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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   接下来的几日,温衍都躲在那个小木屋里研究药丸的配方,时常是推门出来便已近天光。

      连着几天都被温衍推掉了走亲访友的安排,这日柳婉终于按捺不住,逮着温衍就说:“这两日你休整一二也罢,不过明日的事就别推了。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就算是不中意,至少面上做足了功夫,实在不喜欢娘帮你拒了就是。”

      “好。”这回两人倒是和和气气的。

      “但……最好也多考虑一下。”柳婉的眼中有一丝请求。“就算不是她们,别家也行,只要你喜欢就行。”这种眼神让温衍的心刺痛,他只要对上这样诚挚、关切的眼神就会觉得自己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最终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尽量。

      为了让自己明天看上去还像个正常人,温衍决定今日先放一放手头上的事,出门溜达溜达。

      初十的街上零零星星有一二小店开张,温衍挨个进去转了一圈,也不过半个时辰功夫便把临安大半寻了个遍。天色尚早,他一时兴起准备去那日老者的家中探望一番。

      人领进来时,暮轩不巧又在写些文书,听了老者的提醒赶忙收拾了才出来。

      “云白来了。”暮轩见他显然比见到邵秋要更兴奋和放松。
      “来了,恰好无事,路过来看看爷爷的身体好些没有。”温衍始终挂着柔和的笑容。

      “真是巧了,上回元铭也是这么来的。”二人聊了片刻,暮轩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云白家中以茶为生,不如品一品这道茶,看看味道如何。”

      温衍看着茶杯里色浓透亮的茶水愣了一下,随后托起茶盘闻了闻。他看了暮轩一眼并未说话,而后嘬了一口。
      “如何?”
      他仍不做评价,反而又抿了一口,临了还捻了一片茶叶在指尖。

      这茶入喉滚过一圈后,温衍才笑着同他说:“这茶的品相可先不谈,但长空的家世……想来原也应当是非富即贵。”
      “如何得见?”
      “茶汤为红底,乃是发酵茶,此茶品多产于云滇;茶汤汤色色泽红黄透亮,茶香为麦芽香,味浓且醇;舌尖感知有轻微刺激性,口感鲜爽,香气悠长。此茶品属云滇的滇红茶类。”

      温衍捡起方才捻过的芽叶,继续说道:“大叶种,一芽一叶,干茶应当是松软、无碎末的——金、丝、滇、红。”

      暮轩见他尚有未竟之言,便不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金丝、金芽、金针都是滇红茶中的较高品级,对于其中究竟谁更高一筹始终是,莫衷一是。但毫无疑问,这种品级的滇红,再加上这种品级的芽叶——若非云滇贡品,绝无可能。”

      温衍品过茶的嘴唇、捻着茶叶的手指还泛着水光,但此刻他却是眉头微锁,目光凌厉地盯着暮轩。

      “云白身虽在江南,却通晓九州之事,着实令我钦佩。”暮轩略过他质疑的神色,言语中并无波澜。

      “长空过誉了。我自小泡在茶堆里长大,七岁便品过上百种茶,况且世上懂茶之人不计其数,不多我一个。”

      “云白请稍坐。”暮轩笑着拉扯他坐下。“我家中原先确有些皇亲国戚的关系,不过后来家道中落,如今只能屈居在这临安一隅。”

      温衍正了正脸色:“长空,我并非好奇你家中之事,想来你祖孙二人经历的事也不好受。只是,我实在是不愿与官场朝堂之人有任何牵连,还请谅解言语中的不敬之处。”

      “无妨。”暮轩将身前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云白,我第一次见你,是你在你给百姓们讲解[新税制]的时候。[新税制]共三大项、十一小款,附加七小条,你逐句解释其中深意、利弊,对新制的理解独到犀利——对了,当时还在人家小摊里,你还嫌弃人家的茶没有茶味。”

      想到这儿,温衍不自觉笑出声来。是了,他后来还从自家铺里,捎了一提曲豪给那小摊的摊主。

      “云白,那日临安落雪。你只顾着看雪,却不小心撞了我。”

      直到躺在床上,温衍还在回味暮轩那句略有些模糊的话。
      这个人,早早地就注意到了自己,也许是比他说的更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他可能观察了很久,自己的生活习惯、脾气秉性、家庭状况、人情交往……尽管他言语暧昧,仿佛一个爱慕者对心仪之人的追踪,但,太危险了。

