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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洪治五年春,邵府二公子院内,春光正好。

      “哥!大哥!我的手!啊!”二公子的惊叫一声比一声骇人听闻,在隔壁院里正专心读着书的邵和,听得自家弟弟呼救急忙冲过去。

      “阿秋,你怎么了…啊!!”

      原本蹲在角落里的邵秋拎着一只小肉虫转过身来,吓得邵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过是只小肉虫而已,哥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吧。”邵家二公子今年刚满六岁,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虫尾巴。

      “见了只虫子就人仰马翻,像只被掀了盖的王八一样,以后还怎么跟朝堂里那些牛鬼蛇神斗法?”小邵秋学着他哥往日里读书的样子,把手背在后面,忍着笑围着邵和踱着步子假意训诫他。

      邵和捡起书不卑不亢地拍拍屁股站起来,利用身高优势在气势上压过自家弟弟。

      “我同朝堂的是智斗,不是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吓唬人。昔日诸葛孔明也未有记载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但他却能往东吴舌战群儒,谈论大儒之道,我今不过是小有所惧,却也未必不能一争高下。”

      “戚,就知道吹牛,那孔明是何等样人,哥你怎可擅自相比?要我说…”

      “好了好了别斗嘴了。”邵铮和杨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廊上。

      “你二人各有各的道理,”邵铮蹲在两人面前。

      “你大哥是一脉相承了我们家读书人的心气,他爱舞文弄墨随他,俗话说的好,软刀子也能杀人于无形;阿秋,你生下来,爹就知道你是个有血气的性子,人小胆大的,日后你若为将,当保国家万里疆土,全天下盛世清平。”

      小邵秋听了可不高兴,鼻子眼睛都皱在一起。

      爹爹这话是不是说大哥只能学文,我只能练武?

      我不,我也要学文,大哥一个人怎么对得过朝上那么多坏人,我要帮大哥!

      邵铮大笑,甚是欣慰。

      杨勤恍惚间又回到记忆里那熟悉的宅院。

      杨府后院里。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大哥!你在读什么呢?”杨家二公子杨绪拽着他大哥的衣襟。

      “我读的是《论语》。”杨远拉过他来,“我想过了,咱们杨家不能只会上阵杀敌,还需个能在朝堂上辅佐的,你从小这么喜欢舞枪弄棒肯定指不上你了。以后你跟着父亲好好在军中打磨,我就去考科举。”

      “为什么要去皇上身边?不是说伴君如伴虎吗?”

      “你别乱说话。”杨远嘘了一声。“爹说朝中人心深似海,并不是个个都对皇上好,也不是个个都为百姓着想。我以后若考着功名,定要入朝为官,替皇上分忧,不给小人有打自己算盘的机会。”

      “这样啊!那我也要读书考功名!我跟你一起帮皇上!”

      洪治七年春,邵府后院,鸟鸣燕和。

      二公子今天要练的是:扎马步。

      二公子今天要练的是:扎马步,站桩。

      二公子今天要练的是:扎马步,站桩,射箭。

      …………

      “木师父,为什么这个月又多了一个?”小阿秋瘪着小嘴。

      “因为二公子天资聪慧,资质过人。”杨勤一脸正气。

      “你骗人,你每次都用这句话搪塞我。”

      “既然知道是搪塞之语,何必再问?还不快点站好!”

      洪治十二年春,邵府书房,卷香悠悠。

      “试言君臣之道。”

      “君之于臣,可比之鉴也。君有道则臣事之,君无道时,臣不反则天下必反。”

      “事之如何?反之又如何?”

