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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风雨变幻之际,空中忽地划出一道蓝色的霹雳。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密密地砸下来,行人避走不及街市上一片混乱。

      京城邵府门口,小童哆哆嗦嗦地撑着伞在雨中张望。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鬼天气,大人快些回来吧,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许是这小童的嘴开了光,朦胧之处竟真有一架马车绕过纷扰的行人往府上来了。定睛认出了马车夫,小童忙又招呼三四下人来迎主家。

      “快把这孩子先带进去,免得淋了雨着了寒。”邵铮从夫人手中接过孩子递给妈婆子。

      “这..这,”妈婆子懵了,小童撑着的伞直线倾斜。

      大人这闹的是哪出子戏法。大变活人?

      邵铮眼睁睁看着头顶的伞没了,自己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淋了个透彻。

      “有什么好稀奇的!在江南呆了一年生了个二公子!!”

      时值寒露,南北都是水泱泱的一片。

      不过此时若是正在金陵的寻乐坊里就很是舒坦了。

      坊外秋雨携寒,坊内其乐融融。

      “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
      那说书先生手执纸扇,霎时间的开合与坊外一声惊雷重合。

      “朦胧之中,众人见一黑马旋风般从滚滚烟尘中冲出,马上那人手握长|□□来,只一瞬间——”

      说书先生骤然停住,四座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那党项羌的部落首领就被长|枪狠狠地贯穿挑于马下 迂回之后黑马将军从地上一把揪住他高举于头顶再一个回旋摆臂将他足足甩出了十丈! 羌人小族何曾见过此等场面,当即丢盔卸甲俯首投降至今——

      不敢来犯我大周!”

      “好!”
      “痛快!痛快!”
      “黑马将军神勇!”
      “我大周朝威武!”

      座下跟着说书先生吊着这口气听完了,纷纷拍着巴掌叫好。

      不久前,西北边关大捷,饶是天高皇帝远不参政事的江南水乡也停了咿咿呀呀的水调,讲起征西将军当年的沙场事迹来。

      门外墙角边,一个头戴稻草窝,身穿半臂蓑衣的小娃娃踮着脚丫子,借着窗户纸的破洞往里看。

      “喂!你个小鬼居然敢偷听!”坊里的管事正好出来小解,掸眼一瞟正好和偷听的娃娃对个正着。

      “我,我,我没偷听..我就看了一眼..”小家伙憋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

      “还说没有?”那管事扯着嗓子趾高气昂,一会指着窗户纸一会指着小娃娃愤愤道。

      “没钱就别来凑这热闹!小穷鬼!下辈子投个好胎,别给人看了这副皮包骨头的苦命相惹人烦!快滚!”

      那管事说完便甩开衣摆往里间对坊里下人耳语了几句,不多时坊里所有的窗户纸都又糊了一层。

      雨越下越大,顺着屋檐串珠似地淋在那娃娃的头发、胸口、小腿、脚底......

      小家伙却还站在外面不动。

      黑马将军...抗击羌族...他不断回味着听到的少得可怜的字句...

      直到又一道霹雳蜿蜒着打下来,小家伙才七拐八拐回了深巷。

      翌日,山陵崩。

      皇城宫内全部挂白布白绢服国丧。山外寺庙、道观钟鸣声不绝于耳。

      金陵城南深巷里,老少二人身着白衣,朝皇城方向跪拜良久。

      国丧过后,新帝即位,先于城外武皇山祭祀天地宗社。后请百官入朝,确立君臣之分。

      大殿之上文武官员分立两旁,大周丞相钟期捧着卷轴,颤颤巍巍地立于大殿右柱之前。暮轲于殿上坐定后,百官朝跪行稽首礼。礼毕,群臣一一上奏。奏毕,丞相需宣读即位诏。

      钟期走到大殿中央,展开手中卷轴,眼角湿润,哑着嗓音:

      “洪武十八年秋七月十四告祀 皇考嗣统十有八年深仁智德可怜天不与寿今朕讨西北平南疆卫祖先基业固皇室河山继任皇位惶惶不可终日恐有疏漏 ……”

