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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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秋半拖着腿回到温宅，所幸今日他们去了临安李家拜访，这会儿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还疏懒着。
他七拐八绕地回到屋里翻找药瓶，可油锅里煮豆腐似的，他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到那个药瓶。那股刺痛从脚趾、顺着小腿一路攀上心口，蚀骨钻心的疼。
药瓶……药瓶在哪？没了药力压制会怎样……会……会死吧……
那日被阴了之后，党项羌直接把他带到了果洛城内。在果洛城的战俘刑房里，他生生领教了“严刑拷打”四字如何而来。他们先是逼问他的身份来历，磨了几天厌烦了，便又软硬兼施地拷问大周西北军的情况。
“痛么？别去感受，不然会更痛。“
“告诉我，你是谁？”
“为什么这么像？为什么？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姓杨？”
……
“原来是京城邵家的，可邵家三代文臣，你难道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有意思，莲军侯。编的名字这么娘们，哈哈哈哈……还想寻死？没那么便宜你。”
“你不怀疑么？为什么邵铮要你以假名混入西北军中，你明明，那么有天分、那么强。”
……
“西北军为什么会突然换了兵器。背后是哪位高人指点，嗯？”
“听说你们皇帝不是最讨厌那个人了吗？不是说他跟我们勾结、叛国通敌吗？”
“我很欣赏你，你是天生的将才。我保证，帮我们打下陇川，你可以在这里称王。”
……
后来，他们给他种下了毒花株。毒株刚种上时，邵秋感觉浑身发热，而后便是小小一针的刺痛，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痛感席卷而来，他越是想着越是疼。偏生的铁一制总在一旁提醒他、刺激他……
“你的骨头比我们想象得硬。但我除了佩服你这样的敌人，更想毁掉你。”
“毒株会在你心绪紊乱时毒性发作，你要不试试看，是毒株的毒性更烈，还是你的脾气更烈。”
“你不妨少动些歪心思，左右你永远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你既不会被兄弟牵挂，也不会被敌人铭记。所以，我只不过是更彻底地给你断了后路。”
“你的毒会随时发作，你想继续上战场跟我们作对，除非你永远没有猜疑的杂念，没有心绪的纠葛，但我想你做不到。”
我将…永远不会有一面写着我的姓氏的战旗。
“邵秋？”温衍喊了两声没人应。
不应该啊，门从里面闩着了，人肯定还是在屋里的吧。
方才刚回来便有一个丫头跟他说，邵家公子出去一趟回来时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像受了伤。但隔着门问过，邵公子只说是不小心崴了脚。可是这里头的人一直不见出来，小丫头也有些拿不准，便只好告诉自家少爷定夺。
温衍喊了半天，实在是有些火大。崴个脚至于躲在里面不出来么，脸皮也太薄了吧？
看来只有这招了。温衍沾了点口水在窗户纸上，挤着一只眼睛往里瞄。
桌子旁没有。再贴脸换个方向往里看看，屏风后也没有。
可能真的是在休息吧，温衍叹气想。正准备抬脚离开，忽而听得屋内一声哗啦一声，像是碎了一整套茶具。
还没来得及反应，接着又是一声闷摔。好像是屏风倒了。
温衍这下觉得事情好像不是他想得那样。于是转身又去敲他的门。
“元铭你在里面干嘛呢！你再不说话我要叫人来拆门了！”
随后里面又一声充满破坏性的声响。
“你他娘的拆我家呢……”温衍破了一年多没骂人的戒，随后费力地从窗户里翻了进去。
滚烫的茶水在地上冒着热气，肆意蔓延开来。邵秋倚着床脚坐在地上，鲜血顺着手心往外流。温衍心里咯噔一下。
“快把手松开！”温衍跑过去用力掰他的手。
邵秋不松手，反而又捡起一片碎瓷片握在另一只手里。
“怎么了你这是……发什么疯呢！你…快给我松开！”