      这么一思筹,温衍觉得自己像是在羊群中发现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一样,自己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对方的原原本本自己都一概不知,简直跟刀架在脖子上一样令人恐惧。

      我一点儿也不想跟这种,既不知根知底又与官场有过往的人搭上什么关系。

      抱着这样的思想入眠,第二日,温少爷果然不负所望地略显憔悴。

      马车沐着暖阳往临安宋府踏去。
      前后两辆马车,前头的柳婉和温谦颇为兴奋,一是旧友相聚,二是小辈相看。

      按理说他们三家里,要数温家主宅院最大,但实在是因为那九曲十八弯的构造把人绕得头晕,合计之后,三家还是决定去最为规整宽敞的宋府。

      再说这后边一辆马车上,温衍和邵秋各坐一边,宝豆陪在温衍旁边。邵秋背阳,温衍朝阳。
      才坐了没多久,温家少爷就闭着眼睛开始往斜后方仰去。宝豆见怪不怪地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顺便扯过发带盖在自家少爷的眼睛上。少爷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宋府大门口。
      邵秋一路清醒着,盯着温衍泛着金光的发丝都要盯出重影来了。

      马车外有谈笑声。三人起身下去,这便见到了宋家年方二八的独女。
      正惊讶于闺中女子与爹娘一同在门前迎接客人,那姑娘便带着笑走过来,甜甜地叫了一声“衍哥哥”。

      邵秋悄悄瞄了一眼温衍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温衍又为他二人介绍,小辈之间本就没什么客套话,加上宋巧儿的性格又活泼得很,三人进屋后倒也聊得开来。

      宋家是临安另一大商贾之家,最初以贩卖布料起家;后来做大做开了,上至丝帛绸缎,下至粗布葛麻,做得那叫一个生龙活虎。

      “邵公子可有心上人了?”巧儿一面领着他们往大敞院,一面问他。邵秋没想到姑娘家这么直接,一时有些答不上话。

      “巧儿许是吓到邵公子了吧。”宋巧儿回头看他。“我和衍哥哥打小就认识,你既是衍哥哥家中客人、朋友,我只不拿你当外人。”

      “嗯……尚未有中意之人。”邵秋说这话时不自觉去看温衍,对方却意在他处,毫不留心他的回答。

      宋巧儿笑开来:“那你可要快点儿找一个,我都已经有心上人了。”
      温衍听了这话倒是转过身来:“巧儿,话可不能乱说。”
      “没有啊。”宋巧儿认真地看着温衍,“今年是第三年,是我第三次告诉你,你是我的心上人,我喜欢你。”

      温衍不好在旁人面前说教她,只淡淡说了一句罢了,随后便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花园。

      三人静了一阵子,恰好有些尴尬的氛围时,外头传话说是俞家小姐正往这边来了。

      俞家大人是上望州刺史,家风严正,廉洁自守,非亲友不登门。俞家小姐俞涵冰,年十八,相貌端正典雅,善诗词。

      宋俞两家女儿相识已久,姐妹俩一见面就凑到了一起,反倒把俩大男人落在后头凉快了。

      “宋巧儿喜欢你?”邵秋问。
      温衍点了点头。“不过,更多是崇拜吧。毕竟我行端、貌佳、艺精、资雄,这种人你不喜欢么?更何况宋家的织布纹绣也有许多是我起的样稿,她都很喜欢。”

      “喜欢......但也并非喜欢了就算是心上人吧?”邵秋试探的问道。

      温衍思索片刻才答:“喜欢到...想让他成为你一个人的特殊,就算是了。”

      “嘿,你们俩在说什么呢?”宋巧儿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温衍身侧。

      温衍温柔一笑:“我们在讨论什么才算是心上人。”

      “心上人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啊,喜欢他、想抱他、亲他,跟他成亲......”宋巧儿正说得眉飞色舞,俞家小姐轻轻咳了一声。

      “巧儿,别瞎说。”俞涵冰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言语行止都十分规矩,且不说这种事两姐妹也要关上门来,更无可能当着男子的面胡说一气。

      “哎呀,俞姐姐,都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讨论讨论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吧?”她说完去看那个新加入的“自己人”——邵秋。

