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尽年光（鹰红）》惊蓝

4、雨夜

　　四、雨夜
　　之后的几年，Shanks和Mihawk没有再见过面。只有Shanks那相见恨晚的报纸带来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躲他，Mihawk这些年多半在伟大航路前半段和伟大航路外飘荡。
　　他为自己的想法很自嘲了一番，他干嘛躲自己。
　　有一次两人的船偶然间擦身而过，他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Mihawk的样子，他们见面的时间远比他们分离的时间长得多，他甚至来不及好好看看他。
　　那时候他在船长室看报纸，外头突然一片喧闹，船边挤满了攒动的人头，有人大叫：“那个人就是鹰眼Mihawk？世界第一大剑豪？”
　　他坐在那里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对Mihawk的印象只停留在每次战斗中那张鲜血淋淋的脸，大概当时他的脸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狼狈，血腥，而且模糊。
　　Shanks不知是释然还是怅然地笑了，原来他终于放下了，原来他终于不再年轻了。
　　只是那双眼睛，Shanks想，他到死也不会忘了那双眼睛。

　　而那只电话虫，它在多年后让Mihawk进一步体会到：他的确不了解Shanks；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的智商有了深层次的认知。
　　事实上他自己就是那种不愿意把这种粘糊糊的虫子带在身边的主，又怎么能指望那家伙会把这玩意儿成天装在口袋里——除非他有恋物癖。
　　其实从某人那要来的那只，Mihawk差不多也忘了它是通讯工具这回事，只是如果那只睡了八年不见天日的东西不在了，他心里一定不会踏实。
　　所以八年后，当他把这只蒙了灰尘还长了蜘蛛网的虫子拿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他不会用电话虫。

　　如果百里之外的Shanks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吐血。
　　他当时也不明白Mihawk要走自己的私人电话虫干什么，“睹物思人”这种想想就渗人的理由他一早排除。他想大概Mihawk不乐意记号码，所以把自己的电话虫要去当“号码薄”。
　　所以他不能换电话虫，于是跟船上几位爱整这玩意儿的兄弟商量了一下，造出个与原来那只同一号码的“双胞胎”电话虫，拨打自身号码会自动接通另一只。

　　不过他和Mihawk的情形大致相同：
　　他愿意熬几个通宵去完成一个很无聊的“发明”，却不愿意改变不带电话虫的习惯；就像Mihawk可以千里迢迢去要一只电话虫，却无法在八年的时间里去学会用小小的电话虫。
　　他们可以很爱得倾尽所有，却永远无法为对方改变自己。

　　那天Shanks像往常一样，在夏岛的酒馆里跟兄弟们热火朝天地喝酒，尽管打着赤膊，依然全身发热大汗淋漓。
　　留守的一个船员把电话递过来，他还在笑嘻嘻地跟猜拳的人起哄。
　　话筒那头传来的清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在哪里？”
　　“……鹰眼？”
　　周围蓦地安静下来。
　　Shanks不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握紧电话虫，像盲人失明前握住最后的火光，来不及披上风衣就地冲出酒馆。
　　彼端遥远的喧嚣让Mihawk瞬间挂断电话的冲动，可是当他听见那个人紧张得有些可笑的声音时，只是微笑着等那些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喧闹渐渐褪去。
　　“喂，”Shanks闪进一个无人的角落，“这个，不会被窃听吧？”
　　“不会，我跟战国说这是私事。”
　　“战国？！”Shanks差点把话筒摔出去。
　　“你在哪里？”
　　Mihawk不想把口水浪费在叙述自己打电话给海军总部问战国Red号电话号码上。
　　“我在……”Shanks抬头四下望望，“你等等。”
　　他奔回酒馆扯住自家的航海士，“我们这是在哪儿？”
　　喝得已经不知自己姓什么的航海士准确报出经纬度，所处海域及岛名，然后自家船长的身影又旋风般一晃而过。
　　“你都听见了？”
　　“我去找你。”
　　“……”Shanks心跳漏一拍。
　　“我想见你，现在。”
　　Shanks有些不知所措地把话筒移近唇边，顿了两秒，突然回头向码头拔足狂奔。
　　“……你现在在海上吧？我去找你！你在哪儿？”
　　透过话筒，Mihawk依然清楚听见清风的响音，清澈而悦耳。他报出一个大致的经纬度。
　　“我天黑之前一定赶到！”Shanks从口袋里掏出破旧的古董样式的指针，跳上飞鱼快艇，“你在原地等我！”
　　挂断了。
　　Mihawk发愣地盯着手里的电话虫，直到视线开始模糊不清，才抬手用衣袖把它慢慢擦拭干净。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第一次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睡不着觉。
　　海面一片风平浪静
　　——或者说，暴风雨前的宁静。

