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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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和不惯马背颠簸，从临安回京坐的乃是马车，行的乃是官道，此几日路程倒也是快，初十这日已近荥阳。
当日家中来信有两封，其一封是他与邵秋一同看过的家书，另一封是杨勤趁邵秋不注意塞给邵和的。
邵和对此也疑惑不已，那信上说朝中有要事待理，又言钟家有意在正月十五商讨他与钟世姝的婚事，另有一二家事不便信中说明，只要他留邵秋在临安，自己出发回京，所为之事不必告知邵秋。
刚至荥阳城郊官道，邵和孤零零的马车便被一队人马拦了去路。那队人自向两旁散开，中间留出一条道来。
只见一女子身着骑射装束，手执马鞭，脚蹬一双黑底暗红纹马靴，优哉游哉地从正中间踏马而出。
邵和掀开车帘正欲问何事，目光上移到女子面部时竟露出一丝惊喜。
“都说荥阳此地卧虎藏龙、不可小觑，如今可真让我见着个天仙似的姑娘。”邵和打着扇子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且这话说得极其暧昧和玩味，若非亲眼所见，恐怕就连邵秋也难以想象他哥会有这副面孔。
“读书人不自正，反倒在这官道上调戏姑娘家，不羞？”女子于马上居高临下。
“不羞——”邵和于马侧站立。“以世姝与我的情分，不羞。”
那女子轻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搭上邵和的手下了马。
离近了瞧，邵和才看出女子脸上略有疲惫之色。“世姝从京城赶来一路辛苦。”他轻轻捏住女子的手把她往马车上带。
“美得你，”钟世姝推了他一下，“我刚好在荥阳晃悠，听说你快回京了就稍微等了两天，正好碰上罢了。”
“好。”邵和并不戳穿她，左右都是挂念着对方的，就算世姝不承认也是他二人的情|趣。上了车后，钟世姝叉着腿坐下来，一只胳膊加在车后的搭子上，整个人散发着江湖女侠的魅力。
邵和不觉失礼，反倒越看越喜欢。
“你说咱们两家是不是本就有缘。三代文臣家里养出了我弟和你这两个马背上恣意的人来。”
听到邵和提起邵秋，钟世姝突然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好在对方没有注意到她这一瞬的欲言又止，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但这事儿现下她是真不想在这年节还没过完的时候就提，还是改日再开口同他说得好。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的御书房内。
桌案前，有两人正在给暮轲摆弄着笔墨纸砚，暮轲身边伺候着一位公公，时不时抬眼瞄上一瞄，生怕他冷了热了的。
京中比不临安，此时飞雪正盛，皇城宫内皆是一片银装素裹，御书房内的炭火更是烧得旺盛，暮轲心中也如那烧得正旺的炭火一样，连带着还有些隐隐的焦躁。
墨纸伺候好后，那两人便下去了，暮轩站到桌案前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还是写点东西来安抚一下心绪。他提笔写了一个“开”字，随后移开镇纸拎起来左看右看，刚放下准备起第二个字，屏风后有些微小的动静。暮轲遣了人去，而后转身往后走。
那张还未来得及被镇纸压着的条幅便轻飘飘被开门时灌入的北风吹落到地上，再滚到火盆上烧了个干净。
“打探的如何了？”
那人并不答话。“哐啷”一声，瓷片碎了满地。
“不过，我们发现似乎有另一拨人也在跟我们做同样的事，暂时——还不能确定身份。”
相较于荥阳和京城的低压，临安宋府别庄的四人此时着实逍遥。
“巧儿，我…要不我在旁边看你们骑吧。”俞涵冰看着身旁刚刚打了个鼾的马有些害怕。
“别啊俞姐姐，”宋巧儿拍拍自己的马鞍，“要不你跟我一块儿，我带你。”
俞涵冰咬着唇略有些挣扎。
“俞小姐试试也无妨，挺有意思的！”邵秋已经挑了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绕着别庄马场跑了一大圈，他远远地看见俞涵冰欲行又止的样子，便生出一种鼓捣她的乐趣来。
大家似乎都发现了俞涵冰的弱势点：一个久居深闺的大家小姐，对外界新奇的事物、观点既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表达欲，又囿于自身修养与家教而步步小心谨慎。因而她的外化表现就显得更有趣。
连温衍都忍不住劝她尝试一下。
于是在众人的鼓舞下，俞涵冰默默爬上了宋巧儿的马背，两只手紧紧搂住宋巧儿的腰，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点害羞。
“别紧张啊俞姐姐，我好歹练了也有大半年，带你肯定不成问题。”宋巧儿拍胸脯跟她保证，逗得连别庄管院都跟着笑起来。
宋巧儿夹着马肚子让它慢慢往前踏，往温衍和邵秋那边靠。