      一个时辰之后,钟期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一把老骨头了,他虚弱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大殿内倒下。身边的宦官赶忙迎上前去扶住钟期,另一个则接过卷轴命人即刻送往太常寺誊抄以备颁告天下。

      而此次执笔撰写即位诏的太常寺卿邵铮,此时已经被无数双眼睛射穿了身体。

      朝里一干先帝忠臣都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另一派暮轲党羽更是嚣张,眼里含笑笑里藏刀。

      邵铮回京当晚,宫里人就传了他入宫,暮轲给他指了两条路:要么帮他写即位诏,要么给他从太常提做三公之一御史大夫——名为升迁,实则要借此制衡钟期和一干先帝旧臣。

      出宫时,暮轲身边的老太监亲自将邵铮送了出去。

      “奴才不才,方才圣上的意思或许有些婉转,奴才恐大人不能体察圣上深意,愿意为大人略作一二解读。”

      邵铮只睨了他一眼并不出声。

      见邵铮没甚反应,那太监继续道:“邵大人从不参与党派之争这圣上是知道的,只不过是想让邵大人动个笔,写个即位诏,这样大人只需做做里子;
      若是大人不愿意,那大人以后可就只能顶着脸明面上为圣上处理大小事务了。孰利孰弊,想必大人比奴才要清楚。圣上也不想为难大人,这不,为您想了许多不是?”

      邵铮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

      那嘴脸倒也不生气,依旧卑微着身子:“前头就到宫门口了,奴才不送,还请邵大人再斟酌一二。奴才告退。”

      简直欺人太甚、天理难容!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如今竟堂而皇之于高殿之内,掌握天下万民生杀大权、社稷江河国家根基!

      但他还不能就这么发作了,暮轲想要死死捏住他,让自己为他所用,自己又何尝不是要利用暮轲。

      他还要活下去,还要在这朝堂上干,保着一家上下、护着帝王家最后一丝血脉和忠骨。等来日一切时机成熟,他定要还天下一个明君,还朝廷一个忠臣。

      是夜,刑部地牢里。

      老旧的铁门哑着嗓子发出刺耳的吱啦声,暮轲强忍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往下走。

      他已经十几年没来过这地牢,这地牢也十几年没再关过人。上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恶心吗?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暮轲所走之处灯火一一燃起,不多时,原本阴暗的地牢便灯火通明。

      牢房里的人散乱着头发,衣服碎片沾染着斑斑血迹一缕一条地挂在身上,周遭的地上分不清是水迹还是血迹,黏糊糊湿嗒嗒一块接一块。

      杨芝抬头看看来人并无过多的表情。暮轲反倒被他过于稳定的情绪激怒。

      “也是,你现在这副死人样子也没什么力气再有什么心情了。”暮轲的手抚过每一件刑具。无一不沾血。

      “你是赫赫有名的征西将军,就当是卖先皇的面子,朕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做决定的机会。”

      “朕特地命人只给你一点小小的惩戒,不可伤你筋骨,他日你若想明白了,交出征西将军兵符,保证军心稳定,我只对外说你多年戍守边疆,新疾旧病缠身替你告老。你——依然是我大周的功臣。

      不过,你现下的态度、这种眼神,我很难保证过了今夜,你是否还能维持肉|体上的完整。”

      “我曾许先帝,为我大周抗击外敌,平叛祸乱...你篡位谋逆又德不配位,如今党项羌族屡在边境挑事,你无可用之人……却自始至终只想把我当棋子。你若放心让我再去击退他们,至少再过上好几年他们都不敢进犯,那时用不上我了,你也好高卧榻上做你那帝王大梦。”

      暮轲的关节骨泛着青白色。

      “可我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杨芝狠狠地抽了一口气,血腥味在喉间不断翻涌。

      “就算是没了羌族还有海寇,没了海寇也还有其他多少双眼睛觊觎大周这片沃土!军中如今青黄不接,正当挑选将领培养的时候,我若不能坐镇,目下恐无一人足以独当一面。”

