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悬月》南枝鹿

3、故梦（二）

　　“老人家，怕是误会了，晚辈名慕淮锦，家父曾与宫氏家主宫逸结为挚友，宫伯父更是家父的救命恩人，一年前家父病逝，听闻宫氏一族子嗣在那场劫难中外逃，至今下落不明，便在临终前交代晚辈，定要寻得宫伯父唯一的子嗣。”想到父亲遗愿未了，这公子不禁眼下微润。“可这一年来，我走遍这江南和周边府县，一无所获，却不想，今日见到这位小公子，腰间所佩便是家父留下那玉佩的另一半，故而......”说完，便拿出另一把玉佩出来。
　　“公子家父可是慕氏家主......慕子业。”老人仿佛是回忆起什么，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老人家也识得家父，那...那定然是...是没错了。”慕淮锦见状忙去搀扶。
　　“慕公子，老身...老身终是没有辜负老爷夫人的遗托啊！”老人手已在微微颤抖，却走去关了门窗，转身说：
　　“公子，我便是宫夫人的近侍。少爷自出生起，老爷夫人便对他疼爱有加，本是和乐融融的生活，却不想那日......那日，我同夫人在院中如往常般绣着绣品，却听门外下人急促的敲门声，开门后，他连滚带爬到夫人面前，说什么有很多官兵闯进来，要查抄了宫府。夫人听闻却淡淡一笑，只叫我躲在房中暗格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时间紧凑，夫人把少爷交到我怀里，终是落泪，她叮嘱我，让我一定带着少爷好好活着，我当时竟不知夫人是何意，只觉得事态严重，连忙抱着少爷跑进内屋躲了起来。不久边听到外边乱成一团，我抱紧少爷，不敢出声，直到没了动静。”
　　老人神情悲戚，浑身颤抖：“我抱着少爷出了屋子，少爷竟是一点没有哭闹，静静的就那么看着我，周遭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墙壁上的血迹虽被刻意抹去，却还是让我胆战心惊，我慌忙抱着少爷往那小路上跑，一路上都是破碎的器皿，还有火光，却空无一人......”那日的场景，这多年来一直在老人梦里挥之不去，尤其最初的时候，夜夜被噩梦惊醒。
　　“大娘，小心身子。”慕淮锦早些年只是听父亲说起过那段故事，如今听老人家亲历的讲述，却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心头喘不上气来。“大娘，宫伯父曾救过家父性命，自那以后，两家便时常通信，却不想宫氏一族竟遭此劫难，家父得到消息那日，便悲痛欲绝，卧床不起。偶然听闻宫伯父的遗子并未被杀，就一直在暗中寻找，只是...一直没有寻得...抱憾而终。”
　　“原来如此，夫人让我带着书信，势必寻到江南幕家，我却花了多年才辗转来到这儿，一路上躲躲藏藏，食不果腹，白白让少爷受罪受苦，我已无颜面再面对老爷夫人......”老人压抑着自己的愧疚，却老泪纵横。
　　“大娘，如此说来，您已是宫氏功臣，怎会无颜面对宫伯父。这一路定是危险非常，倒也让煜儿不似那纨绔子弟般，多了些英气胆气。”慕淮锦搀着老人坐下，劝慰道。
　　“慕公子，还望不要将此事告知煜儿，夫人不想煜儿心怀仇恨的长大，如今的煜儿虽有时任性执拗却也乖巧懂事，老身也希望他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我也算了了老爷夫人的嘱托。”老人双手握着慕淮锦的手，虽然控制不了的微颤却有力了许多。
　　“大娘放心，我绝不会透露半分。”慕淮锦拍拍老人的手，那双手早已粗糙不已，可见这一路上活着已是很艰难。
　　“好...好，我便放心了。”说着，老人站起身来，欲跪倒在地：“慕少爷，如今既已寻得您，便将煜儿托福给您了，万不可再让煜儿同我这老婆子再受苦了！”
