。邵秋也不在意，换了个话头自顾自地继续说。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钱校尉，马上冬天过了就又是春种了.......”
西北夜里的风越来越大。
钱柯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邵秋。
当年从山里救回来的时候，身边的这位还只是个没长开的孩子：稚气、惶恐、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五年过去，自己日趋老态，而昔日不及他胸口的孩子已成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西北护羌校尉。
“老将军，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邵秋颇为别扭，他摸了摸耳垂。“我并不是什么周正人，也没那些个荡气回肠的英雄气，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
少年一袭黑衣，火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夜风卷起他的衣摆，他自岿然不动，犹如一把直插西北大地的利剑，孤傲且萧瑟。
而他的身后，不过都是芸芸众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