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九章 ...

  •   余下的日子过得倒也是快,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最近温衍研究那药无果,只一头扎在藏书阁的三楼里翻阅过往的书籍,期望能从里面找到些头绪;邵秋更是仗着数着日子过的态度比以往黏人得多。

      “我上回来这藏书阁的时候,这门是你锁的罢。”邵秋摸着那泛着丝丝金光的门问他。

      “嗯,这三层是我后来要盖的,你也看出来了,整体格调跟楼下的都不大一样。”温衍坐在软垫上,身边垒了一摞厚薄不一的书册。“这层大多是研究花花草草的册子,许多都是我师傅生前所记,有些是他特意为我做的,有些是他走前留给我的。”

      “你跟着你师傅学了多久了?”邵秋也拖了个垫子坐在他旁边,随手抄起一本册子漫无目的地翻着。

      “不久,只六七年。”温衍把书夹在手中继续道,“师傅女儿嫁的早,也嫁的远,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想教我这些,一来是想后继有人,二来也是带个娃娃当是消遣。”

      邵秋看着他的脸想想温衍的娃娃样,应当很有趣。

      “不过我那时候还小,我爹那会儿还在做边贸,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家里里外上下都是我娘一个人撑着,你看她现在那个操持的劲,嗐……”温衍低头苦笑。

      “我爹做生意的地方我虽没去过,但也听闻一二,他们都说那块地方是整日黄沙满天飞;加之语言不通,人跟人说话也不方便,”温衍说这话时颇为心疼。
      “去那做生意的其实很多都是小打小闹的商贩。我们家那时候已经建出了现在这温宅的七七八八来,日子还算富足,真不懂他何苦来哉。”

      “我也算是懂事比较早的,那时家里还有生意挂在临安这里,我娘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那时候又不会谈生意,场面事做不成就只能每天坐在一方小院子里打算盘、核对账册。生意旺季的时候,账簿堆得跟小山似的,看着就头疼。”

      大约是还能记起那样的情景,温衍闹心地捏了捏鼻梁跟。

      “李家老爷想教我,我也挺想学。你知道的,我对不会的东西都想琢磨琢磨,可那时候是真舍不下家里。想来若是拜了师,以后跟了李师傅都是到处在外面跑,哪里成行。”

      “不过我师傅还不肯死心,隔三差五就要过来瞧瞧我,顺带捎两本册子给我,让我有空了就看看。这一来二回的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爹终于在临安这边安稳下来了,我呢,也得空了,就挑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日子拜了师。”

      邵秋听到这儿觉得这也算是个圆满的好事,但温衍的表情却比刚才还要沉重。

      “我原以为师傅是单单想教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我六岁的时候,师傅家中变故,女儿女婿一家被当今圣上赐死。虽未株连九族,但也是抽骨掏心的痛。他中间消沉了好一段日子,但也只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后来他主动来找我,大约是想借此出去散心。”

      “出去走走固然是比在家睹物思人得好,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从来没从那里走出来过。他真的很伤心,也很愤恨。”

      许久没开口的邵秋问:“痛失爱女固然伤心,但你说的愤恨从何而来?”

      温衍犹疑地看着邵秋,思考到底要不要把这事给他和盘托出。

      “这种事想来你们京中是禁言的,你说他是谣言也不为过,毕竟我听到的版本也不知是拐了几道弯才传过来的;我说与你听,你便当故事听听就好,莫要刨根问底钻牛角尖。”

      邵秋点点头,靠得又近了些。

      “其实前两日我同你说的黑马将军就是我师傅的女婿,大周征西将军杨芝。杨将军一生战功赫赫,我大周西北的铜墙铁壁就是泡着杨将军和他麾下的西北军的血汗筑起来的,平民百姓虽不懂带兵打仗的道理,但总也能看到太平盛世为何,试问这样一位赤胆忠心的将军,又怎会是叛国通敌的乱臣贼子?”

      “叛国通敌的乱臣贼子?”邵秋一时间不能明白。“你是说,这位前朝的杨将军被冠以污名,死于朝堂争斗?”

      “我……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宁可相信这样的说法,也不会相信杨将军真的是同党项羌勾结的……”温衍实在说不下去那几个字。

      “人皆有欲,有欲则有贪,因而生变故。皇城高墙内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上得高位者都不干净——这我知道。但不干净的手却要伸向忠臣,企图将鲜血抹在他们的衣衫上,实在…难叫人不心寒。”

      尽量压制着情绪的起伏,温衍捏着书页的指尖发青。

      邵秋朦胧中好像明白了为何这是京中禁言。

      天子脚下皇城边,妄议当朝皇上和朝廷政务就算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大周西北若是因此受创……那就更说得通为何无人提及,为何卷宗会无故增减,为何西北日渐薄弱而无人能当、无人敢当。

      “罢了,此事言至于此,出了这门就当没听过吧,也不用回去问你爹娘他们,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人惦记着脑袋。”温衍用书敲了敲邵秋胳膊。

      “说回你这治病的药,”温衍撑在那一摞书上,“甘草味无疑,这药我想至少有甘草和马齿苋;但我想了许久都想不通为何你的药里会有清凉味,能猜到的只有薄荷。但薄荷做药,与你来说效用不大,我大胆推测是为了掩盖其他药味而特意加进去的。”

      邵秋看他一本正经地分解药材,心里暖得不行。“云白,还想着这事呢。”

      温衍恍然意识到两人如今窗户纸已然捅破,他现在对邵秋的每一分好意,哪怕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关心都会被邵秋偏执地理解为其他意思。

      “别瞎想。你毒发的时候我就答应你的。”

