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劫》青城妹子

13、第 13 章

　　经过一夜厮杀，到后半夜裴先羽、稞凡和池影都沉沉睡去。我在空地生起火来，自己坐在火堆旁取暖。

　　山里的夜晚真冷啊，寒气直渗骨髓。我近了近火堆，感觉身上还是冷得很，尤其那两只手腕，仿佛被冻僵了，竟又发起麻来，似乎里面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在啃噬，这老毛病真不知道要忍受到何时。

　　我蜷起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取暖。转头瞥了眼池影，他正靠着旁边的树干，睡相安静。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光影明灭之间，将额头、鼻梁及至下颌的优雅流线都勾勒了出来。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只是脸色还有些乌青。我端详了许久，终于没忍住站起来，蹑手蹑脚走至他的身旁。蹲下身，自腰间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拇指推掉瓶塞，倒出一粒小药丸在手心。

　　做完这些，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双目紧闭，没有察觉。我胆大起来，轻轻往他身边蹭了两蹭，两指轻轻启开他的薄唇，将掌心那粒药丸推进了他的嘴里。

　　突然，他睁开了眼，眼里一副如临大敌，我被激得身子一震，药丸自掌心滚落下去，我伸手去捡，反被池影抓紧手腕。

　　“你喂的是什么东西。”他直勾勾盯着我道。

　　我被他眼里的杀气刺得害怕，磕磕巴巴道：“是……是净毒丹。我……瞧你脸色不太好，一定是中了停尸房那棺材里散出的毒气。这个丹药我吃过了，药效尚可，能驱除干净体内的毒。”

　　他这副盛气凌人，弄得我好像在给他喂毒，由不得多解释了两句。

　　他听我解释完，眼里的敌意慢慢褪去，把我的手往开一甩，站起身道：“不必了，多谢。”径直往外走，我忙道：“你要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护锦山庄。”

　　我愣了一下，追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她身上有伤，需要医治。”

　　池影蓦地停下脚步，扭头看我：“我希望你以后离她远一点，我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很喜欢你。”

　　说完，展开轻功，跃下崖去。我看着他身形转眼消失在山野之间，心一下沉到了谷底。走到火堆前，我看到稞凡已经醒了，两只碧绿的巨眼闪烁在黑夜中，正意味不明地看着我。

　　****

　　天微微亮的时候，裴先羽又幻化成了妖兽的模样。我坐在两只一模一样的妖兽之间，心情还真有点复杂。区别他俩的唯一办法就是，一只眼还是两只眼。

　　到了中午，池影还是没回来。稞凡和裴先羽饿了，吃起了山上的果子、树叶充饥，我吃不了这些东西，只能自己下山觅食去。稞凡不放心我，看我要下山，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我每走一步，他就跟进一步，我碎步小跑一段路，他也跟着小跑一段路。

　　我被他惹烦躁了，不耐烦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稞凡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也不出声。那样子，活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压下心里的不快，尽量平心静气道：“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不要跟着我了。

　　稞凡眼里露出些许落寞来，我见他没有要跟的意思了，转身沿着小路下了山。

　　一路走走停停，无所事事，没有方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附近都是宽敞大路，走了十几里地也没见到饭馆。我的肚子咕咕叫个没完，实在饿得厉害，掏出仙露饮了一口。仙露可在短时间内补充体力，可这玩意儿终究不能当饭吃，没有饱腹感，更没有吃饭带来的幸福和愉悦感。

　　下凡四五天，吃的唯一一顿饱饭就是在护锦山庄和春锦夫人的那顿，之后就再无进食。我对这人世间的饭食，还真是有点想念。

　　向东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才陆续出现了几家摊贩。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扑鼻，刚出锅的面条，柔软筋道。我快步走到包子摊前，看着白胖白胖的包子热气蒸腾，不由口水直流。

　　卖包子的问我：“要吗？”

　　我咽了咽口水：“多钱一个？”

　　“一文钱两个。”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无分文的长裙，讪笑了笑。卖包子的看出来了，一脸热络转为冷漠，我尴尬地离开了小摊。迎面又走来一个卖糖葫芦的，那一串串鲜红光亮，颗粒饱满的糖葫芦，真想让人动点非分之想。

　　入蓬莱仙班前，我最爱吃的就是糖葫芦。那时候可是拿着铜板不当铜板，一天不吃上个十串八串，是不肯回家的。此时我摸着自己的囊中羞涩，心中只是感慨，世人都说神仙好，可这神仙又能比凡人好到哪里去，起码一串两文钱的糖葫芦就是没凡人吃得自在。