　　Mihawk不知道Shanks来的时候天黑了没，因为遇见了一场龙卷风，而Shanks那辆旧得不能再旧的古董飞艇就从龙卷风的中心飞出来，直直冲向他。
　　还好那破艇是真的够破，承受不住龙卷风外围的压力而四分五裂，不然世界第一剑豪就得被一破艇给活活砸死了。
　　“唉，可惜了我这么帅的出场。”Shanks从水里冒出来，单臂扶着飞艇的碎片，抬头对棺材船的主人说。
　　“你那破艇终于报销了。”
　　“哈………是啊。”Shanks低头笑笑，钻入水中。
　　Shanks其实是个很念旧的人，他用过的指针，开过的飞艇，穿过的板鞋，他的Red号，他的草帽，尽管有些已经破旧得寒碜人，除非它们真的无法再陪伴他，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舍弃。
　　Mihawk目送支离破碎的飞艇渐渐飘远，站起身，用黑刀夜把海里那个泳姿还是很难看的人挑上船。
　　被挑着裤腰带拉上船的人还有些茫然。
　　“虽然笨蛋不会感冒，你也不用半裸上阵吧。”Mihawk看了他一眼，坐回靠椅，凉凉地开口。
　　Shanks一下子乐了，“几年不见你变幽默了嘛！”他套好袖子，随口说了句：“没关系啦，我皮糙肉厚，不怕冷的。”
　　话音未落，随着一声擘天动地的巨雷，一场排山倒海的暴风雨不期而来——龙卷风只是开胃小菜。
　　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Mihawk释放霸气勉强将它稳住。
　　“什么鬼天气啊。”Shanks被豆大的密集的雨点淋得睁不开眼。
　　Mihawk却从心里感谢这场暴风雨。
　　锐利的眸子大概估量了下海上漩涡的分布，“东北方向。”。
　　Shanks闻言，撑开棺材船的袖珍型黑帆，调整着方向，“我说……你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啊。”
　　“至少这些年我没被淹过。”
　　结果俨然，Mihawk用了十几年的棺材船不是用来装帅的，两人几十年的航海经验也不是白搭。
　　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Shanks吁了口气，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鹰眼……”尾音淹没在身后迎头扑来的巨浪的呼啸声中，Shanks撇嘴，转身拔剑将其斩裂。
　　船身踏过破碎的浪潮的时候，突然大幅度地颠簸起来，他感到Mihawk的霸气减弱了。
　　“喂，你……”迎面而来的遮天巨浪再度打断他，身前的Mihawk摇晃着站起来，Shanks皱眉，右手按住剑柄，下一秒，身前的人敏捷拔剑，以万夫莫敌之势劈开巨浪，棺材船从夹缝间飞过。
　　Shanks松开眉头，自嘲地笑笑。
　　“为什么要见我？”
　　“不为什么，就是想见你。”
　　早知道是这个答案的Shanks耸耸肩。
　　“诶，等这场暴风雨过去，去我们那儿喝酒吧。”
　　Mihawk低头想了想，“……好，只要你别再跟我讲东海那小子。”
　　“哈哈哈！”Shanks靠在桅杆上大笑起来，“那你也给我讲讲你冒险的故事嘛！”说着伸手拍了拍Mihawk的肩。
　　Mihawk闭上眼，闷哼一声。
　　狂风暴雨中Shanks自然不会听见这夹杂着疼痛与不安的闷哼，但他看得见自己掌心上的血红。
　　“怎么回事？”
　　“刚刚砍了人，沾到衣服上的。”Mihawk平静地说。
　　“……这样啊。”Shanks点点头，握紧手心的一片鲜红，身形一闪，倏地跃至Mihawk身前，一把握住Mihawk的手腕，“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的血是从哪儿沾上的？”
　　艳红的衣袖下，淌着一线脉脉的鲜血，沿着Mihawk虚握的拳头下的生命线，缓缓滴落海中。
　　Mihawk感到手腕上的力量越来越微弱，颤抖得却愈发厉害。
　　“没什么，打架总会受伤的。”，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伤到霸气都无法维持？！”Shanks猛的俯身揪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伤了多久了？是谁干的？为什么不去治疗？！”他突然想起自己说让Mihawk在原地等他，只好更用力地抓紧对方宽大的衣领。
　　Mihawk的目光绕开近在咫尺的血红眼眸，看见百尺的浪潮在不远处。
　　他想推开Shanks，但对方的手却如铁钳般牢牢禁锢住自己。这样用上十分力道的Shanks，目前的Mihawk根本无可奈何。