邵秋依然没说话，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砸下来。温衍往他后背摸了一把，衣服湿得跟水里泡的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说话啊！元铭…给我说句话……”头一遭见着这种场景，温衍也是慌了神，他正欲起身叫人，却被邵秋一把搂下来按在心口。
邵秋两只手里各攥着一片碎瓷，此番只得用胳膊把温衍困在怀里。他贴近温衍的耳朵，勉强说了几个字。
他说：别说。腿，胸口，止痛。
“好…好，我不说，你先……松开……松开我…”温衍被他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按下了，整个人卡在他的手臂里，脖子差点被扳断了。好在邵秋听了这话后慢慢松了力道。
温衍替他擦了脸上的汗，看他的眼中恢复了一些清明，决定一步步商量着来：“来，放松点，不疼了啊，把手松开。”
邵秋愣了一阵，温衍试着去掰他手指仍没能掰动，来回了好几次均是如此，不止邵秋，温衍现在也满身是汗。
“元铭…元铭…放松，稍微松一点劲，不然我硬掰会伤着你的。”
就这么连哄带骗地，终于从邵秋手里抠出了两片碎瓷。不知何时，温衍热烫的眼泪与手上沾着的血融到了一起，黏糊地不像话。
“元铭，来，把这个给你敷上，你攥紧。里面加了安神香，也能稍稍止痛。你现在在这里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药来，好么？”
温衍从腰间解下香囊拆开，散了里面的一些草药，放在邵秋手心里。方才取了碎瓷，邵秋的手因为攥得太紧，松开后反而握不住了，温衍只好又按着他的手指握住。他顺了顺邵秋的背，而后慢慢起身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只愣愣地盯着自己并无其他动作，于是赶忙出门去拿药。
只因走得太急，不巧在回去路上撞上了宝豆。
“哎少爷，正找你呢……你这手怎么了？” 宝豆见自家少爷手上有些丝丝缕缕的血迹，吓得差点打翻茶水。
“没事，刚刚在院里不小心被带刺的花剌到的。”温衍把方才没擦干净的手往袖子里缩。“你把嘴巴扎严实了啊，一会别到处说——不然爹娘回来又要说教我了。”
宝豆做了个了然的表情，转身进了屋里。温衍自觉不宜久留，脚下生风般地赶忙溜进邵秋屋里。
“嗯？少爷你往哪儿去啊？”宝豆进了屋才后知后觉地问，不想此刻温衍早就跑远了。
回到邵秋屋里，温衍赶忙用药水清洗了温衍手上的伤，方才一急便把香囊里的草药一股脑全塞手上了，这会儿吹了一趟风才想起来这里头还有些偏辛辣的干叶。于是他头痛地掰开又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手心，细心清理了一番，而后敷上药泥缠好纱布。
“你刚刚说还有腿和胸口有伤？”温衍一边说着一边去撩他的裤脚。
“左边。”邵秋实在痛得没有力气，半瘫在地上任他动作了。
闻言，温衍小心地卷起他左边的裤腿，一道细长的伤疤从膝盖延到近脚踝处，本该愈合的伤口竟又裂开，还渗着血。
“冰散能镇痛止血，我给你敷上吧。”听上去像是征询的话，手上动作却片刻未歇，顺着伤口倒了一些药粉，细长的两指并拢，慢慢地、轻轻地抹平伤口上的药粉，晾了片刻便也用纱布平平整整地包扎好。
“还有胸口吧。”温衍自说自话，抬手去解他腰带，邵秋身子僵了一下，也只是一下，随后便再也撑不住地软了下来。
温衍剥了他的衣服，心口却是光洁一片，除了还沁着汗，着实没有受伤的痕迹。
“心口在烧，是内伤。”邵秋看他面带疑色便解释道。
“内伤？那你带药了么？”
“也许吧，没找到。”
温衍听罢又赶忙起身去找药。一阵翻箱倒柜的也没看到什么黑色的小瓷瓶。他抬手抹了一把汗，这辈子到现在从没这么累过。
这会儿歇下来，温衍感觉自己浑身都抬不起来。
他使了最后一把力气想把他抬到床上去，，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给邵秋屁股下垫了个软垫，而后把他摆正倚在床脚边，自己也歪坐在地上。
“元铭，你这是什么病？”温衍问他。
邵秋对上他沉重的眼神。“我也不知道，这回是第一次犯病。”
“第一次犯病就能找到病症在何处，还有能治病的药，忽悠哪家傻子呢？”温云白没甚好气。
“不是，我……”正说着，邵秋脸色“唰”一下又垮下去，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不，这个幅度的颤抖从医者角度可以称之为痉挛了。