　　“大娘，您折煞晚辈了。”这突然的动作把慕淮锦也惊到了，忙起身搀着老人。“大娘，您放心，我定会将煜儿接回府上，细心养护。”
　　“多谢公子，老身便放心了，慕公子......煜儿失去的太多太多了，老身知宫慕两家私交不浅，但还是忍不住啰嗦几句，请慕公子赎罪了。煜儿还小，心性未全，公子定尽心才可，如有为难之处，还望公子送还给我这老婆子，老身虽贫贱，却断不会让煜儿受些旁的气。”老人混浊的眼神中那种坚毅让慕淮锦不禁赞叹，他们这一路走来，怕是要受多少欺负。
　　“大娘尽可放心，煜儿是家父世交之子，晚辈定会把他当亲弟般护着。”公子浅浅一笑。
　　“多谢公子，大恩大德老身实无以为报，愿来世给公子做牛做马，以报恩情”大娘说罢却又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慕淮锦因着方才想着旁的事没注意，缓过神来急忙去搀扶，老人却执意跪着。
　　“慕公子，您是好人，慕家对我宫家如同再造，如今，老身便放心将煜儿托付给您了，这恩情老身无以为报，请受老身一拜。”说完便重重俯身下去。
　　“大娘严重了，在下......”慕淮锦话未落音，只听木门一响，竟是宫煜闯了进来，扶起大娘，看得出脸上的泪痕却忍着未曾流泪：“大娘，你要去哪儿，你不要煜儿了吗，不要煜儿了吗......”
　　“煜儿，你...你可听到些什么？”老人大惊失色。
　　“大娘，煜儿倒了热水便...端了过来，就听到大娘说要把煜儿给慕公子，煜儿以后再也不会去偷东西了，煜儿以后一定听大娘的话，大娘，你别扔下我！”宫煜虽年幼，却早已出落的俊逸非凡，声音伴随着焦急已然沙哑，只是眼眶的泪依旧未流下来。
　　听完屋内两人松了口气，大娘也早已忍不住啜泣了起来：“煜儿，我的乖煜儿，煜儿不知，这慕公子是你过世父母的远房亲戚，今日才得以相见。”大娘多年来守口如瓶，只是告诉宫煜，他的父母在外出经商时被贼人劫路，死在路上。
　　“是啊，煜儿，你我的玉佩便是证据，你看。”说着，慕淮锦将自己的玉佩与宫煜腰间玉佩想合，果真无缝契合。看宫煜一脸惊奇，慕淮锦才又开口：“如今既已是寻到，又怎会让你们继续在外颠沛流离。”
　　宫煜不可思议的抬头看看眼前这位温润的公子，他的眼睛仿佛会说话，莫名给他一种安全感，他转头看向大娘，低头不语。
　　“煜儿，幸得今日你与慕公子巧遇，才得以相认，按照辈分，你该叫一声兄长才是。”大娘抹抹眼泪，看着宫煜慈祥的笑着。
　　“哈哈哈，如此显得生份，便唤哥哥就好，煜儿，你放心，大娘也会一同进府，日后便也是我慕淮锦的长辈。”慕淮锦爽朗一笑，看着低着头的少年。
　　“真的？”宫煜听闻忽的抬起头来，眸中瞬间有了光，没想到，他竟然会懂。
　　“万万不可啊，慕公子，老身......”大娘愣住，忙摇头，自己身份又怎配做幕府的长辈。
　　“大娘，不必再推辞，您照顾煜儿这几年，必然是万分艰辛，定担得起。况且，我常年孤身一人，顾着府内府外，早已分心乏术，相信大娘定能帮我多多担着府内的杂事。”慕淮锦上前一步拉着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手。
　　“是啊，大娘，我舍不得你，你若未去，我定也不会自己一人去的。”眼见宫煜也开了口，老人便只好点点头。
　　“慕公子...我虽...暂时还未习惯唤一声哥哥，但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丢人，我一定会变得更好。”眼前的少年眼中多了一丝让慕淮锦都为之动容的坚毅。
　　“嗯，好了，一切回府再说。”说完，便帮着二人开始收拾起东西，不久，便乘轿离开......

　　那日，天未晴，却光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