“云白。”邵秋盯着温衍的后脑勺叫了一声。
正在看着远处踏来的两人的温云白回过头来。邵秋有一瞬的愣神，“……你真的会骑马么？”
“嗯，不过也就是不会人仰马翻的那种水平。怎么，很意外？”温衍笑得灿烂。
邵元铭摸了摸耳垂，努了努嘴。“还行，你会的东西还挺多。”心里却是莫名有点失落。温云白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会，这也会、那也会，怎么…怎么就没有什么是自己会他不会的，怎样才能在他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呢。
邵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种想法，非常奇怪，在他的理解里，可能只有雄性在表现出征服欲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念头。
“不多。舞剑我就不会。”温云白冲他眨眨眼。
“啊，你说什么？”邵秋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舞剑，我不会——你会。”
兜了两圈，俞涵冰还是下了马坐在一旁。尽管此时还刮着北风，她却是出了一身汗。方才小步颠着倒也还好，不知为何，他们三人中间突然比赛似地撒蹄子疯跑了一圈，那一圈跑得她腿都软了，这会儿只敢看他们耍了。
“话说，近几年大周的骑射已经没有那么热闹了，你家怎的还在别庄建了这么个大马场。”邵秋隔着温衍问宋巧儿。
“我喜欢呗。小时候那会儿大家都喜欢玩这个，可惜我太小，爹爹不给我玩。等我大了，大家的热情好像都淡了，但我还是想玩。”
说到这，温衍与邵秋竟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大周自开国来就注重文武兼修，历代皇上也十分喜欢骑射之术；先前大周与大多邻邦交好之时，国家的文化兼容并蓄，可谓是大放异彩。后来内部的暗流与外部异动微妙地前后发生，大周无论是文娱还是军|政活动都或多或少有重心偏移和削弱的迹象。
文化、习俗的包容性与国家兴衰紧密相连，而这种生活细节被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正反映了大周正处在一种虚盛的假象中。
“咳咳。”温衍不愿细想，急忙打破了两人之间这种略显沉重的氛围。
邵秋也看出来他的意图，于是也偏过头去，只盯着前路。
“对了，邵公子不是习武之人吗，要不给我俩表演一个百步穿杨什么的？”宋巧儿丝毫没有发现两人的思虑，反倒是在想怎么给自己制造一下和温衍独处的时机。
邵秋听后笑道；“百步穿杨也要是有‘杨’可穿呐！这样好了，前面枯枝上我去栓块红布，权当是叶子，不过你们这里有弓箭吗？”
“有的有的！”巧儿听了特别来劲，“不过我不会，也就一直没用过。”
“无妨。”邵秋语气上扬，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临去前还特地看了一眼温衍。
暂时招呼走了邵秋，宋巧儿便又往温衍边上靠了一些。
“衍哥哥，你骑白马真好看。”她声音甜美，语气也带着仰慕。
“嗯。”温衍看着邵秋驾轻就熟地御马，不经意间漏了一丝笑。
宋巧儿见他有意避开她的话题，便也收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只乖乖在他旁边陪着。自认识温衍起，她便知道温衍是这样的性子，看似待人热情，实则分寸感极强。他给自己的温柔和给别人的并无不同。但她就是想再争取争取，想要破开那层屏障，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特殊。
不知何时，远处树枝上已然飘扬着一条红布，邵秋自远处奔来，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黑漆木弓，腰间背着箭筒。
宋巧儿和温衍不自觉地往后侧方退去。
邵秋一人一马立在那里，同先前与人略显生涩的模样判若两人。马场的肃静更显出他傲然挺立的身姿，他将马往后方又带了带，一手捏着弓、揪着缰绳，一手按在箭筒上，脚上还夹着马肚子原地绕了两圈。
邵秋在这几步里估算着距离和准度，而后驾马冲了几步，抬手、挽弓、搭箭，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这套动作没有任何花头，但被邵秋做得极其标准和富有力度和美感。
不过令人不解的是，那支箭出去之后似乎并没有穿过那块红布，只是挂着红布的树枝好像颤了两下。两人目力所及实在看不清楚，只等着邵秋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并未勒马，反而微微俯身加速往前冲，临近树下时又在背手头顶射出一箭——正好比刚刚射中的位置偏离了一点点。那树枝终于应声断了下来，落下时正好稳稳地被邵秋抓住。
干净，利落。
马场上的三人都看呆了，他们本以为邵秋要射那红布，这番才明白原来绑了红布只是为了让他们这帮观者能看得更清楚些，他从头到尾都是要射那一截细枝。