温衍被他这么一吓，也是赶忙凑上去抓住他的手，想也没想扯了腰带把他两手捆住。接着他眼神四下寻找棉布条之类的，想把邵秋的嘴堵上，无奈手边的纱布刚好用完了。他把心一横，抬手扳开邵秋紧闭的唇，把手腕卡在他上下齿间。
邵秋也没客气，一口咬下去，那力道说是野熊咬的也不为过。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不能松开，温衍只好咬着牙让他别忍，痛了就咬，心里却在烧香祈求自己的手还连在胳膊上。
也不知就这么叼了多久，温云白把手拿出来时，感觉自己离断手也不过是再咬半刻的功夫。
许是温衍这次的熏香或多或少都加了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材，邵秋这下发作后贴着他安静了许久，似乎是真的挨过去了这阵痛。
是的，没吃药，挨过去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晚上有人来传，说老爷夫人今夜在别人家住下了，温衍心里庆幸自己因是还在晒粉，要赶在落寒前回来收拾。
蓄了些力气后，邵秋撑着温衍勉强爬上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就这发病的事，驴头不对马嘴地聊了两句后便都静了声。
“我去给你找盘安神香来点着。”温衍帮他掖好被子准备回去。
“别了。”邵秋伸手拉住他。“都是汗，出去吹风受凉。”
紧接着又加了些力道，把他拽回床上。“能靠我近点么，你身上也有安神香的味道。”
温衍依言坐近了些。“你是赶巧了，我平日里不常熏这种香，难得熏一次，你就上赶着凑过来了。”
“那你平时熏什么香？”邵秋盯着两人相握的手问他。
“安神香都能闻出来，你会闻不出来我平时熏什么香？”温衍挑眉。
邵秋失笑，仔细回想了一下。先前好像真没注意过这些，至少他自己这么些年是从不给衣服熏香的。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呢？循着记忆，邵秋尝试地描述了一下。
“你平时熏的香……远远地闻就是那种干燥的木质，比沉香再薄一点；靠近时能闻到雨后新茶的味道。嗯……还有一点比较清冷的花香。”
温衍笑笑，不置可否。
“我说对了吗？”
“你先闭上眼休息一会。等人都睡下了，我再去给你烧点热水。”
“那你呢。”邵秋也确实是没什么精力了，乖乖合上眼问他。
温衍往下坐了坐，半支着身子靠在床板上。不等他答话，邵秋均匀的呼吸声便落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邵秋，眼前却映出了六年前的山林里，那个少年的脸。
同样皱着的眉，同样紧闭的双眼，同样抿着的唇……太像了……
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个激灵，温衍不敢往下多想，只好半裹着被子看着他，防止再有什么状况。
折腾了一下午带搭一晚上，两人都是汗泡过的衣服又风干了，现下贴在身上着实难受。温衍因要起身，便也不敢全埋进被褥里，上半个肩背都露在外面继续风干，等他摸索着下床时，只觉背后凉飕飕，衣服都有些发硬。
他随意披了一件邵秋的披风便往锅炉灶去了，好巧不巧，前脚进门后脚宝豆又跟了上来。这一下午他都提心吊胆的，被宝豆背后一句“少爷”吓得登时翻了手里的瓢。
“这么晚还不去睡？”温衍有些责备的语气。
“少爷你怎么了？今天一回来就不见踪影的，我……我担心你有事。”
温衍看着宝豆真诚的眼神，搪塞的话到嘴边实在是说不下去，只好重重地倚在灶台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宝豆说了一遍。
“这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天知地知，明白么？”语气不容置疑。
“嗯。”宝豆狠劲儿点头。“不过，邵二公子这病症也太奇怪了，这临安有郎中能医好吗……”
“刚说的又忘了。”温衍抚额。
“哦哦哦，对，不能告诉别人。那……”
“他这病症不像是什么病，更像…毒发。对，应当是中了什么毒！”温衍越想越觉得对劲。他小时候曾拜过金陵李家老爷为师，跟着他九州跑遍；识花认草、制药捣泥，如今也算是半个神农氏。
“等明天清明了，我问问他平日里吃何种药，看看能不能配出来。”总算找到了症结——虽然只是他自以为的症结，但心里莫名地舒坦了，立马有了支使宝豆烧水的劲头。宝豆见自家少爷眉目舒展开了，烧个水倒也乐得其中。