      杨芝这话正戳暮轲心尖。

      大周国运恒通了几十年,但近些年似有些松动,军中老将面临着大换血,小将又不够老成独当一面,杨芝这三年一直在为军中挑选新鲜血液,暮轲也都看在眼里。但也正是如此,他如今也不敢直接让杨芝一命呜呼。

      大周西北乃是重兵所在,有杨芝坐镇,无论是名声气势上还是真刀实枪的战斗力上都可称得无忧。

      自古军政不两立,像杨芝这样手握兵权的大将一向是位高者最为忌惮的。哪怕是铁骨忠心剖肝胆,恐也不能在帝王侧边安放。

      先帝在时,对杨芝虽也不能算是全然放心,但总归并无连根拔起的意思。但暮轲是个在深宫后院高强垒砌里泡大的帝王狼子,疑心和猜度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更何况,他这帝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急需依靠一些强劲的手段来为自己正名,压下闲言碎语。借着邵铮写即位诏便是这么个意图。而杨芝,作为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在先帝尚在时就谋划篡位的人,如果不能归顺到他这一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死何惧哉?只恐清白名节不保尔!而你,从来都在谋划你的帝位,将权术玩弄,从未替这江山社稷着想半分!”杨芝几乎是吼了出来。

      暮轲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七八个人开了牢门冲进去把杨芝拖出来,架上铁台。

      双手双脚和脖子用铁链分开拉住,嘴巴塞上棉布再用布条缠住。

      “如果你一心求死,我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暮轲吹灭了一盏灯。“让我不痛快的人,我也不会让他痛快。”

      三日后,议政大殿上。

      杨芝被拖上大殿。文武百官无不掩面相避。

      不是别的,只因被拖上来的人已经不成人形,腰身以下已辨别不出哪里对哪里,双手僵直地伸着,口不能言,眼不能视。

      “朕今日收到西北何将军的密报一封,信中说到征西将军杨芝数月前曾与党项羌族首领私下通信,说我大周皇帝病体难以为继,趁机密谋造反之事。”

      一旁的宦官将所谓的密信往下一一传阅。

      前些天暮轲使了些手段,如今朝堂之上无一人敢言。

      邵秋借整理帽冠之际用大袖遮掩,胡乱抹去泪水。

      “既如此,想必众卿知道我朝谋逆罪的后果是什么,这件事交给刑部去办吧。”

      言罢,暮轲就遣了退朝。

      杨芝在这一刻终于明白暮轲所谓的不痛快,并不是他对他身上的这些折辱。

      昔日功在朝廷的三代将军世家杨家,以通敌叛国罪名满门抄斩。

      城门上旌旗飘扬,即位诏已经张贴完毕。方才那位宦官登上城楼,捏着嗓子开始宣读另一篇檄文。

      他身边站着两个魁梧的护卫。城下的人呆呆地抬头往上看,阴暗的天色混着呼啸的风声,檄文的字句被打碎着落入人们的耳朵里。

      等到他拉长了最后一个音调,拂袖一挥,素绢像一片浮萍,飘摇而下。

      杨家满门抄斩的时候,二公子自请去开府门,被一刀捅穿了心口。

      主家夫人已在一个时辰前服毒自尽。

      杨芝手下的副将镇南大将军为护杨家四公子抵死相抗,最后身负重伤仍不肯受辱,抱着四公子投井而死。

      大公子与一干杨家亲信被押赴刑场斩首,三小姐落入奴籍,流放黔南黄州太守府上做洒扫丫鬟,刚出京城不多久就染疾而死。

      霜寒露重,城外乱葬岗里的血腥味还在弥漫,那日的檄文绢布被血色染红,在夜色下与墨迹混成了扭曲着的暗红色的残朵,猝不及防,一滴清泪,也被埋入了那血肉模糊中。

      之后,新帝大赦天下,改洪治元年,开恩科,赏功臣,仿佛前些时候的一切不过是闹剧一场。

      这天下,好像什么都没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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