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血藤麒麟 ...
-
一股清凉的水流入缓缓流入口中，张小天迷迷糊糊醒转过来。他眼前一片漆黑，身体疼痛得厉害，更是一下子也动弹不得。
不知是谁在他的胸前密密地绑了一圈树棍，用的是红色的衣带，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十分的难受。绑法如此生疏，还不如南紫涵那个半吊子郎中。他是个上房揭瓦的好手，伤筋动骨是家常便饭，每一次都是南紫涵为他接骨治伤的。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就要一命呜呼了呢！”这声音轻柔动听，张小天听着很是耳熟，却怎么样也想不起她的脸。
四周逐渐亮起了微光，张小天慢慢张开眼睛，眼前人的面孔也清晰了起来。
红衣女子俯身趴在张小天的面前，两个人的脸只有咫尺之近。她依旧面纱半遮，几缕长发自她的肩头垂落，带着淡淡异香，轻轻扫在张小天的脸上。他的脸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离得这般近，张小天才看清楚了红衣女子的一双眼睛。这是一双他见过的最美的眼睛，是如同月色一般的淡琥珀色。大部分人的瞳仁不是黑色，便是棕色，淡琥珀色的瞳仁他却没有见过。此一双眼睛真的如同月亮一般明媚皎洁，还携着款款柔情。看得久了，真能将人浸死在这片月光之中……
张小天恍然，方才暗时说话之人就是红衣女子，可她怎么像是脱胎换骨，换了一副面孔似的，莫不是从崖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
红衣女子眉眼弯弯，笑道：“你断了几根肋骨，我已为你接好了。”
张小天惊得合不拢嘴，这还是先前那个翻云覆雨，对他喊打喊杀的妖女吗？怎得又要救他？不会是妖女心里憋着坏，要将他救活再宰杀了吧？张小天急忙关上嘴巴，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看出了张小天的心思，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既要杀你，为何又要救你？”
“嘶……”张小天挪动了一下身体，牵扯到了伤处，疼的厉害。他咬牙缓缓说道：“我猜你要说，你想杀便杀，想救便救，你便是理由！”
红衣女子一派天真，俏皮说道：“没想到不过半日，你就这么了解我了！你说的没错，生杀予夺皆在我手！”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前一瞬还是天真无邪，后一瞬却满是风刀霜剑，仿佛能将人刺穿了去。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张小天饶有兴味地看着红衣女子，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明明是个娇弱的姑娘，可身手却十分了得。说出来的话狂傲不羁，大有蔑视苍生之势，可她的傲气却像是骨子里就有的。前一刻眼中柔情似水、天真烂漫，下一刻便杀气骤起，令人胆寒！
张小天强忍着疼痛坐起身来上，他胸前的木棍好像一件严丝合缝的铠甲，虽护得他紧紧的，却是十分难受。他从中轻轻抽出几根木棍，随手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火堆之中。
崖下有一个山洞，像一条黑蛇一般蜿蜒到了不可看清的深处，而他们正处在山洞口处。
昆仑有多高，悬崖便有多深。张小天来时不见任何昆仑弟子，掉下悬崖更不会有人知道，此处又是暗无天日的崖地，身旁还有个毫无道理可讲的姑娘。
张小天与红衣女子隔着一个火堆，面对面坐着。他实在是抬不起头了，因为红衣女子正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看。他觉得自己的头顶都快冒烟了，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像是个大逆罪人一般俯首谢罪。