      邵元铭只好颇为尴尬地点了点头。

      “罢了,拗不过你。”俞涵冰轻轻摇了摇头,挽上宋巧儿的手臂。

      “左右开了这口,温某也想请教俞小姐对这心上人的理解。”

      温衍与俞家小姐只寥寥见过几面,两人间的礼数分寸都把握地极好。

      她并非真觉得这是无礼之事,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与人讨论。这种可以与人分享些私密话又有点儿逾矩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尝试,一时间竟不知是羞耻还是兴奋地红了脸。

      其余三人也不慌忙,只继续往前踱步,静等她开口。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众人皆回过头看她。
      俞涵冰贴着宋巧儿的胳膊小声说:“我并非不愿与你们讨论,只是世上情有千万种;千万种情,便有千万种心绪,你我各不相同,又如何可作比照?”

      “但也总有相似之处。”温衍答她。

      “见之喜,近之切,别之痛,离之思。若有心上人,大体是离不了这些的。”俞涵冰思索片刻笑说。

      一行人天南地北地聊了片刻便被宋巧儿带着从侧门出了宋府,说是要去别庄给他们见识新鲜玩意。

      “对了,听爹说今年的商税会在原有的土地税基础上新增间架税,而且所有进出关卡会由以往的州刺史单批变成刺史与长史双批。”去别庄的路上,俞涵冰突然意有所指地对温衍说。

      不料温衍大袖一挥笑道:“此官场之事与我何干?让他们操心去,我只管专心做我的事。”

      “可...”
      “可你难道毫不关心大周国事?”邵秋闻言,打下俞涵冰的话头问他。

      温衍转身看他时,他忽然有些心虚。

      方才一时意气用事,没把握住语气,只想着以他的脾性是不容许有人将家国之事置自身之外的。尤其是,他身边亲近之人,自然应当与他一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

      “自洪治十五年起,大周便进入重税期,洪治年间前几年并税后稍微喘了几年气,但紧接着地方就按耐不住,时常以各种名目擅自征税。如今西北征战、东海寇乱,国库虚实自见;五年间大幅调整税制三次,先前又整改币制——圣上此番征税,想必征的也不止是商税。”温衍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

      其余二人并不说话,只有宋巧儿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禁吞了吞口水,略显紧张。

      “非是不关心,实在是不愿多言。今日新朋旧友重聚,何必聊政事。”说罢他多行一步欲往前去。

      “温公子不出临安而知九州之事,又何必...居此一隅。”俞涵冰试探道。

      “国事有圣上与诸臣操劳,家事有家父家母把持,我只需从仙人做逍遥游,何必去操那凡尘俗世的心。”

      俞涵冰与邵秋对望了一眼,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种惜憾之情。

      “哎呀,衍哥哥向来不喜与人谈论这些,你们何必逼问他呢!”宋巧儿实在护“夫”心切,急忙忙撇下二人跟上前去。

      从宋府侧门出去走到别庄竟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不过好在一路景致开阔,冬日晨间郊外透着一股安宁和静谧。

      远远地就能看到宋家别庄的气派,大门两侧的围墙延伸地望不到边。
      “我家是纯靠经商起家的,也就只有钱多。”宋巧儿这话一出口,三人都撇嘴笑了。

      “那温家呢,我有些好奇,为何宋家看上去比你们家还要有钱,但......”

      “但为何在临安的地位没有他们高是么?来,俞姐姐,给他说道说道。”宋巧儿看邵秋言辞犹豫直接截了话。

      “邵公子当真不知?温家与我家、金陵李家其中有些关系牵扯,我家世代为官,李家的丝丝脉脉就更是广泛了,上一辈甚至上上一辈的那些。临安百姓也都知道,以温公子的背景、能力......”

      “好了好了——”温衍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方才散了那股不适的劲儿,现在已经能同大家就此说笑了。

      “这左一个官,又一个官的,正月还没出呢,你们就尽上赶着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可都快闭嘴吧。巧儿,你们家那么大一个别庄我还没见过呢,快点,有什么好东西在里边,是骡子是马咱们牵出来溜溜。”

      “嗯?你怎么知道!”宋巧儿一脸惊奇地看着他。

      “难不成这别庄里真的有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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