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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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到三更天众人方归。
暮轩在相遇处与三人分道扬镳，温大少爷脚步轻浮，没走几步后便歪在宝豆身上不起，手里捏着那盏宫灯死活不松开，末了还是年轻力壮的邵二公子给背回家的。
一碗醒酒汤下肚，少爷才朦朦胧胧明白自己这是回家了。
回家了好，更放得开了。
大约是自己这院子地方划拉不开，温衍一手提溜着灯笼一手提溜着邵秋，左脚踩右脚地往院外走。
从院里水廊穿行时要弯腰探灯从水里捞月亮；出了院跑到他爹娘的院里说要给他们讲故事；遇上打热水回来的宝豆还堵路不让人走。
“少爷......平时也没见你撒这酒疯。你喝了酒不都挺安静的。”宝豆略委屈。
“是...是啊，安静。小爷今天不想安静了，行不行？”他回头狐媚眼似地望着邵秋。
邵秋觉得心烦意乱，这人完全不懂自己有多勾人。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邵秋又恼又羞，干脆直接扒了人外袍，以衣带蒙眼，再把人打横抱起，以吻封唇。
怀中人尚在挣扎，旁观者目瞪口呆。
就这么抱着一路吻到屋里，邵二公子才把人放到床边。两人滚烫的前额相抵，邵秋大手紧紧扣在对方脑后。
“都怪你太勾人，君子也不能不逾矩。”
温衍喘平了一口气正要言语，唇上又点水般落下一啄吻。
“我不急，有的是时间等，给你点时间和距离消化这份感情。”
他怎会不知道，温衍此人若真要拒绝，那副落落穆穆的态度足够给他看上几百回。自己剖白之后不久，他便想通，温衍只躲不应，大约是其中顾虑稍多。
跟着温衍混了三月，邵秋学到最多的便是眼前这人待人接物的细腻，现下心上人有所思度，他便也只能一吻止渴，不好再用强。
宝豆端着热水轻手轻脚地跨进屋里，见着邵秋从里屋出来，面上绯色未消，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宝豆，你进去照顾他擦洗吧，我先回玉兰居。”
“好。”宝豆躬了躬身，躲闪着往里进了。
邵秋进了屋着手收拾起东西。
今日家中来信又言不必急于回京，可再于临安留玩两月。邵秋见此信时当真惊喜，但稍后见到温衍平平淡淡的回应蓦地就通透起来。与其在近处纠缠不清，不如自己先让一步。
既然温衍认为自己心智未开，那他就不要像耍赖的孩子一样粘住不放；温衍顾及两家门第之差、男子身份，那他就回京请命，等到自己能独当一面时便能护他不受欺侮。
发觉云白的好，是从第一眼命定的。而云白的好，必然远不止这三月里所见。
外头通宵达旦，第二日清明仍是热闹非凡。出了小正月，临安的街井市铺都恢复正轨，扫帚扫过地上的尘土和痕迹，为下一场欢庆做准备。
温衍荒谬地到午饭后才堪堪起身，其间任何人来传都雷打不动地睡死过去。醒来洗漱好后便得知邵二公子于今晨辞别回京。
“云白，此次未免太过荒唐！”温谦鲜有脾气，但此时字字掷地有声，不怒自威。
“是。孩儿知错。”温衍也不推脱罪名。
“客人来时你不在家中，晚归回来你娘说教一番；如今客人归去时你就昏天黑地地蒙头大睡，实在是——实在是失礼！”
别看温小少爷平日里横天横地，见了老爷子一样得装乖孙。
“你给我说说看，一口西凤你是怎么喝的能喝成这个孬样。”
“孩儿...一向不胜酒力，爹...爹我知错了。”温衍不动声色地往跟前挪。
“别动！就给我在那站好。”
“不怪你娘说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二十六了，云白——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了。邵家这次是长辈没来，你就忘形了是不是？”
“我没。”
“你有！以为我瞧不见你对那邵家二公子的态度？打嘛你是打不过人家，嘴皮子功夫练得还挺到家。德先识大体不与你计较，你就去欺负小的，听说还经常使唤人家给你端茶倒水、铺纸研墨，啊？”
温衍不反驳，温老爷继续说着。
“邵铮是我当年还是小商贩时在末城做边贸时认识的。
邵家世代在朝中为官，身居要职，他那时候心气高，又想做些成绩，于是便不肯仗着家世背景在京里待着，非要去边陲小镇上当个芝麻官。
那地方人见识少，普遍也穷、蛮，都是地头蛇话事，他去了之后可受了不少苦。后来我去那个镇上，因着那边的交情明里暗里替他挡了不少事；
......
