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濯尘》二笑而过

8、赵杰的妈妈 赵宏走进房

　　赵宏走进房间，拿了一本相册出来，递给王云生，又默默坐下，把自己的杯子倒满。
　　王云生打开相册，看见赵宏穿着红色球衣站在篮球架下，一只胳膊夹着篮球，一手拿着矿泉水，满脸兴奋和宠溺地望着对面一个女孩子。照片的背景有些杂乱，可能是比赛中场休息，帮边晃动着一群同样洋溢着青春荷尔蒙的身影。女孩儿穿着拉拉队的体操服，可能是队友叫她该上场了，她回头答应着，脸上灿烂的笑使手里的塑料花黯然失色。
　　“小杰的妈妈很漂亮。”王云生一边看一边说。
　　“是的，她是我们学校篮球拉拉队里最漂亮的。”赵宏有些骄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引起一阵咳嗽，脸上便有了一层淡淡的红，“那个时候我在校队打中锋，投篮命中率在我们学校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现在不行了，手抖得厉害，别说篮球，连筷子都拿不稳了。”赵宏把一只瘦削的手举到眼前，他的手指确实很修长，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叫晓莹，我们是大学同学。我们学校是个纯工科的学校，女生特别少，班上有42个男生，只有3个女生。晓莹特别爱笑，是全班男生都梦寐以求的女神。”赵宏端起酒杯，小心地啜着，好像这是一杯高档的威士忌，好像此刻他正和晓莹坐在流淌着萨克斯风音乐的酒吧里。
　　“其实，除了打篮球，我在班上并不是最出色的，但晓莹就是喜欢和我在一起。大三的时候我们确定了关系，从那时起我们就再没有分开过。”
　　“这是大三那年的暑假，我们去了西藏，在布达拉宫门前照的。”赵宏眼睛望着窗外，但王云生每翻一页，赵宏的画外音像专业配音员一样响起得准确而及时，他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这本相册。
　　“为了挣路费，那个暑假我们每人打两份工，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不像现在，没有它就无法入睡。”赵宏说着又拿起酒瓶，自斟自饮了一杯。
　　“都是你们俩的照片？怎么没有小杰？”王云生合上相册，小心翼翼地问。
　　“有一张。”赵宏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接过相册翻到最后一张，是两个人在绿博园的合影。晓莹已经怀孕，而且看起来快要生产的样子，和赵宏站在郁金香花海前，还是那么爱笑，不过多了些成熟和母性的温柔。
　　“晓莹怀孕以后就没怎么照相了，非说身材走样了不好看，等以后恢复了再照。”赵宏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神情有些恍惚，“这是小杰快出生时拍的，晓莹说要留个纪念，这也是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合影。”
　　“这么说，小杰从来没有见过他妈妈？”
　　“是的。晓莹临产前一周还在上班，那天她在单位和同事们交接了工作，准备第二天就去医院的，所以回来得有些晚。”
　　“她到公交站的时候是八点多，但冬天的夜已经很黑了，路上行人也很少，她本来在车上已经给我打了电话的，但我正在家里给她煲汤，说晚几分钟到。但就是这几分钟，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仿佛是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赵宏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颤抖地像风雨中飘摇的树叶。
　　“晓莹站在路边等我，一个飞车党突然从背后冲过来，拽走了她的背包，毫无防备的晓莹摔倒在地上。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肚子却突然开始疼痛，身下开始流血。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就那么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哭着叫我的名字。”
　　赵宏说不下去了，他用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晓莹的笑脸，大颗的眼泪滴落在晓莹的笑脸上。
　　“我抱着晓莹发疯了一样往医院跑，途中有几辆出租车经过，但司机一看当时的情况，都拒绝了我。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绝望。”赵宏又喝了一杯酒，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接着对王云生说。
　　“但生活就是这样，上帝不知道为什么要选中你，可他一旦选中了你，就绝不会只锤一下就放过你，他会接二连三地锤，直到把你锤成粉末。”
　　“到了医院才知道，更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晓莹平时身体很好，怀孕后也很注意保胎和锻炼，但她居然会产后大出血。”
　　“整整20个小时，20个小时啊，晓莹在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之后，甚至都没有看小杰最后一眼，就这么走了。”
　　“我的人生也就这么被摧毁了，我的人生从此比北极的夜还要冷还要黑。我恨这个冷漠的社会，恨那个该死的飞车党，更恨我自己，如果不是晚那几分钟，晓莹也许就不会死。”赵宏把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狠狠地往后捋，然后摊开手掌，看着几根灰白的头发顺着颤抖的手掌滑下，咬牙切齿地说。
　　“你恨所有这一切，也包括小杰。你觉得是小杰的出生让你失去了深爱的妻子。”王云生盯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心底泛起一阵鄙夷和轻微的恶心，“更重要的是你对所有人的恨都那么无能为力，只有在对小杰的恨中，让你得到微不足道的救赎，不是吗？”
　　“你知道你的恨有多自私吗？你知道这对小杰来说有多不公平吗？”王云生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回头看了一眼赵杰紧闭的房门，起身走了。
　　“哎……”赵宏还没来得及说话，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留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又拿起了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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