　　“你要吃吗？”

　　传来一个女童稚嫩的声音，我微微回神，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将一串完好的糖葫芦递向了我。她身量尚小，长得浓眉大眼，肤色粉嫩，跟瓷娃娃似的。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逗她道：“我想吃，可是我吃了，你就没有了。”

　　小女孩犹豫了一瞬，还是径直把糖葫芦塞进了我的嘴里，声音甜甜道：“没关系，你想吃就给你吃。我娘亲说，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活着一刻就要享受一刻，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千万不能委屈了自己。”

　　“哦？”我冲她微微一笑，“你娘亲还教你什么了。”

　　小女孩坚持道：“你先吃。”说着糖葫芦又往我嘴里塞了塞。

　　我只好咬下第一颗糖葫芦，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仰头天真的道：“阿绣。”

　　“阿绣。”我重复了一遍，“真是个好名字。”

　　指了指她手里的糖葫芦：“这一串都是我的了？”

　　小女孩声音甜甜的道：“你想吃，当然都是你的了。”

　　我又咬下一颗糖葫芦，看小女孩一直盯着我，便道：“你给了姐姐一串糖葫芦，姐姐不能白吃你的，你说你想要什么。”

　　小女孩听闻，饶有兴致地从头到脚打量起了我。我虽不似春锦夫人装得满头珠翠，却也簪了几颗蓬莱的白玉莲蓬。我从头上摘下一颗白玉莲蓬来，递给了她：“喏，谢谢你的糖葫芦。”

　　小女孩盯着那颗白玉做成的莲蓬，眼里有欢喜流露，半晌，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要这个。”

　　我皱眉：“那你想要什么呢，姐姐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个了。”

　　小女孩还是摇头：“不是的。我娘亲说，这世上最值钱的是身体康健，那可是什么金银财宝都换不来的。”

　　“哦？”我看她小小身子，说话却一副大人口气，“那你说，什么才能换来身体康健呢。”

　　小女孩垂下头想了想，忽然道：“你有药吗？”

　　“药？”我不防她有此一问，便问：“你拿药做什么呢。”

　　小女孩低下了头，神情沮丧：“我娘亲说，身体健康最重要，但是生了病就得看病，看病就得吃药。家里没有钱，买不起药，治不好娘亲的病。”

　　我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摸摸她的头，从怀里掏出两个小药瓶来，“你看这个白色的是人参液，可以增补气血，红色的是何首乌，可以补肝肾，强筋骨。”我把两个药瓶塞进她手里，“这两瓶药姐姐都送给你，你拿去给娘亲收好。”

　　“还有，你的娘亲在哪里呢，你带我去，我帮她看看。”

　　小女孩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似的，一颗颗的掉落，她抽抽噎噎道：“娘亲马上要仙去了，她不要我了。”

　　“仙去？”我微微诧异，“她是生了很重的病？”

　　小女孩点了点头，忽然又摇起了头：“娘亲是生了重病，大夫说治不好了，但是娘亲说她只要听鬼菩萨的话，随她成了仙，便不会死了，以后便能经常下凡来看我了……”

　　我听这话说得奇怪，便道：“鬼菩萨是谁，她要带你娘亲去哪里成仙？”

　　小女孩抽抽噎噎道：“蓬莱仙岛。”

　　“胡说。”我道，“蓬莱仙岛近几年根本没有凡人升仙的名额，你娘亲怎会去那里呢。”

　　小女孩听闻，沾满泪珠的睫毛忽闪忽闪眨了两眨，抓起我的手，激动道：“真的吗，娘亲不会去天上了，她不会再离开我了？”又很快神情沮丧，“可是如果她去不了天上，她会死的。”

　　话至此处，我觉得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了，便道：“你带我去找鬼菩萨，我问问她怎么回事。”

　　小女孩一直将我带到了西南方距此十里地的一个破落村庄，村庄破败不堪，高矮不一的房屋不是草堆的，就是泥糊的，完全不像住人的地方。偏偏这样的环境里，却生活着许多男女老少，像无业游民一般，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瘦弱不堪，有的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臭味，有的甚至衣不蔽体，皮肤皲裂。

　　我竟不知自己这是来到了什么苦寒之地，便问小女孩：“这是什么村，鬼菩萨在哪儿。”

　　小女孩在前面引路，边走边道：“我们村子叫兴村，鬼菩萨这会儿在村西的戏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