我比他大了八九岁，他总喜欢拉着我让我给他说说从临安到边陲这往来路上的风土人情，说着说着就愈发投缘；
后来我们经常一道骑马去边陲巡防，弄得灰头土脸；生意上我卖茶他就凑上来要品茶，我卖绸缎他就先要挑最好的去做衣裳；楼兰人给我的稀奇玩意他都要给我把把关；他那破烂府上缺了人手便要我去盘算打杂，干完活还要陪他读书下棋赏月吹风......”
温谦回忆起这些事脸上带着笑，白手起家的小商贩和初入边陲的京公子，他们的日子定然都不好过，但却因知己相遇，何其有幸。
“四年后他被召回京里，还问我要不要跟着一块儿去，说要给我谋个官。你爹我哪好坏了人清正廉洁的好名声，更何况你娘还在临安等我回来成亲呢。
他回京后自然是袭爵继位，我回来之后便开了个小铺面。
要说你爹虽然是个做生意的商贩子，老实说觉悟可不低。不过也可能是跟邵铮待久了，脑子确实活络不少。
开铺一来是为了出掉手里的存货，换些现钱；二来主要还是为了钱庄的人脉、信誉做积累。
......
再后来你也看到了，咱们家也因为这个发家了，过上了好日子。
我到现在还记着，他第一次听我说自己是个二道贩时特别严肃地指正我，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阶级之分，大周百姓不光要种地吃饭，也不只能读书当官。
‘如果说吃饭和读书是那杯茶里的茶叶，那经商就是泡茶的滚水，只有把这个市面活络开了，其他事才能更有活力，所以啊，这茶与水是相辅相成的。’”
温衍是第一次听他爹跟他讲当年在边陲做买卖的事，原以为自己如今在临安能把自家账本算清也算能耐，不想只是偏安一隅的井底之蛙，甚是可笑。
“如此说来，那当朝丞相倒真是个眼光独到的人。”
提起这个温谦就不免想到方才他二人因何说起这个。“邵家两个孩子也随他爹，我怎么没见你对人家敬上几分。”
行，又给绕回去了。
“都说了知错了，听您这么一说，我现在是真的在反省自己了。不过这两天事有点多，您要不，让我疏通疏通？”
温谦见他诚心悔改，又想起早上邵秋临行时一直请他不要怪温衍的大大小小，只好将未竟之言咽回肚里，草草瞪了他一眼便甩袖离开了。
难得温衍被叫去训话后是愁容惨淡地回来——事实上往常温谦一顿耳提面命后，温衍都会左耳进右耳出，再回来时又是一条好汉，转手就能招呼宝豆上街去。
然而今日温衍面色凝重地在屋里只坐了一刻，随后一言不发地又出去了。
今夜同昨夜一样热闹非凡，但藏书阁的院里却是万籁俱静，温衍正在第三层的望台躺椅上赏月。冷不防楼下蹿出一个黑影冲着楼上直挥手。
“少爷，该回院里了，中饭晚饭可都没吃呢！”
躺椅上的人抬手招呼他，语气颇为疲惫：“你先去吧，我吹吹风便回。”
半月后，温家钱庄里来了位贵客。
“公子里边请......”
