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悬月》南枝鹿

4、惊鸿（一）

　　公元626年上冬，坊间皆传这江南第一富商幕家多了一位二少爷，一时间众说纷纭，却始终没有人亲眼见过，随着时间，也逐渐尘封了起来。

　　公元629年清和中旬，一位少年郎坐在院中塌上，面如精雕细刻，眸如紫山远岱，秀气小巧的鼻下，是樱花色的唇，微微张着，不知在念着什么。黑发如瀑齐齐埋在肩后，些许发丝附在额前，衬得面色更加白皙，一朵朵盛开的桃花盛开在一袭青色长衫上，却不是如常的艳色，竟是如墨绽放。
　　慕淮锦眼前的少年郎，已不再是那街上任人欺负的“小乞丐”，如今的少年早已成了那风度翩然的江南公子。慕淮锦至今都未曾忘记那日带宫煜回府后的那件事，那日他命人备好汤浴和宽松的衣物，因着宫煜不习惯被侍奉洗浴，仆众便退下了，唯慕淮锦在外屋等候着。不长时，少年便轻轻走出，面染红晕，衣着轻衫，烛火摇曳，倒勾勒出那衫下白皙的皮肤，慕淮锦忽的恍惚，却不自觉的低语：真真称得上“公子世无双”。发觉失言忙去拿件衣服帮宫煜披上，说起旁的事了。
　　现下，宫煜已在府上住下三年，这三年的时间，慕淮锦为着他的安全，始终未曾让他出府，像是一颗稀世珍宝般护着。但也拦不住府上外出采买的仆侍多嘴，坊间许久未提的幕府二公子的风头是又盛起来了，甚至给他安上了个“江南第一美人”的噱头，叫慕淮锦无可奈何。
　　不过这三年的时间，慕淮锦给宫煜请了不少的名师教导着，倒让宫煜通晓诗词曲赋，让他甚是欣慰，尤其不久前，京城玉华台那花仙一舞《落九天》让她名满天下，这曲目便是在宫煜某日误饮酒后，独入桃林所做，只是世间众人只知这曲是从苏扬之地传出，并不知何人所做。
　　“哥，你怎么来啦，也不说进来，在那儿愣什么神，怕是被人勾了魂儿去，哈哈哈。”少年余光看见来人，也不抬头，调侃道。
　　“煜儿，你这张嘴得叫夫子治治才行，不过，我每日来看你，你就在看书，偶尔也该歇歇才是。”慕淮锦语气尽显宠溺，却转瞬即逝：“你们也不知道让煜儿多去走走。”
　　身后的侍女忙低着头，不敢言语。宫煜这才抬起头来，轻笑一声：“你看你把紫娟吓到啦，不怪紫娟，夫子不在，我这几日得了空，就取了来看。哥你要罚就罚我吧。”
　　“煜儿是愈发滑头了，身子弱便要多加注意。”慕淮锦跨步走了进去，示意紫娟退下，才开口：“这几日大娘的身子可有好转，怪我因着生意繁忙竟未能日日去探望。”
　　“不用太担心啦，自入府你便寻了那么多名医来给大娘调养身子，已经硬朗多了，再说你一个人顾着整个幕府，怎么能事事俱到，还有我，我也会日日去陪着大娘的，哥哥放心。”宫煜拉着慕淮锦坐下，朝他一笑，又给他捏起肩来。
　　“好，煜儿你今年已是大人了，脾性倒还像之前那样，不过这手艺却是精进了不少，哈哈哈哈。”自宫煜慢慢长大后，慕淮锦便很少听到“哥哥”两个字，当下竟一愣神，嘴角微弯，好在背对着宫煜，未曾察觉。
　　“又戏弄我，公事冗杂，你也要多歇歇，看肩膀都僵了不少，这样下去，身子好的你倒先......”宫煜在哥哥背后，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看着眼前白衣飘飘的俊俏公子，突然一股敬慕之情涌上来，他待大娘和自己都极好，甚至让府里的下人称呼大娘为老夫人，给足了敬重。
　　“好好好，煜儿批评的是，现下无事，不如弹奏一曲给我听，如何？”说完，慕淮锦顺势倒在宫煜怀里，看着他，这一来倒让宫煜一时不知所措：“看我...作甚，三年...还没看够呐。”察觉到绯色逐渐浮上脸颊，又慌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撞上书架。
　　“煜儿可是第一美人，任谁在怕也是要多看几眼，又怎么能看够。”看着像小狗一样莽撞的少年，慕淮锦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碰碰鼻子，仰起头调侃道。
　　“我是男子，什么美人，你怎么也跟着紫娟他们胡闹，再说...再说就把你赶出去。”宫煜两手慌乱的在书架上假装拿书，显得漫不经心，却还是磕磕巴巴。
　　“小心！”一阵惊呼，宫煜不自觉闭上眼睛低下头，就感到一阵风似的迎面而来，缓缓睁眼，正对上慕淮锦棱角分明的下颚，而自己此刻就在他那宽阔的怀里。宫煜一撇，才看到自己一不小心把架上的摆件撞到边缘，方才差点便砸在头上。
　　“你看你，还毛毛躁躁的。”慕淮锦把手中的东西摆正，又特意往里推推。
　　“嘿嘿，这不是没砸到嘛，来来来，我弹琴给你听。”宫煜蹑手蹑脚的从他怀里钻出来，又拿出古琴摆在岸上。
　　岁月静好，琴声沁人。

