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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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日子便过到了大年三十那天。
上次的事在第二天就轻飘飘翻了页，没人提也没人问，温宅上下都在筹备新年的事情。邵家两人帮着一起张灯结彩，温衍照旧帮忙写了一沓对联。
这天，鸡鸣未起，但爆竹声早早地便从街头响到了巷尾。温衍难得没有被吵醒的起床气，反而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享受着浓浓的春节年味。
“少爷起了？”宝豆刚一进屋便看到温衍披着外衣靠在床边，真是稀罕极了。
“是啊，”温衍看到宝豆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酒酿芝麻汤圆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年三十儿早上就这么对我胃口，来，伺候少爷洗漱更衣！”
哎哟，宝豆瞧着自家少爷大手一挥扯掉身上的被子，简直被感动得天南地北都不知道在哪儿了，乐滋滋放下手里的东西对着门外一顿吩咐。
整理完毕后，宝豆和温衍坐在桌前吹着碗里滚烫的圆子。他们此刻都穿着过年的新衣，束着一年中最细致的发型，如同兄弟一样，平等地坐在桌子上吃着一样的酒酿芝麻汤圆。
临安的城郊边。
暮轩从硬泥地里捡起了一张鞭炮红纸。
“长空，进屋吧，外头冷。”屋里想起一个老者的声音。
暮轩顿了顿，捻碎了那片红纸进了屋。
那老者发须已然花白，但从头发丝到脚跟仍是一丝不苟，腰背尽力地挺直。他有着读书人的儒雅气，更有读书人的傲骨气。
“先生慢坐，我来扶您。”暮轩大步上前稳稳扶住老者，一手虚护着他的腰背，一手支着他的小臂。
“先生近来胃口不太好，我便没做死面的吃食。煮了些小黄米粥还有蒸糕。”老者坐定后便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放手。
“我也不是七老八十的年纪，不过是走得慢了些，还用不着这么伺候着，不合适。”
暮轩抿着嘴唇并不答话。“我去盛粥。”
“江南一片可都走完了。”老者夹起一块蒸糕咬了一口。
“嗯。七七八八了，临安这边估计开春不久就能摸清楚了。”暮轩答道。“金陵、广陵、新吴、临安……等江南一片结束后，我们先穿过蜀中，直接往陇川去。”
老者听后许久才点点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决定。他没吃两口便起身往屋里进，暮轩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拦着。
不过没多久，老者又从里屋出来了，手中多了一个匣子。那匣子八角以软金扣包锁，匣身高浮雕着双龙腾云的繁复细致纹样，木质光泽感极好，光影打过来还透着暗暗的紫红色。匣正面挂着一把细长的龙纹金锁。
“从你及冠时我便说要把这东西给你，你便不要，只拿了那钥匙去。今年过年，我现在再把它拿给你，你不会不要了吧。”
暮轩和老者对望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退了两步，而后郑重地撩起衣下摆跪了下去。
老者双手捧着木匣走到他身前，他的手掌、手指都紧紧贴着匣身，端着匣子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似有千斤重的木匣从老者手中交到暮轩手上，暮轩抬头与他交换了一个彼此信任的眼神，都没有再说什么。
日头照得更盛，温家上下忙得也是热火朝天。一整个后厨院都是丫头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伴着滚水咕嘟咕嘟和炒菜的滋啦声，别提有多热闹了。
一院之隔的厨补间里，温邵两家人也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屋里正中摆了两方桌子，方的那张被邵家兄弟占领：邵秋卷了袖子站在桌前和面，邵和埋在面粉堆里擀饺皮。
宝豆在屋里的一块空地上杂耍似地抻面圈。
“少爷你快抬头，甩个圈给你看。”宝豆用手攥着面圈做好了准备姿势。
温衍此时正在拌饺子馅。闻及此言，不止温衍，一屋子的人都暂且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宝豆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行，那你们看好了，看我宝豆给你们露两手。”说着他顺手将面圈网上轻轻一颠，而后一只手从里反抓着面圈，另一只手往外一拉，面圈骤地被抻长了一截，而后在空中弹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到宝豆手中。
“怎么样，是不是挺……”宝豆红着脸喘着气看着一屋子的人，眼睛亮晶晶的，可却在目光触及温谦发顶的一片白时愣住了。是面圈上沾的面粉。
“哈哈哈……”最先不厚道地笑出来的是他亲儿子温衍。而后温谦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弄得一屋子人笑作一团。
柳婉招呼了丫头来帮他清理，随后继续坐在长桌前摆着筛子上的饺子。
“你爹这头落下了，你先放放你的饺子馅，帮着切几个墩子，不然接不上气儿了。”
温衍手上一点没停，反倒说：“娘，那叫箕子，而且德先桌上还有好些呢，不着急。还有，你这北方儿音学得挺快啊，还‘接不上气儿’，哈哈……”