      “上好本,是为明君,明君思求智士,臣子当学富,知天下而为上分忧;明君闻过则喜,臣子当时察之,不避祸而直谏上之过。上昏聩暴戾,是为无道,无道而激民愤,天下共伐之。伐之则有道,是为天命。”

      邵铮认真地看着他:“很有见解,我们阿秋果真聪慧。”

      “爹,”邵秋摸了摸耳垂,“你若是夸我骑术射术好我倒是信,你夸我这个,我不信。”说着还使劲摇了摇头。

      “害羞了?”邵铮对他的这点小动作再清楚不过,每次害羞总会下意识地摸耳垂。

      “爹,既然今天表现不错,可否让我和大哥出去玩?”邵秋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抬头看着自家爹爹。

      “哎,去吧去吧,早些回来……”

      没等邵铮话落,邵秋便拽着站在一旁的邵和冲了出去。邵铮只得笑着埋怨了两句也就随他们去了。

      两人逛了一路,邵秋跟猴似的上蹿下跳,东家铺子里的小玩意摸摸捏捏,西边饭馆里的肉夹馍吃着还带着,自己拿不下了就塞给哥哥,于是回府的时候,理所当然被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

      “都说了该到饭点了早回来,大公子就是不听,二公子爱折腾,你也跟着胡闹。”

      杨勤假意训斥了两句。不过看着邵和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么温文尔雅的端正人,只要跟邵秋出去一趟,回来准是满头大汗,发丝和发带胡乱搅在一起,手里还抱着一篮食盒,护得小心翼翼的,活像是被土匪打劫还拼命死守了个宝贝一般。

      杨勤接过食盒往厨房去,邵和终于松了一口气,甩了甩胳膊。

      “你啊,我下一整个月都不跟你出去了,磨人精,有点银子都让你给吃了。”

      邵秋依旧笑嘻嘻。“哥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过两天还不是经不住我熬。”

      嘿,这小子还骄傲起来了。

      “是——”邵和拖了老长一个音,“快洗洗你的手吃饭去。”

      “哎呀哥,我都吃饱了我..”邵秋开始装怂。

      “不行,谁让你又吃又拿的...”他哥并不买账。

      “哥...”计划失败。

      从邵府门口到厅堂,一路哀嚎。

      转眼间到了秋分时刻,某日傍晚,邵铮传了杨勤来书房。

      “西北那边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不能有十分的保证,但这也是最能避开暮轲视线的办法了。”杨勤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么?邵铮反复在心中拷问自己。

      他看着邵秋从小到大,虽然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邵和自幼习文,留在京中自不必多言;但邵秋自幼习武、读兵书,行军打仗这种事情光是纸上谈兵是断不可取,于是邵铮一直在谋划将他送到西北驻军里去磨练一番。做什么都好,至少也要把战场的鼻子眼睛给弄清楚。

      原本是想着等到了年纪就让邵秋去考武试,正大光明地博个名头出来。可半道出的岔子就在邵秋这相貌上。早些年还未长开倒也不打紧,这两年邵秋不仅窜个子,连带着眉眼也有了他父母当年的样子。

      谁也不知道再过两年会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若是让有心人瞧了去会传出什么碎语来。邵铮手上另一件事刚刚有了眉目,两相比较,往后打草惊蛇的赔本买卖确实不值。

      “我想杨将军若在,定也能理解我这一番苦心——我们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这话说出来似是在宽慰自己。

      “对了,你把软甲也给秋儿带上。”

      “这恐怕不行。”杨勤略有为难。

      “软甲虽然穿在里层,先不说别的,单是第一关的检查就过不了。到时候被人发现了恐要引起猜疑。”

      邵铮又一人在书房里独坐了一个时辰,再三斟酌直到入夜才定下了这件事情。

      当晚,邵秋正在屋里鼓捣一枚掷箭,邵铮推门而入时,泛着冷光的箭镞刺得晃眼。

      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从屋里传出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能听到临近结束时,屋里掷出了一声“好”。