　　隔日，慕淮锦正在大娘房中，陪着大娘聊天。
　　“淮锦，你事物繁忙，就不用日日都来了，尽耽误你的时间。”大娘在府上，得慕府医师悉心调养，加之宫煜长进，连气色也红润多了。
　　“大娘哪里的话，淮锦已无双亲，这三年来是您帮着我操持着着府上的杂事，对我嘘寒问暖，淮锦啊，也早已把您当母亲般看待。这汤是我特意嘱咐陈妈熬的，您尝尝。”慕淮锦端起面前特意为大娘熬制的汤羹，还未端到大娘面前，便听得院中动静，无奈一笑，摇摇头：“听着是煜儿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轻轻扣门的声音。
　　“大娘，你是不是在休息，没有的话，煜儿可进来咯。”
　　“哈哈，傻煜儿，这才什么时候，大娘怎么可能在休息，快进来吧。”大娘也被这傻小子逗乐了，连同一边的慕淮锦也轻叹一口气笑着去给他开门，刚站起身，门便已经开了。
　　今日的少年，顶上黑色齐齐束起，一支银色发叉贯穿其中，额前细碎增添了不少可爱，肩后发如黑瀑垂落腰际，腰身也被银色束带勾勒出纤细的线条，秀美非常。
　　“大娘，哥哥同意我出府了，我想出府看看 。”少年刚进门，嘴角就扬起好看的弧度，大步迎了上来。
　　“大娘知道，这不淮锦就在这儿。”大娘看宫煜的眼神一直未变，永远是那么慈爱，那么温和。
　　“啊？”宫煜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在桌边站着。
　　“我...我，我可没有忘了规矩礼仪，只是...只是太高兴了，哥你可不能罚我抄书。”少年一脸窘迫，眼神飘忽。
　　“我何时说要...”慕淮锦看着他，又拂袍坐了下来。
　　“不许反悔，那不许罚我了，还有昨日你答应我，让我出府，也不许反悔。”少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口气说了好多，说完才喘了一口气。
　　“好，不反悔，这不是来知会大娘了嘛，不过，出去可以，但要带上紫娟和落棋。”慕淮锦昨日被这小子耍小聪明，不知为何就答应了他，让他出府。方才同大娘商量着让他带着会武功的落棋，也放心些。
　　“那...好吧，带着就带着吧，也不妨事，那我先走啦。”少年得了蜜饯一样，连蹦带跳的跑了出去，跑到院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轻轻关上房门。
　　昨日晚上回房后，慕淮锦便叫来落棋，吩咐要护好煜儿，不能有半分差池。落棋是慕淮锦身边为数不多武艺超群的女侍卫，身手敏捷，把煜儿交给她，慕淮锦才放心。

　　【府门】
　　“二少爷，您？”府门的侍卫见来人，一脸疑惑，少爷不是下令不许二少爷出府嘛，这三年来，二少爷也从未来过这里，侍卫们都差些认不出来，怎的今日？
　　“少爷同意今日二少爷出门逛逛，你们开门就是。”见说话的是大少爷身边的落棋，侍卫们也识相的开了门。
　　“哇，府外的空气真是久别重逢了~~”宫煜方才还是端着身家，刚踏出门，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感叹起来。这三年，慕淮锦虽不让宫煜出门，但宫煜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在保护他，说不向往外面的世界是假的，但自己也只能日日潜心学习，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更好，才有机会保护大娘，帮哥哥分担。
　　“二少爷好不容易出来，今日紫娟陪少爷好好逛逛，之前说的好吃的都带少爷尝一遍才回本呢。”紫娟这丫头自宫煜入府就跟着，也是个伶俐忠诚的小丫头，就是有时候总显得傻乎乎的，让宫煜无可奈何。
　　“二少爷，少爷说今日得一直跟着您才行。”落棋虽是慕淮锦身边的，但总替慕淮锦送各式各样的东西给宫煜，加之又跟紫娟住在同一个房里，所以连带着跟宫煜也熟悉起来了。只是性格使然，说话也一直十分清冷。
　　“好好好，那就快跟本少爷去转转，把这三年少的都补回来！”说完，宫煜就小跑着离开了。二人相互看看，连忙跟上。
　　宫煜像离了弦的箭一般，穿梭在各个店铺摊位里，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好不新鲜。慢慢的闹市人越来越多，三人逐渐被冲散，落棋踮起脚来却早已看不到宫煜的身影，慌忙四处寻着。

　　另一边，人群里的一行人，显得与周围的百姓格格不入，为首的公子，白袍加身，上面绣着的沧海云腾栩栩如生，衣带随风飘起，飞扬的长眉微挑，墨玉般的瞳仁闪着和煦的光色。与周围的百姓走在一起，更衬得俊逸非凡，与生俱来的威仪中不失雅致，让人无法挑剔。
　　“云晔，这里好生热闹，与那里全然不同。”白衣公子悠然开口，那声音也是极好听的，仿佛弦音轻响，低沉婉转，不急不絮。
　　“公子公务繁忙，自是没有闲暇来这里逛逛。如今也好稍微放松些。”一边的紫衣公子微微低头说道。这公子竟也是长相不俗，不同的是，多了些英武之气，头上戴着束发银冠，双眼坚毅而不容侵犯，身着束衣短衫，黑色的长靴印着暗黄色的云纹，还有身边的配剑，都昭示着这一行人绝非寻常人家。
　　“多的是缠身之物，既已出来，就陪我好好逛逛吧。”白衣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戚，却又爽朗一笑，朝前走去。
　　“公子，前面的首饰店生意看起来很好，属下先去看看吧，以免有危险。”经这侍卫提醒，白衣公子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家首饰铺竟人满为患，甚至店外都有不少人驻足。
　　“无碍，走，你陪我去看看吧。”白衣公子摆摆手，身后的侍卫便停在原地，只两人走向前去。
　　二人费了些劲儿才挤到店前，却发现店里人并不多，大部分都在店外向店里探头望去，把这店面围的水泄不通。
　　白衣公子不解，顺着视线看去，这一看，竟是让他愣神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