　　两人僵持着，大浪逐渐逼近，Mihawk突然勾起嘴角，“你难道是想跟我一起殉情吗？”语毕，Mihawk感到胸前一紧，自己被Shanks拉住衣领，一同跃上半空，径直向大浪冲去，Mihawk抽出身后的黑刀，信手一挥，两人从狭小的空隙中穿过，正落在方从水面下浮起的船上。
　　“果然是世界第一大剑豪。这么弱的霸气也可以斩开大浪。”Shanks揪着Mihawk的衣领把他按回座位。
　　Mihawk因他粗暴的动作而呻吟一声。
　　“还不打算说？！”Shanks缓缓逼近他，危险地眯起眼，“到底怎么回事？”
　　“我刚刚那不是霸气，是剑气。”Mihawk顾左右而言他。
　　Shanks直接往他胸口来了一拳。
　　Mihawk面无表情地抬手抹抹嘴角溢出的血，漫不经心道：“上午跟白胡子打了一场。”
　　“你犯什么毛病了？！跟他干什么架？！”因惊怒而控制不住的霸气倾泻而出，Mihawk感到眼前一片灰蒙蒙。他有些听不清Shanks后来说了什么，但他听得出那嘶哑的声音在发抖。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太生气，至于为什么生气，他不想去知道。
　　Mihawk低下头，嘴角溢出更多的血。
　　Shanks怔了怔，突然松开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喘气，似乎在平息怒气。等到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他四下望望，释放霸气控制船的方向。
　　“对不起，我刚刚太冲动了。你受伤了，要赶紧去治疗。”
　　Mihawk看着他在风中飘荡的空衣袖，伸手扯住。
　　Shanks转过头，双眼通红。
　　“别乱泄霸气，我可不想这么死。”
　　“可是……”
　　“暴风雨慢慢平和了。顺风而行吧，这个方向有岛。”
　　受了重伤的人可是你啊。Shanks苦笑着回过头。
　　Mihawk以为他还在生气，苦恼地皱起眉头。
　　“我没有特意找他，只是碰巧遇上。”
　　“……”
　　“我跟他是一对一，他的船员没有插手。”
　　“……”
　　“其实他胸口也挨了一刀，那是最后一击，我本以为他会死，可他倒下前还是把我震落海里。”
　　“……”
　　Mihawk有些词穷了，他用开始发昏的脑袋努力想了想。
　　“对了，他们船来了个很强的新人，是燃烧果实能力者。他让我差点走不出白胡子海贼团。”
　　“……是Ace吗？”
　　“你认识？”
　　“他是Luffy的哥哥。”
　　“哼，又是东海那小子。”
　　Shanks闻言，终于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白胡子打？”
　　Mihawk挣扎了一会儿，小声说：“报纸上说他抢你的土地。”
　　Shanks听了很想笑，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才是笨蛋，报纸上的东西都是瞎写的。”他低低地温柔地说，“还有，又不是不认识我。我要那么多土地干什么。”
　　“哦。”
　　良久，海面上已看不见什么大浪，但天地间依然灰蒙蒙，风雨飘摇。
　　Mihawk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喂，鹰眼！”Shanks突然紧张地喊道。
　　“嗯？”
　　“你还好吧？”
　　“嗯。”Mihawk脑子迷迷糊糊的，声音却依然冷静沉着，“就是有点困。”
　　“喂！不许睡！”Shanks惶恐地吼道，“听到没？我叫你不要睡！”
　　“你这口气活像个撒娇的思春小姑娘。”Mihawk打趣。
　　“你……”
　　“我平常没事干的时候都会睡觉的。不能打乱我的生物钟。”Mihawk用不着边际的胡话哄他。
　　“混蛋，你再睡就睡死了啊！”Shanks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那这样，我给你讲故事吧。这样你就不会睡了。”
　　Mihawk血淋淋的手又一次抓住Shanks的空衣袖，声音虚弱地警告，“不准讲东海那小子。”
　　Shanks清清嗓子，“Grand Line的某条行路上有个太古小岛，叫小花园。”他垂下眼回忆着， “上面住着两个巨人，一个叫Burogy，一个叫Dorey。从一百年前开始，每次岛上的火山爆发，他们就要进行一次决斗。”Shanks目光放柔，“其实决斗的理由他们早就忘记了。但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信赖、尊重对方。”
　　“他们现在还在决斗吗？”
　　“嗯，大概吧。已经快一百年了。”
　　“……真好的对手。”
　　“是啊。”Shanks羡慕地说，“可以什么都不管，就这样为了决斗而呆在一起一百年。”
