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劫》青城妹子

14、第 14 章

　　我让阿绣把我领到村西的戏台附近。那里早已围了很多村民，纷纷仰着脖子看戏台上的妇人作法。我瞅着那妇人身着巫服，脸上画了一红一绿两条道道，浓妆艳抹，头上簪满珠翠，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些咒语，俨然一身妖气。

　　她身前的几案上躺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汉。老汉似是生了什么怪病，满脸蜡黄，喉咙里一个劲儿的呻/吟。那妇人当着众人的面，在老汉身前施了半天法术，突然袖里滑出一把匕首，对准老汉的左腹一刀切下。

　　老汉“啊”的一声惨叫，两腿一蹬，就再没反应了。阿绣睁大眼道：“李爷爷仙去了！”

　　那妇人拿刀子在李老汉肚子里一阵搜刮，将他的一个肾脏完好无损地剜了出来，扔到备好的托盘上。她一只手托着托盘，徐徐向众人展示一番，说道：“看吧，这就是他痛苦的症结，他的肾脏早已坏死，我帮他取了出来，他从此便能脱离苦海了。”

　　说完，那妇人看着众人道：“李老头的家属何在？”

　　台下立时有一男一女站到前来，男的道：“我是他儿子，这是贱内。”

　　戏台上的妇人道：“我开膛破肚前施了术法，与仙界的司命星君说好了，容你爹位列蓬莱仙班。如今你爹已羽化升仙，你现在只需将他的身体抬回去，将破肚缝好，酒水消毒，三日后葬于村外的柳树林里，立好石碑，多供些水果甜点。一年后的今日，他自会寻到自己的坟头，从天而降，回来看望你们。只是到时候，你们见到他，就不能再喊爹爹了，得叫声‘春阳仙君’。”

　　那男子听闻，当即拽着媳妇的手一起跪下，磕头道：“多谢鬼菩萨，解救我父亲一命，还让他有了得道成仙的机会。”说完，拉起自己的媳妇，上台抬了李老汉的身体下得台来。

　　我见李老汉被抬下来，拽了阿绣的手挤进人群里。只见李老汉躺在架子上，面色发黑，了无生气。我伸手一摸他的脉搏，发现脉搏已停。

　　顿时心里一阵火大，转过身，吼道：“你这蛇蝎心肠的妖妇，给老娘滚下台来！”

　　鬼菩萨似是没想到在这贫瘠的村落，人群里会站出一个人挑战自己的权威，细指摩挲着刀子，神色傲慢道：“哪来的野女人，也敢跟我叫板。”

　　我伸手指她，怒道：“你又是哪儿来的杂碎，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杀人！”

　　鬼菩萨一声冷笑：“这李老汉病了三四年，他的肾脏早已坏死，我是帮他把疾痛取出来，是在帮他，助他成仙，这么多人看着，还能有假？”

　　“成仙？”我冷笑道，“有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去？”

　　鬼菩萨脸色微变，神色却依然傲慢：“我一向清心寡欲，只求普渡众生，自己并无所求。”说着，冷冷一笑，“你说我诓骗杀人，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我道：“你方才说你已施过法术，向蓬莱仙岛的司命星君报备过了，那我现在就当面问问司命星君，看他答应了你什么。”说着伸手去摸衣裙的隔层，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恍然想起蓬莱镜落到了密林之中，不由局促。

　　那鬼菩萨听我说要当面问问司命星君，脸色骤变，但见我摸了半天没摸出东西来，满脸紧张化为得逞，狞笑一声，面向众人道：“此女心怀不轨，在此扰乱众位家属成仙之路，你们还不把她轰走。”

　　周围人受她鼓动，朝我瞟来不善眼光。我怕他们生事，急道：“大家不要被她骗了，你们看看几案上的肾脏，鲜红滴血，分明是颗健康的肾脏，如何就坏死了？你们再看看李老汉身上这颗……”

　　说着，我掏出匕首，在李老汉破开的肚下搜刮，准确剜出了另一颗肾脏，只见这颗肾脏透体青黑，还流着脓液，与周围的组织肉断筋连，浑然不分，已经长在了一起。

　　生怕他们看不懂，我解释道：“你们瞧瞧这颗肾脏，脓液沾染得到处都是，透体发黑，早已从根上坏死。李老汉的病症分明在此，那妖妇却将他另一颗健康的肾脏剜出，致使他断了气儿。她分明是在杀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众均轻轻低呼。那鬼菩萨见诡计已被拆穿，立时恼羞成怒，骂道：“贱人，敢坏老娘的好事！”

　　周围的人见她露出凶相，再傻都看出来了，齐刷刷喊道：“杀了她！杀了她！”

　　鬼菩萨见自己失了人心，裙摆一甩，卷起几案上的肾脏转身就逃，我当即运气于剑，纵身跃上戏台，紧追那妖妇。

　　谁料那妖妇脚下利索非常，如行鬼魅之术，转眼便逃出十里开外。我脚力不行，见台下乱作一团，阿绣孤立无助地立于混乱人群当中，担心这些无知村民会因此记恨于她，纠结再三，还是将她一把捞起，带着她一起追那妖妇去。

　　我远远地看着那妖妇钻进了山崖下的山洞里，担心带着阿绣不安全，便在路上催动了无名指上的姻缘戒，唤来了稞凡。稞凡肥硕的身子一落地，便吓得阿绣连连却步：“妖怪，妖怪！”