宋巧儿全然忘了自己刚才为何要让他表演，此刻只在一旁不停重复着“太厉害了”。
温衍听了低头一笑，不知为何，竟有种自己欣赏的人也被别人认可的骄傲感。
白马踏着步子向黑马回来的方向靠近，微微低了低头；黑马步伐稍快，他昂着脖子任邵秋顺着他的鬃毛，眼睫扑闪扑闪的，漆黑水灵的眼睛透出贵气。
“元铭。”
“云白！”
两人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字。这一开口，一丝暧昧的气氛混着邵秋周身还未散去的热度和不同于以往的男人气场攀升上来。
那白马甩了甩脑袋，抬着前蹄又离黑马近了两步，黑马感应了它的情绪似的缓缓偏头，用自己的鼻子碰了碰白马的面颊的络头。
两人就着马错开身位又近了一些，暧昧的气氛更浓。
“邵公子！你真的太厉害！”宋巧儿半天才缓过劲来，急忙策马追过来。
这一声彻底将邵温二人从中拉扯回来，两匹马也适时地分开来。
“邵公子，你可以教教我吗？”宋巧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邵秋摸了摸耳垂，转头看着温衍。“你想不想，也学一下？”
“不了。”温衍松了松手上的缰绳，“俞小姐在那边坐了许久，我去陪陪她，你们先玩吧。”
说罢，温衍便往俞涵冰坐着的墙角去了。
“邵公子，你教我，他去陪陪俞姐姐，等你教完我我再去去教他！”宋巧儿实在热情，邵秋只好收起无光的眼神，点了点头。
“俞小姐向来不与我聊两家官场、生意场的事，今日特意提起是何缘故？”
温衍侧身倚着墙问她。
“倒也没什么大事，想起来便说了。不过，温公子不愿提及官场之事，可是与李大人有关？”俞涵冰不动声色地将问题反抛给温衍。
“此话——不似出自俞小姐之口啊。”温衍玩味一笑。“听闻俞家小姐行止、言语皆是彬彬有礼，此番问法颇有些逼人。”
“也只是好奇罢了。”
“李家与我家是世交，当年他女婿家百余口人因何而死想必不用我多说。师傅一夜之间痛失爱女，其后代尽数被斩，此皆起于朝堂之祸。”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
“俞小姐是要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温衍笑出声来，面上却一片阴翳。
“温公子，尽管你不想涉足官场朝堂，可温家早已与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身为温家后人自然无法抽身其中。”
“那是我家，不是我。”
“温公子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莫说是我们俞家和李家，单说那位邵家二公子，你与他交好，还不能称作‘身涉其中’吗？”俞涵冰步步紧逼。
这话正踩在温衍的痛脚上。
“俞小姐明里暗里地跟我说这些，究竟意欲何为？”温衍压下那些躁动的情绪，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
“别无他意。”俞涵冰说完便起身往宋巧儿和邵秋的方向走，不给他再问话的机会。
明明太阳晒得地面都热乎着，可温衍此刻却感到遍体生寒。
另一边，宋巧儿见俞涵冰过来了便拉着要给她献宝，俞涵冰刚和温衍落了话音已然笑靥如花，如今就着巧儿伸过来的手便顺她去了。
邵秋看温衍还在原地愣神便挥着弓向他招手，无奈温衍只瞥了他一眼并未动作。
得嘞，还得三请四邀。邵秋无奈地甩了甩头发，向温衍跑去。
“云白，来玩会呗。”他低头去探他的脸色。
温衍摆摆手，实在是不太有心情，这两天总遇到一些超出预料的事情。
“来嘛。”邵秋晃了晃他胳膊。
“我知道你这会儿心情不好，是不是？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跟我玩玩呗？”
“玩会儿心情就好了嘛……”
“咳咳…哥哥…好哥哥…衍，衍哥哥？”
“哎呀行了行了，撒手。”温衍故作生气地甩手，却把头扭过去偷偷笑了一下。
“云白，你笑了。”邵秋的脑袋追过去，鼻息喷散在温衍面颊上，只要温衍回头，他们的唇瓣就会准确无误地贴合到一起。
“云白…”邵秋鬼使神差般地又贴近了一分。温衍定在原地，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就在他回头的一霎，邵秋弯下身子用脑袋蹭了蹭温衍的脸。一个轻柔的、带着试探性的吻落在邵秋的发顶上。
“要带我玩什么？”温衍的唇在他的发顶上一触即分。
邵秋被温衍从身上扒拉下来，他晃了晃手里的弓箭。“跟我学这个怎么样？”
“不学。”温衍拍了一下他的爪子。“不然你带我骑马吧。”
“我看你马骑得不错，不如——你带我试试‘一日千里’的感觉？”
“好啊。”他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剑眉也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孩童般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