张小天在裕丰镇时还有个名号，叫做“常胜将军”，不是别的，正是他与镇上的孩子比赛斗鸡眼得来的。他用自己一双亮眼令众人甘拜下风，成为了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斗鸡眼之王。论起盯人的本事，他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张小天鼓足了劲儿，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了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真好看！”张小天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怎么能说出如此无耻轻薄的话。
他是想和红衣女子斗鸡眼来着，可是对着那双眼睛竟有些如痴如醉，心中所想也不设防般脱口而出了。
果然，红衣女子眉头微皱，有些嗔怒：“我知自己好看，不用你这个轻薄无礼之人来说！看你年纪不大，没想到却是一肚子坏水泡着的花花肠子，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你还敢看，小心剜了你那两个招子！”
张小天闻言，先是闭紧了嘴唇，又闭紧了眼睛，最后又回归到了俯首谢罪的姿态。他欲哭无泪，脑海中浮现出古瑾芸的样子，他亲娘是多么的和蔼可亲、温柔善良啊！还有南紫涵那个野丫头，她与眼前这个妖女比起来竟也有了十二分的温柔恬静、善解人意。
“唉……”张小天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好像能将地给叹裂开。
红衣女子见张小天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禁失笑：“你们人不是常说，唉声叹气福气短吗？你方才那声叹气可是要把至少一半的福气给赶跑了呢！”
还是什么福气，他有没有命离开这里还未可知呢！张小天不顾身上的疼痛，直起身来，愤愤道：“我知道自己方才唐突了姑娘，可我并不是什么轻薄无礼之人。说你好看怎么了？你的眼睛就是好看，像月光一般好看！我情不自禁，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怎的就不能说，不能看了？”
“你……”这一个“你”字说的娇柔无限，竟是怒意全消。红衣女子露在面纱外的两个小巧耳朵早已烧红，两个饱满耳垂更像是要滴出血来似的。
张小天发泄似的一通胡言乱语，偏偏戳中了一个人的心，让一个心狠手辣、翻云覆雨的妖女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
气氛之中有些许尴尬，些许暧昧，些许怪异，还有些许热。火堆中发出“噼啪”的草木燃烧之声，偶有弹出的小火星子落到了地面后就消失了。那两个人都不看对方，都盯着那个火堆。许是被火烤得久了，脸上沾了许多灼热，两个人的脸都变成了火一般的颜色。
“咕噜咕噜……”张小天的肚子坚持不住了，且由它率先打破了僵局。
红衣女子噗哧一笑，又白了张小天一眼：“真是麻烦！”她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个荷包，然后扔给了张小天：“吃吧！”
张小天打开荷包，里面装着三五个果子，样子精致可爱。他吃进嘴里一个，只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唇齿留香。这果子实在好吃，等一会要问问妖女是从哪里买来的。他一个接着一个，很快便把荷包里的果子都吃干净了。
先前未曾注意，装果子的荷包是红色的，可荷包上所绣的花亦是红色的。红缎绣红花本就不常见，可荷包上的红花就更是见所未见了。这花样子娇艳欲滴，带着天生媚态，傲然之姿，就算绣在红缎之上也丝毫未曾消减它的半分芳华。
“这是什么花？”张小天摩挲着荷包问道。
红衣女子两三步走到张小天面前，伸手抢过了她的荷包：“这是彼岸花！女儿家的东西，你懂些什么？”
她的衣袖摆动，从张小天面前轻轻晃过。张小天突然闻到一股异香，幽香怡人，似花香却又不像是花香，暗香浮动，似有若无，令人心旷神怡又欲罢不能。
只是，张小天这回学乖了，他闻到隐约而来的香味而不宣之于口。若是“真香啊”这三字一说出口，那他的绝无仅有的舌头真是不能要了！
折腾了许久，身体自然疲乏，困醒慢慢就上来了。张小天背靠着火堆渐渐地睡了过去。
他原是睡着了的，只是耳旁隐约听到了轰鸣之声，像是打雷的声音，又像是野兽吼叫的声音。本以为是自己又在做梦，可是声音由远处而来，丝丝传入双耳，越来越清晰可闻了。