“醒了？”温衍和宝豆进了里屋，入眼是邵秋苍白的脸和混沌的眼。
饶是方才听少爷描述过了那场景，这会儿见到好好的人被折腾成这样，也是不忍。温衍眼神示意他宝豆已经知道了，让他放心。
“邵二公子，我帮你擦擦吧。”宝豆端了热水到床边，等着邵秋自己剥衣服。温衍实在累得不行，有宝豆看着，他便稍微安心地去整理一下自己。
邵秋屋里。
“邵二公子，少爷都跟我说了。你放心，我答应了少爷，打死也不会说给第三个人的。”
“嗯。”
“那……连邵大公子也不知道？”宝豆试探地问道。
邵秋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轻地哼了一声。
两人静了片刻后，宝豆忍不住又开口：“少爷今天可是累死了。下午回院里给你拿药，被我撞见手上全是血，还想骗我说是被花刮的。我才没那么好糊弄呢。”
说这话时，宝豆有点小激动，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我刚刚其实是故意在那边等着少爷的。”
邵秋失笑。这温云白的贴身侍从倒是也得了他几分真传，人精儿似的。不过现在回想起下午，他自己也不全然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发疯时一直有人抱着他、安抚他，那么烦躁的心、那么钻心的痛，好像也没有那么那么难捱了。
等宝豆细细给他擦洗了一番，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不过现下他还没忘记自己的使命。
“邵二公子，你的伤是不是因为中了什么毒？”
本来要睡下的邵秋突然警惕地看着他。
宝豆着实被他的眼刀震住了。“不…不是，是……少爷让我问你的。是他猜到的。”
邵秋的表情松了下来，但过了好久才说了一个是字。
看他松口，宝豆舒了口气继续往下问。“你先别紧张。少爷自小研究过这些，他既然能猜到你是中毒了，兴许你多说点，就能配出解你这毒的药。邵二公子，你原来吃的药，是什么味道的，都有哪些药材？”
实话说，这药是我偷出来的。
邵秋心里一阵翻腾。第一次毒发时，党项羌折磨了他好久，才给他吃了一颗药丸压毒护心，后来逃走时，他从其中一人衣袋里翻出一个药瓶拿着就跑，倒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给他吃的那药。
中间回京途中，他也有一次感觉心中烧得疼，胡乱塞了一颗倒确实是没了症状。
“邵二公子？”宝豆见他出了好久的神，便把手拿到他跟前晃了晃。
“别晃！”邵秋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捏的宝豆腕骨生疼。几秒钟后他又恢复了意识，赶忙松开手。
“别晃……抱歉。我…我……”
“无妨无妨，我不晃了。”宝豆一阵后怕，赶忙从床榻上挪到了床边的凳子上。
“那个药……有很浓的甘草味，吞下去的时候有点涩。还有点…清凉。”邵秋尽量回味药丸的口味，但能尝出来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看宝豆黯淡下去的眼神，他心里也清楚：光凭这么粗糙的描述，想要制出药来实在是难过登天。更何况温云白也是个半路出家的，西北毒株他可能都闻所未闻。
敲门声把两人都从思绪中拉回。宝豆应声去开了门。
“少爷，你还回来做什么，都四更天了。邵二公子这边我都弄好了，你快歇着吧。”宝豆哈欠连天，一边揉着通红的眼睛劝自家少爷睡觉，场面十分滑稽。
温衍钻进里屋，把揣在怀里的香炉拿出来。
“你去拿个暖壶过来，困了就早睡。不然明日爹娘回来看到我们俩都没起又有话说。”
宝豆依言出去了，留下屋里两人。
“都四更天了，你是该早睡了。”
去年冬从西北回邵府时，他昏睡了多日。后来听家中下人说，他哥跟着下人们一起忙前忙后的，现在看着眼前人也为了照顾他不眠不休，心里说不出来的内疚。
“给你弄好就睡。”语气敷衍地都要溢出房门了。
温衍背对着他，手上动作始终未停。
“云白。”
“嗯。”
“云白？”
“作甚？”他回头笑着看他。
“你……”邵秋有一瞬失神。“你跟我哥，真的都对我特别好。”
“……嗯。”
又不知过了多久，温衍终于把该弄的都弄好了，回身时床上已有一人熟睡。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轻轻地掩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