　　顿了顿，他又兴致勃勃道：“对了鹰眼，等你好了，不如我们再像以前一样决斗吧！”
　　“我不要跟少了一只手的你打。”
　　“我现在也很强！”
　　“我知道。”Mihawk的语气不容置喙，“可我就是不要跟你打。”
　　“切——”Shanks垂下眉毛。
　　后来Shanks又说了些有趣的故事， Mihawk一直抓住Shanks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握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有多么刺手，甚至曾扎得他血肉模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
　　Shanks渐渐停了下来，因为Mihawk已无法再听，他已开始意识昏沉。
　　Shanks感到袖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微弱，弱到近乎感觉不到。他终于意识到Mihawk的生命已经流失殆尽。
　　“对不起鹰眼，对不起……”Shanks突然转过身，哽咽着不迭道歉。
　　Mihawk像突然醒了过来，无措地问：“怎么了？”
　　“其实我已经可以控制霸气，根本伤不到你。”他自责地不断摇着头，“而且我有Red的永恒指针。我一直没有拿出来。”五指死死揪住鲜红的发丝，头渐渐低下去，“我害死你了……”
　　Mihawk伸出手，似是要捧起他的脸，可下一刻又目光一凛，双手握成拳，改为按住他的肩，“你有永恒指针？”
　　“对。是Yassop他们特别做的。”
　　“给我。”
　　Shanks小心翼翼地把指针放在Mihawk手里，目光闪烁。
　　就算今时今日易地而处，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毫不在乎地付出这个代价，他又凭什么让Mihawk去承担？
　　他不敢抬头，不敢正视Mihawk那对纯粹的金色眼睛，更不敢直面那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私丑恶的自己。
　　“你怎么不早说。”Mihawk把指针收好，抱怨道，“害我用那个湿漉漉的电话虫。”
　　Shanks抬眼震惊地望着他。
　　Mihawk凝视着他那双浮着雾气的红瞳，苦涩地扯扯嘴角。
　　“其实我有海军的通信器，五星老对我不放心。”他拿出一个蜗牛壳状的东西，其上连着小型对讲机，“刚刚战国一直打电话，我把那只虫子给扔了。”
　　“……为什么？”Shanks还没有回过神。
　　“跟你的理由差不多。”Mihawk随手把那个通信器扔进海里，“我想见你，所以……”Mihawk知道他不能再说下去。
　　Shanks怔怔地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什么。
　　他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只好抬头拼命地看向苍茫的天空。

　　其实在这片大海面前，他们是这么渺小，这么卑微，仿佛在不经意间就能将一切湮灭。所有他只能把生命当做祭品，换来守在一起的再多一秒。
　　即使如此，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是不能放开。
　　他抓住的是他左手的虚无，永远不能是他右手的温暖。

　　他不怕死，不怕千夫所指，不怕万劫不复，如果有可能，他就算拼尽所有也不会放弃。
　　可他知道，有些事哪怕竭尽一生也终难达成；有些人，即使倾尽一切也无法得到。

　　这经年的遗恨，只能终其一生闷在结痂脱落的伤疤下，酿成一杯苦酒，在开封的那一刻落幕，无人鼓掌，无人唏嘘，只有他们静静地等待那三个字的到来。
　　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久到可以用余生慢慢去回首，久到可以把一切都放下。

　　“Shanks，”Mihawk用最后一丝气力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其实就算我现在死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所以……”
　　Shanks感到那只孱弱的手终于松开，他染血的左袖再次随风飘扬起来。
　　Mihawk像睡着了一样在座椅上静静合着眼，头歪向一边，苍白的脸平静安宁。
　　“……Mihawk？”Shanks唤了一声，声音轻柔得像怕吵醒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