　　我搂住她，安慰道：“不要怕，他是一只好的妖怪。”阿绣还是害怕，小小的身子藏在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来。

　　我道：“阿绣，你记得回去的路吧？”

　　阿绣看着我胆怯地点了点头。我道：“是这样，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些村民一定躁动不安。我担心他们会伤害你的娘亲，你现在就跟着他回家里去，他会把你和你娘接到山上来。等姐姐抓了刚才那妖妇，就去山上找你好不好。”

　　阿绣脸色发白，急道：“不要！他是妖怪！”

　　我耐下性子，劝慰她道：“妖怪也有好有坏，就像刚才那个鬼菩萨，她是人，但却不是什么好人，你懂了吗。”

　　阿绣怔怔看着我，似懂非懂，片刻，又猛烈摇起头来：“他会吃了我。”

　　我佯装生气，加重了语气：“你怕他吃了你，难道就不怕那些村民不分好歹，害了你的娘亲？你现在最好还是回到娘亲身边去，只有和她待在一起，你才能知道她现在的境况是好是坏，对不对？”

　　阿绣被我说动了，微微犹豫。我担心那妖妇跑远了，也顾不得继续哄劝阿绣了，对稞凡道：“快点带她走，别耽误了正事。”

　　稞凡微一颔首，伸出舌头，将阿绣整个身子卷了起来。不等阿绣哭叫，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朝村落的方向腾跃而去。

　　稞凡走后，我提剑钻进了山洞。

　　洞里阴冷潮湿，洞壁不断向外渗着水珠。地上又有那妖妇裹挟的肾脏一路滴落的血迹，我循着血迹，摸着洞壁，谨慎地摸索行进。

　　渐渐，地上出现了水，刚开始只是一点，越往里走，水积得越多，慢慢覆盖了脚面，且水温极低。我踩在冰水里，由不得打了个激灵。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冷，做凡人的时候被冻了太多次，落了一身病根子，以至于做了仙人这病根都驱除不了。

　　然而再冷，也得硬着头皮往前闯。我实在是想拿出点不被池影小看的成绩来。这妖妇当着我的面杀了人，不手刃了她，我没脸做人。池影又贵为蓬莱天将，一向杀伐决断，冷血无情，若是让他知道一个无辜病重的凡人就那样好端端的惨死在一个原该解救众生的蓬莱上仙面前，而我却无动于衷，什么都没做，他会更瞧不上我。

　　山洞里的路狭窄崎岖，越往前越感觉是在走上坡路。我索性拿着剑当拐杖，边拄着拐杖，边摸着墙壁攀岩。一路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走了有多久，山洞前方隐隐透出些微光亮来。

　　我加快脚步，向前猛跑了几步，霍然进了一个圆形的山洞里。这圆形山洞置有蜡烛，光线明亮，一排排的木架上置满了人体器官。我环视了一周，发现正是上次稞凡带我来的山洞。

　　原来这个圆形的山洞除了通往外界的出口，还有一条隐秘幽深的洞道。山洞凿在山崖的半山腰上，而我刚才却是由山脚的平地进入了山洞，看来在洞道里的这一路攀爬，确然是在走上山的路。

　　我举目四顾，只见木架上的活体器官较之上次，已进行了更换。这次的器官大多呈鲜红颜色，且腥味十足，有的还在淋淋地滴血，看着都是新剜的器官。

　　我看着看着，胃里一阵恶心，低头干呕起来。地上滴落了一路新鲜的血迹，循着血迹，我的目光慢慢移至一座木架上。这座木架向上的多个隔层也有血迹沾染，我的视线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了木架的第七层。只见那里放置着一颗新鲜的肾脏，鲜血淋漓。跟方才在戏台的几案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定是鬼菩萨将这些从人体里剜出的器官放在这里。以戏台上的那套骗术，利用人性的弱点，利用身患重病之人急于摆脱病痛的急切心情和患者家属急于丢开身边拖累自己的亲人，而蛊惑人心。

　　真不知道，这样下去，将会有多少不知内情的无辜患者被害。可能仅仅是短短的一天，这里所有木架上的活体器官都会被重新替换。如若不立即抓获鬼菩萨，不立即破获她的老巢，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正自沉思，余光忽然瞥见洞口有一袭白衣匆忙闪过。我当即追了出去。只见前方一个白衣女子匆匆走远，我瞧着她的背影有点熟悉，由不得紧追了两步：“采嫣！”

　　她似是没有听到，也没有回头。我忍不住又唤了她一声：“采嫣，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我的声音很大，采嫣却像是这时候才听到了一般，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走近她道：“池影早上说是去护锦山庄接你，他人呢，你没跟他在一起么？”

　　采嫣静静地看着我说完，突然一张冰冷素淡的脸怒气陡起，猛地提剑刺来。我反应不及，转身向山洞里逃去，然而只是瞬间，便觉肩胛骨一阵刺痛，我微微低头，看到那柄剑已自我的右肩刺穿到前胸。

　　血瞬间滴落。

　　我眼前发起黑来，膝盖发软，想勉力支撑，这时那柄剑从身后猛地抽出，一道血柱自我的前胸喷射而出，直接射在洞口的墙壁上，血染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