大约是从石室回来之后，张小天觉得自己的听觉尤为敏锐，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他却能清清楚楚的听到。这并不是什么超群绝伦的本事，就好比现在，他十分困顿，急需酣睡一场来补充体力，却又不得不被怪声所扰，无法入睡。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张小天背对着红衣女子问道。
“又有何事？”红衣女子十分警觉。
张小天因着骨伤，只能慢慢转身：“你真的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红衣女子摇摇头：“崖下除了你我二人，再无第三人。你能听到你我之外的声音，莫不是这崖下的孤魂野鬼看你倒霉，要同你交个朋友？ ”她说着，一双狡黠的眼睛看着张小天眨了眨。
张小天扯了扯嘴角，十分肯定：“哼！不是鬼！”他身边有这么一个难缠的鬼王在，旁的小鬼根本不敢近身。他又道：“有打雷的声音，也有野兽嘶吼的声音！”
红衣女子站起身来，笑道“这里有野兽是再好不过的，抓它来烤着吃，极香！”说着拍拍身上的尘土，准备去寻张小天说的那只野兽。
张小天急忙将她叫住：“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小兽你尚可应付，若是庞然大兽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我权且当你是在夸我关心我！”红衣女子言笑晏晏。
张小天装作看别的地方的样子，匆匆别来了与他对视的美丽眼睛，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红衣女子捡了一根长木棍为张小天做拐杖，又从火堆中取了个火把，拉起张小天便让他带路。
张小天指了指山洞深处，那里是光芒不可及的黑暗，这黑暗好像能将世间万物都吞噬，不论是触手可及的实物，还是缥缈无形的喜怒哀乐。光是看上一眼，就能叫人心生恐惧，望而却步！
这姑娘风驰电掣般动作很快，张小天来不及阻止。他原以为自己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没想到在这姑娘面前竟成了胆小如鼠的货色！当真汗颜！
张小天身上有伤，本就走的不快。红衣女子为了照应他，自己也慢慢放缓了脚步。
山洞越走越窄，他们的脚下也总是踩到一些不像是石砺的东西。张小天还是被脚下之物给绊倒了，还一手撑在了那东西上面。他拿火把凑近可细看，吓得向后倒去，手撑着地面又碰到了那东西。
他那些火把照了一圈，地上都是这些东西。有头、有手、有腿，都是光秃秃、白森森的骸骨。不光有动物，人的骸骨也不少。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昆仑后山怎会白骨累累？
张小天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白骨，脑海之中纷乱杂陈！
一只手伸到了张小天的面前，红衣女子嬉笑道：“不过是一些死物罢了，不足为惧！我见过的东西可比这死人骷髅可怕多了！”
张小天抓住了那只手，红衣女子将他拉了起来。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可张小天却紧紧抓着不放。
张小天看着红衣女子，沉声道：“你的手很冷，没有一丝温度！你……究竟是什么人？”
红衣女子的嘴脸露出摸浅淡的笑意，转瞬又皱着眉头，娇嗔道：“你弄疼我了！”
张小天这次发现自己失态了，又忙着向红衣女子赔礼道歉，这才作罢！
他手中一直留有红衣女子的触感在，那只手肤若凝脂，但却冰冷异常，像是三尺之下的寒冰，触之便如同将一块寒冰抱在怀里一样的冰冷。正常人又怎么冰冷如斯？
他们越是往里走，血腥之味就越重。这气味十分难闻，令人作呕！
越是往里走，张小天听到的咆哮声就越清楚越来。反观红衣女子却像是什么声音都未曾听到的样子。张小天心中总是忐忑不安，一种甚为熟悉的感觉再一次袭上心头。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路被堵死了！洞口被层叠缠绕的枯黄藤蔓遮住，严严实实的不漏丝毫空隙，像一扇门，更像一堵墙。
“到了！”红衣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长鞭，叫张小天往后走远一些。