      “就当是你对我这么好,我上赶着要以身相许,成么?”邵秋也将胳膊架在书上。近来剖白心意后,邵秋就愈发没羞没臊地想从温衍这里讨个说法,几次逼得温衍躲在屋里不出来。不过始终是道行不够高,如今撩拨别人时,嘴上虽在撒欢,耳廓却是染着一圈红晕不散。

      温衍看他这副样子也没了争嘴的脾气,只浅浅地便叹边转过身去,不对,不答。

      “这回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邵铮负手立在书架旁,紧皱的眉头不得半点松展。

      “邵大人,都已经等了二十年了,目下关键时刻,绝不能有分毫差池!”杨勤握拳站在他身后。

      二人遇事一向求和,即使一方冲动另一方也能冷静劝阻,但像如今针尖对麦芒的场景还是第一回。

      “大人,我知道您对这件事有多上心,我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但就因为他举足轻重,任何危险和变数我们就更不能放过。大人不要觉得我是武将就无所考量,我比参与这件事其中的任何人都要谨慎,都要害怕会失败!”

      邵铮缓了许久才重新恢复镇静。“杨副将军,是我鲁莽了。你说得对,如今暮轲跟我们顺着同一条藤摸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会死咬不放,只有稍行缓兵之计方能让他对我们这条线放松警惕。”

      “大人能想明白自然最好。杨勤也不怕说句私心话,五皇子要找已经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但请邵大人也能为四公子留条后路。”

      “胡话!”邵铮把桌案一拍,随即语气又平静下来,“秋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杨将军与我是挚友也是生死之交,他日就算要为先帝之托、为大周国命去赴死也该是我去!”

      杨勤抬眼去看他。

      向时,君上崩,城破时其臣子俱皆面北而跪,后或自刎或慷慨赴死。而今朝堂高座自立,山河内患外忧涌动,人人却避祸不及,届时又有谁肯成为这摇摇欲坠的山河陪葬。

      但杨勤觉得,他能相信邵铮。大周的虚空已现,暮轲帝位名不正言不顺,倘若坐实罪名便是个篡位弑父的开先河者。大周要的不仅仅是大一统,更要正统。他明白,这二十年来,他们都在为这个“正统”前赴后继。

      两人稍稍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邵铮又让杨勤将前两日下令拦截的传信再继续往临安送,杨勤倒是留了个心眼,说是早知如此便也从未去拦过那信。

      门外有人传话来,说是大公子带着钟小姐回来了,邵铮与杨勤立刻收拾了心绪,又着人去通知钟家稍后到府。

      “爹,木师父。”邵和牵着钟世姝进了门来,两三月未见的思念之情在此刻得到释放,连带着声调都有些上扬。

      “和儿,世姝。一路辛苦。”邵铮受了世姝的行礼,两人相看了一眼,随后一同入厅去了。

      钟期于洪治二年间三次上奏请求告老还乡,暮轲也自知留他不住,又碍于其声望地位不便动摇,最后在年末只准了一半的奏,朱批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告老尚可,还乡待议”。如今钟期依然住在京城的府上,但拒不见客。

      再说邵铮,洪治三年初,仅空缺了一月的丞相之位便在年后交予他,邵铮虽年岁刚逾四十,但因着三代文臣官家,位置坐得倒也不算扎臀。离得近了有离得近的好处,但更多的行动也会被掣肘,因而近几年行动也更小心谨慎,但也好在期间搭通了钟家的天地线,使得可行动的方向和范围变得更为可靠。

      邵和因注重礼节,回府后又赶去院里洗漱更衣才愿上钟府去,留了钟世姝和邵铮只二人在前厅里。

      邵铮摒了下人,钟世姝倒也不意外。除却与邵和初见之日身着骑术装,之后她倒也保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仪容束式,如今见邵铮有话要说,便也起身待答。

      “世姝,这一年在外游历可还有收获?”

      “不错,世姝近一年于中州大地历遍风土人情。中州大地北有太行、王屋雄峙,南有大别为屏,西有秦岭,东临平原沃野千里;又接黄河奔腾不息,可谓是人杰地灵。”

      “世姝小小年纪便走遍华夏大半,老夫都要自愧不如了。”邵铮对钟家嫡女十分喜欢,自古人皆言女子娇弱不能担大事,但钟世姝便是那巾帼一傲,她自小读诗书,修武道,悟天地人情。
      十三岁时,钟期与她谈及后世批判历代失意文人的伤春悲秋,钟世姝却直道:如若不是放在心上紧要之处,又何谈失意。讥讽他人伤春悲秋者,非是凤凰高枝便是乡野小民,身未亲历,不知真情流露。

      “是邵伯父自谦了。世姝自小贪玩,不过是去外头晃悠过过马瘾,邵伯父于京中斡旋才是真本事。”

      “好——好!”邵铮难得爽朗地笑起来,“德先能娶得世姝,实乃他之福分。”

      “伯符过誉,德先才情冠绝大周,只可说般配,不可言福分。”钟世姝不傲不卑的姿态实在令邵铮欣赏不已。

      “但我心中仍有顾虑,此话与你父亲、钟老皆已问过,只差你的态度。”
      “但说无妨。”

      “我想知道,你是否会觉得自己是一场政治斗争的棋子,毕竟当初钟邵两家因先帝一事而将你牵扯近来。你与邵和本是两情相悦,但你在这件事上的参与……”

      “邵大人说哪里话。既是两情相悦,又何来棋子一说。更何况此事不是钟邵的小家之事,乃是涉及朝廷忠臣、先帝遗愿的国家大事,身为大周子民,岂能与此无干。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情。此事受伤最深者,反倒是局外人。”

      “德先还不知道吧。”

      钟世姝摇了摇头,“我是说,邵二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