“多谢。”
前堂伙计将贵客引到了少东家的雅间里。
少东家左手打着金算盘，右手捏着笔杆填着账册，下头还压着一张演算稿纸，头也没抬地就打发了伙计出去。
贵客也不着急，往里头瞟了一眼后便开始打量起这雅间的陈设。整间屋子纤尘不染，正中摆着一张茶艺桌，后方陈列架上满满当当三排各不相同的紫砂壶，两侧角柜上架着大小不一的盆栽。
里屋传来椅角与地面的拖拉声，少东家稍作整理后往外间走，恰巧贵客回身。
“少东家终于来了。”
温衍捏了捏眉心，松了一口气：“不多不少刚满十日，我当今天来的是什么贵客。”
“听说超过五千两的银票存借是需要直接跟少东家面谈的，我手上的这活儿可不是个贵客？”
“喝什么？”
“你随意。”
“木贾吧。”
温衍一边洗茶一边往他身侧瞟。“说说吧，准备怎么存？”
“三千两带印章的银票存庄上，不拆不借；一千两无印的兑成温家钱庄的庄票；剩下一千两拆十份，七分存银票三分放现钱。另外再存个物件。”
说话间，暮轩将五张叠整好的银票一一展开摊在桌面上，又从身后摸出一个木匣——正是当日老者交给他的那件。
温衍将茶端到他面前，伸手准备去拿木匣，然而暮轩却无意将手拿开。
“怎的，长空兄的东西可是一样比一样宝贝，既然舍不得，便不好再在本庄收存了，免得他日不翼而飞了还得赖上咱们庄子。”
暮轩松手笑道：“来这儿存物本就是要你们好生收着，丢了自然要管你们要。”
“本庄不做赔本买卖，”温衍的手拂过木匣，“你这匣子是块好木材，这上面又是雕龙又是刻凤的，要是按我庄上三倍的赔法，你倒不如直接做这庄主得了。”
“别人留下来的，我也觉得收在家里总觉得太贵重不放心，听说温家钱庄有‘紧要’的地方能妥帖收着，想找少东家做这个买卖。”暮轩刻意加重了“紧要”二字。
温衍站起来看着他。
“能打开看看么，里面似是还装了东西。”
“这恐怕不行。但我保证这里头的东西价值很大，丢不得。”
“行，你等着。”温衍放下木匣走到里屋，从书架上抽了三张印着钱庄横头的纸。
暮轩端着茶杯也跟着往里走。
“原来从没见你来过。伙计们都说少东家从不过问钱庄的事，一般只在家里的茶叶铺里算账，可没来这儿打过算盘。”
“人总会变的，先前总是固执己见、消极避世，原来不过是自己一孔之见。如今拨开云雾见青天，也想沾点铜臭气了。”
“倒是新鲜。”暮轩抿唇。
“反而是我要问长空兄，究竟何时开始注意到我，又为何对我的事这么‘上心’？”温衍笔耕不辍。
“说了是你给百姓讲解「新税制」的时候。为什么......大约是想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能耐。”
“承蒙厚爱，温衍我也是一个肩膀上扛一个脑袋的普通人。看看这份契约吧。”
暮轩扫了一眼：存物契。
物主：暮轩，存物方：温家钱庄，经手人：温衍。
今收到暮轩存物：红木匣子一件，上有金扣锁角，兼龙纹雕样，内有物件不详。应物主所求不得开箱检验，拟值五百两宝银。今将此木匣存于‘金格’，以当价八分收息，赎回当日计息。如存物期间物件损毁赔三分；如物件丢失赔三倍。
“这么高的息金，怎么朋友也不给个好价钱。”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你的东西还那么精贵。契约在这摆着，签不签随你。”
“那这五百两，未免太少了点。”
“你怎的不把‘宝银’二字看仔细些。”
暮轩似乎再是挑不出什么错来，提笔便在三份契约上签了字，温衍笑得狐狸似的在三张纸上落了自己的私印和钱庄大印。
傍晚回家后，见桌上有幅卷轴，便问宝豆从何而来。
“邛宁来的信，说是给少爷你的。”
邛宁？温衍颇为疑惑，家中与邛宁并无交集，自己也从未去过此地，究竟是何人所寄？
他解了卷轴摊看，飞鸟、远山、近江、涌潮......原来是一幅冬春之际的钱塘江景图。
此时虽非观潮佳时，但画者胜在登高望远，可将钱塘江渊源腾流尽收眼底，又逢时雨濛濛，倒也算是江南美色。
画幅角落里题字“晨雨观钱塘壬申年正月十八辰时”。
温衍收了卷轴，心情大好，当晚便挑灯拟写回信一封。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