柳婉给了他一记眼刀，哼笑了一声戳他软处：“我看，是你不会切吧。”
“哎…”
邵秋见他二人又要斗起嘴来，便放下手里的面团准备帮他去切，不料一旁的宝豆快他一步直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我来我来，刚好我的也抻好了。”宝豆坐下来跟温衍眨眨眼，一副“老大快夸我”的表情。温衍回了他一个浅笑。
“你要干嘛？”邵和捕捉到方才邵秋离开的动作随口问了他一句。
干嘛。对啊，自己刚刚是要干嘛，要帮温云白去切饺子箕子吗？可再看看已经乐呵呵干起活来的宝豆，心里就莫名有点闷。
“没事，腿站麻了，活动一下。”
临近傍晚，一行人终于腰酸背疼地离开了厨补间。恰好隔壁院里的香味飘过来，闻着那叫一个嘴馋。
温家长辈先要去歇息片刻，小辈们便钻进后厨里，为首的温云白看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实在是心痒痒，想也没想直接上手捻了一块往嘴塞。
三秒钟后，温衍看着地上那块红丝儿透亮的肉，再看看自己红肿被烫着的指尖——偷鸡不成蚀把米。
“少…少爷，没事吧。”宝豆招呼丫头去拿烫伤膏，看着温衍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的肉以为是被烫傻了，拉着他就要去用冷水冲。
“那可是我看中的最好的一块排骨。”温衍回过神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息怒息怒，不跟傻子发作。
“没事，不用冲，这种伤习惯了。烫伤膏给我吧。”温衍伸手结果小丫头递来的烫伤膏兀自涂了上去。邵秋低头细看，这才注意到他的指尖似乎有许多细小的、已经痊愈的伤痕。
“来，先把这两串爆竹点了再去吃饭。”温谦挑了两串分别塞到邵秋和宝豆手中。至于为什么没给邵和——只因邵家大公子实在是害怕得紧，现下已经远远地躲开了。
温衍拿着火准备去点，目光触及街角处有一人向这里走来，看身形似乎有些眼熟。那人好似没看见他们一样，茫茫然走过来像是在寻找什么。
“公子在寻人？”温衍见他朝这边走来便问了一句。那人听了这话像立刻有了感情一样，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行了礼。
“是啊，在找医堂。家中老人腿脚不利索，前些天突然落雪又受了寒，这会儿不太好受，我便想着出来碰碰运气。”那人自说了许久后，忽而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原来是温少爷，这大过年的时候，我在这絮絮叨叨的，打扰了。”
温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离这儿十里地，有个老大夫坐诊到今晚酉时，你可赶得及么？”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温谦和柳婉对了个眼神，得到认可后，温老爷留了那人一同过年，还叫了人去请老人家。好在两家相距不远，只一盏茶功夫，人便带进了门。
老人解了斗篷，手里还捂着暖炉，“真是多谢温家老爷了。”
暮轩忙上前扶他过来。
“我已命人帮老先生备下药材了，方子也留在里头，回去按量煎药即可。方才已同你孙儿商量过了，你二人既无亲友在此，不如同我们一同过个年，也算是热闹。”柳婉平日里虽在家惯做母老虎，这会儿对着外人倒是端庄得很，一手安排了个妥帖，再把这家主风范留给温谦去使。
暮轩与老者又谢了温家两遍，见邵家二人还抓着长枝挂着炮仗，赶忙招呼他们别误了时辰。
噼里啪啦一阵响，一地的红纸混着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往屋里钻，这春节就算是正式过上了。
席间一屋子人都被这过节的氛围熏得红了脸，谈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那老者似乎兴致正盛，端起酒杯便要作诗。桌上人多少都是懂些笔墨的，这下也停了玩闹安静下来。
老者捻了捻须尾，这便出了第一句，是汉魏时期的五言。起身时又吟出第二句，讲的是年前的好光景；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老者叹出第三句，众人品出其中深意不免也有些感伤；紧接着老者一口闷了温酒，洒洒脱脱唱了这最后一句。
他眼里被烛火映照的流光跳动着，如同他此时的心情一样激昂起来。
邵和因是许久未有人与他对诗，当下就诗性大起，就着年节鸿运的好兆头作了一首七言律。老者此时已回座上，品味着邵和诗中的心境，抿了一小口酒并不多言。倒是温谦夸了两句男儿壮志豪情一类的嘉奖之语。
温衍的墨水大多用在勾画花鸟虫草上，文学上的造诣不深，大概是邵和十五六岁的水平，不过也差不多够用。邵秋在西北的五年着实有些荒废，但好在悟性高底子好，回来的大半年也补了些空子。
温衍偏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我实在是才疏学浅，不知元铭可愿与我做个联句？”
邵秋愣了一下，这才看懂方才温衍投过来的眼神，心里有点儿雀跃，当下便应了。
“那就让诸位见笑了。”温衍吞了一口热过的米酒先开了口。邵秋顿了顿，不过片刻便接了下去。
孤山苍茫漠，新雨林间穿。
遥望故乡远，始觉塞上寒。
沙场千百砺，叱咤威名传。
待到山河定，他年把家还。
暮轩打量的眼神扫过二人，随后一种无以复加的安心和满足感，将他的心口塞满。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