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阴雨针 ...
-
弃矿坑位于山石掩映之间，两侧高耸的山石本就遮去了大部分日光，又加之天幕转阴，零散在四周掺着杂质的靛蓝矿石折出幽微的光线，更添了几分隐秘与荒凉，倒是坐实了弃矿坑这名字。又由于弃矿坑实在不亮堂，跃下至弃矿坑底才看到有难以计数的叛军士兵正在一名女子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用载具运送着兵器与矿石。
“在下解语，有贵客到访，不如出来一见？”
也许是他们下来的过程中并不隐秘，二人身上的武器还残有几分内力，一青一紫两道身影穿梭于山石之间过于显眼，解语侧身抬起了手上的弩，箭头上渗着碧绿色的弩箭飞梭往他们的方向。
两人距离解语还有一段距离，这弓箭飞来倒是好躲避，一侧身躲便能避开弩箭，那弩箭穿透了背后的山石，碎片往四方溅开后落在地面上，化作了齑粉——毫无疑问是被弩箭上附着的毒药腐化的。
“我当是何人，原来是两位。”虽柳惊涛与杨青月不认得解语，但江湖上也是叫得出名号的，被解语认出并不意外。解语见到二人也并不经意外与慌张，潜入风雷刀谷一事虽做得隐秘，但也并非天衣无缝。
柳惊涛并不打算更多废话，抬手挥出一道刀气屏障阻挡运输着兵器和矿石的叛军士兵，有些一头撞上去的，便被刀气割得血肉模糊，甚是惨烈。
“不止为何阁下闯入风雷刀谷，这些兵器与矿石，似乎是风雷刀谷所铸，不问自取视为偷，若阁下仍一意孤行，便休怪失礼了。”
解语似是没听到这番话，又也许是恃着人多，觉得不足为据，伸手抬起弩，几枚弩箭从弩中射向柳惊涛，“各位军士请迅速把矿石和兵器运出谷！”
言已至此，柳惊涛抬手长刀出鞘，挥刀直接斩断了急射的弩箭，断作两截的弩箭落在地上，傲霜刀刀刃上挂了些幽绿的浅色液体，又被傲霜刀刀气凝结成了霜花，落在地上染开了一片土地。
杨青月只和柳惊涛交换了一个眼神，杨青月手下的琴曲泠泠流出，青碧色的光芒回旋着铺席在弃矿坑中，名为笑傲光阴的音域散着青翠的缠枝藤蔓脉络，在这弃矿坑中添了几分突兀的生机，虽看起来并无杀气，却是把他们囚禁其中，进退不得。
而与此同时柳惊涛手中的傲霜刀挥出，一道银光自半空中流动，转瞬刀刃越过十数尺到了解语面前，解语手腕一抖，袖中奋飞出无数道白色的牵丝。
“小心！”柳惊涛出声提醒道，他正牵制着解语，只是解语向四面八方散出的浅白色牵丝过多，即便已然在尽力拦截，仍有些许自半空刺向杨青月。
杨青月头也不回，只是身周亮起一层绘着梅花的内力护盾，牵丝落在护盾上，在落点处旋转着荡起了轻微的水纹，内力护盾似乎要破碎，却恰好在牵丝后继无力落在地面上的同时才消散了去。
“啧，险些就能破去这护盾。”解语话语间似乎有几分可惜，杨青月听得解语带着憾意的话，面上却毫无波动。
这并不是巧合，在她出手的瞬间柳惊涛便出手阻挡，由此便能感知得要用几分内力凝结这梅花三弄护盾能抵挡下来。
他太过于熟悉柳惊涛，以至于能从柳惊涛拦截的动作中判断出牵丝中藏了几分内力。
“我且先解决这些窃贼。”杨青月说道，疏影横斜落到叛军群中，指尖凝聚了一层薄薄的内力，色虽浅，却隐约能感觉到其中的凝练，而恰巧方才进入风雷刀谷前用过的那一式相依的调息已经完毕，此时在音域之间炸开的两道涟漪扫过音域内的兵士身上，也不见体表上有外伤，却如刈麦一般倒下一片。
长歌门的内功心法向来如此，以泠泠琴音为载体，看似柔和却内蕴磅礴的内力，扩散开来的琴音能轻易震碎皮肉之下的五脏六腑与骨骼，杀人于无形之间。而相知心法亦然，内力融汇于内力之间，融入他人经络中能帮助其回复内力，一些外伤也能加速愈合。
“可惜了，当初没能够直接截杀了，否则……”解语只开口说了一半，便被柳惊涛劈来的刀气逼得回身应对，原本就因为聚气缓和相依对五脏六腑的冲击而有些应接不暇，此时更是缓不过气来。手腕一抖，洒出了一把纤细的入髓银针，逼迫面前的柳惊涛后退而取得几分喘息空间。