她大喝一声，沉力将长鞭从身后甩出，抽向藤蔓，两相摩擦生出数点火花。她接连抽了十几下，枯黄藤蔓终于被抽成十几节短藤，纷纷落地。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前路又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张小天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般站立不稳。他使劲摇摇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些。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大概是因为有伤在身，体力不支。
洞口被打开后，从里面泄出了微微闪烁的淡薄红光，好像手中火把一般。
红衣女子竟有些兴高采烈：“嘻嘻!这个山洞里果然有宝贝！呆子，你捡到宝了！”
藤蔓就像是山洞里设置的一层禁制，看似红衣女子不过用了鞭子就将其破除，实际她耗费了许多灵力在上面。
穿过藤蔓阻挡之处，视野豁然开朗，又是另一片天地。
山洞墙壁皆被枯黄藤蔓攀沿包裹着，让人称奇的是，藤蔓之上没有一片叶子，却悬挂着不计其数的眼珠子大小的红色小果，像是一个个小灯笼一般发出幽幽红光，将整个洞府天地照得红霞一片。
张小天从未见过这样的藤蔓，未见一片叶子，却长着会发光的果子。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红色果子，那个果子便微微晃动了一下。细看之下，果子里好像有无数条经络，里面流动着丝丝血液。
“麒麟血藤，这是麒麟血藤！”红衣女子笑道。
“麒麟血藤？”又是一种张小天不知道的东西。
红衣女子趁着张小天不备，将方才偷偷摘下的果子扔到了张小天的嘴里。她投掷的很准确，果子顺着舌头滚进了嗓子眼儿里。
“咳咳！咳咳！你喂我吃了什么？”张小天含糊不清地说道。
“嘻嘻！你快吞下去！麒麟血藤是由神兽麒麟的血滋养千万年才长成的，它结出的果子便是麒麟血果。不光能治好你的抢，还能增进你的修为。这果子好比凤毛麟角，天上地下难得一个，没想到这里却有一乾坤！”
她说着又摘了满手的麒麟血果，一个接一个地塞进了张小天的嘴里。
张小天嘴里鼓鼓囊囊的，愁眉苦脸地咀嚼了起来。一咬开果子，它的味道便在口中极速窜开，又苦又涩又咸又酸又麻又腥，像是打翻了灶台上了调料罐子。一颗在嘴里还能勉强下咽，十几颗在嘴里就把细嚼慢咽。
他欲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红衣女子却眼疾手快地将他的嘴捂住，硬生生地逼他一点一点往下咽。
两行眼睛顺着张小天的脸颊流了下来。都是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他们没有吃过满嘴的麒麟血果！
红衣女子看张小天不争气的样子，摇头道：“啧啧！真是不识好歹！真的珍贵的果子，难吃些怎么了？多少人对它朝思暮想，可就是求之不得！你因着我的缘故，得了这个天大的便宜，还不赶紧千恩万谢的受着！嘴巴里一点渣子也不能留！”
张小天像个怨妇一样看着红衣女子，虽说麒麟血果是世所罕见的至宝，倒也不必塞的满嘴都是，又无人与他争抢，他一颗颗吞也好过像经历酷刑一般慢慢往下咽啊！
他挣扎着将满嘴的麒麟血果咽了下去，可还是压不住心口一阵阵泛上来的恶心，张嘴便要把吃下去的给吐出来。
红衣女子伸出剑指顶住他的下巴，又在他的胸口用力一指，张小天的恶心才被止住，没能吐出来。
“唉……”这是他第二次叹气了，福气怕是都要跑光了。张小天突然看着红衣女子，问道：“你为何不吃？”
“嗯？我？我为何不吃？”红衣女子支支吾吾，眼珠子转来转去，“嘻嘻！这么难吃的东西，我才不要吃呢！”
张小天的嘴脸不住的抽动，无话可说！这个妖女属实是他斗不过的狠角色啊！他是倒霉遇着倒霉他娘，倒霉到家了！
“有声音！”张小天突然听到了几下粗重的喘气声，就在离洛的身后。
他将离洛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十分警戒得看着那面墙壁。
“它醒了……”
话音未落，石壁上睁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血藤麒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