      一盏茶的功夫,邵铮从邵秋屋里出来又进到邵和屋里,再出来时两间屋里皆是一片静悄悄。

      第二日城门刚开时,一辆马车便飞驰而出,从那即将被金光笼罩的大地奔向不见前路的密林深处。

      到了陇西地界,杨勤把邵秋放在了路边。他看着生生饿了三天的邵秋很不忍心。

      因为这次的计划是要邵秋装作在陇西一带迷失了方向,饿晕在路边。事先杨勤已经暗中观察了西北军和党项羌族的动静许久,发现两军在此处一直僵持不下,照此来看西北军必然会想办法开辟山路,设法绕羌军身后偷袭,这座山头是西北军探路的必经之地,不出两日邵秋必能被发现。以杨勤对钱柯的了解,邵秋被带回军中的可能性很大。

      “木师父别看了,快走吧,我撑得住。”邵秋很是心甘情愿。

      杨勤怕被人发现不好久留,翻身上了马,不知是不是山里烟雾朦胧的缘故,杨勤一时感觉视线很是模糊……眼眶发热,已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邵秋就那样从中午坐到下午。到了晚间太阳落了下去,山里的温度骤降夜里还飘了小雨。本来以他的身体,这点小打小闹并不打紧,只因这路上为了伪装地更像些,邵秋自己折腾了不少,如今是真的虚弱的厉害。熬着熬着,邵秋从发抖开始发热,身子撑不住了直直地擦着树干倒在地上。

      第二日清晨阳光充足,下过一夜雨的山林里在光晕的笼罩下静谧而充满未知。

      一个白衣少年跟在一位老者身后。

      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四下寻找花草植物:老者时常蹲下来仔细辨别那些花叶,少年则一边观察一遍对照着手里的图本,遇到拿捏不准的还十分虚心请教一番。

      继续往山林深处去,远远地,白衣少年似乎在一个粗大的树干后面看到一个倒地的…人?!

      “师傅,你看,那好像有个人!”他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却很是讶异。

      这里是陇西地界,看到个陌生人都不免要盘问上一个时辰的地方。他也不想惹些不该有的麻烦,但心里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这里不太平。别去。”那老者十分谨慎。

      此话有理,无从反驳。他跟着老者转身下山——一步三回头。

      那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是不是死了?也许他是个好人,只是不巧在这里倒下了。如果没死,那他是生病了或者受伤了吗?这岂不是很痛苦?

      白衣少年突然停住脚步加快速度往回走。

      “衍儿!别去,快回来!”

      他顿了一下,但依旧往那人身边走。

      三步,两步,一步……

      树后面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少年。邵秋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息从他那乌青干裂的唇间悠悠飘出一丝来。

      白衣少年忙呼唤师傅上前。老者犹豫了片刻,还是过去了。

      “他许是附近人的孩子,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林里迷了路,看样子是饿了好些天——”老者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染了风寒。”

      “那我们把他带回去吧!”白衣少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老者。

      “胡闹!”老者收回方才对邵秋转瞬的同情,立刻正色。

      “但是如果我们不救他,他……他会死的。”

      “我们救得了他一个,却救不了天下人。大周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每天都有人挨饿、有人受冻、有人在战乱中丧生、有人……”有人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放弃吧孩子。”

      白衣少年的泪水夺眶而出。

      原先的大周,长江以南的大片地区都是不毛之地。自百年前起,更远处的江南被慢慢发掘开拓出来,之后四十年时间,南方经济有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等到他出生的时候,金陵临安一带已经是富庶的鱼米之乡。

      他是家中独子,自小没吃过苦受过难,在临安街头就算是个要饭的乞丐他也会施舍一二。来这里时陇西还是太平地方,然而近来半年此地战事不断,他第一次见到路有饿殍、野有寒骨的情景已觉痛心,如今在荒山野岭见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又怎能不救?

      但老者似是铁了心,执意不肯允诺。两相正僵持不下,远处似乎又有人走来。听脚步声人数不少。白衣少年想把邵秋一同拖走但老者死死盯着他,只能作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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