柳惊涛只一招散流霞便躲开了面前大部分如雨丝般的银针，覆在体表似有若无的内力搅碎了剩下的小部分银针，同时擒龙六斩连续斩出，逼得解语步步后退，只得用手中的弩来抵挡，只是手中的弩并不比霸刀山庄锻造出来的兵器精良，也不比史朝英的长枪坚硬，在六式刀法下擦出零星的火花星子来，火花星子溅在手背上还有几分温热，手中握着的弩匣隐约变形。
杨青月方解决了被困在音域内的叛军士兵，体内正缓慢调息着内力，却听见解语这一句话，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他年幼时由于被卷入一场祸乱之中，与母亲及一些长歌门弟子被不断追杀，并且被解家解秀朝一枚阴雨针，以至于时常被魇住，梦中反复回环着那些被追杀的灰暗岁月——直到被一缕琴音从噩梦沼泽中拉出。后来尽管他仍时常陷入梦魇之中，长辈看向他的目光也逐渐少了几分希冀，所幸在柳惊涛与天音知脉术的守候下，随着年岁渐长，才逐渐从阴雨针中挣脱。
而解语方才的话无异于挑衅，杨青月手下的琴音一变，已然暗藏着杀机。
杨青月回头看向解语，冷不丁笑了声，扫动琴弦挥出一道内力凝聚而成的音刃，带起着轻微的风声，“原本是打算擒住后留个活口押送官府的……”如此一来，既能证霸刀清白，也向朝廷表明了自身的立场，“不过我看现在不必了。”
直接把尸首送过去，效果可能不遑多让，甚至可能更好。死人总是不会说话的，还减去解语反咬一口霸刀山庄的可能性。
柳惊涛配合着杨青月的琴音，坚壁清野的刀气铺席落在地面上，逼迫得解语足尖往地上一点，跃起在半空之中。
而正是在此时，杨青月用此时机指端往琴弦上跃动着，连串空灵的泛音从琴弦上传来，短促而有力。琴弦上流转的光芒凝结成了凌厉的锋芒，虽杨青月在长歌门琴剑双法之中只取琴之道，却不妨碍他凝聚出如剑形一般的锋刃，随着他抬手一扫，在颤动的琴弦催动下半空中浮着的几道剑影急射向解语，有几分像是被无形的手握住而刺向解语。
“咳咳。”解语正好跃在空中难以闪避，又迎面几道锋刃扫来，避无可避之下蜷起身往侧向翻滚，割得衣服破碎开来，划开一手臂的斑驳伤痕，同时袖口处爆发出了一阵烟雾，在没有风的弃矿坑中缓慢地弥散着。
“铮——”
一声琴音铿锵，一式石间意接着梅花三弄落在两人的身上，抵挡着不断侵蚀的墨绿烟气，“惊涛兄，快。”
柳惊涛也心知解家的毒药向来可怖，虽不知解语手中的毒雾毒性如何，中度后又会如何，但从和内力护盾相互的侵蚀抗衡中看来，想必沾上一点都令人讨不得好，二者搅在一起还有几分像浓淡相异的江水相互交融渗透，复又归泾渭分明。他双手握着大刀，破釜沉舟一式斩出，刀刃上带着凛冽的刀气，把些许烟雾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块簌簌落到地上。
“铛——”
傲霜刀落在了弩上，伴着金石相击的声音，弩上未如先前般出现凹陷，只是被径直削掉了一个角。
解语并不意外，她善用毒与针法，侵蚀腐化的毒药令天下名医都为之棘手，但向来不善于近身搏斗，弩也并不是名家锻造，跟霸刀山庄锻造出来的傲霜刀是难以比拟的。
但她仍然有着最后的脱身之法，解家的针法之中有一式可穿透内力，甚至落在人身上还能阻断内力，让人被魇在噩梦之中——阴雨针。也正是因为阴雨针的特殊之处，以至于当初一干人都没有平安护住杨青月，致使杨青月被梦魇困扰不休。
两枚阴雨针自指尖弹出，在并不明亮的弃矿坑底下本就难以视物，混在墨绿的烟气里更是难以察觉，且阴雨针纤细且迅疾，又附带了内力于其上，对于柳惊涛而言，刀气屏障虽并不能拦下阴雨针，却可用散流霞身法或是兵器进行阻挡。
但对于杨青月而言却并不那么轻易，本身长歌门的武器为琴，并不坚硬，且一旦木质的琴身受损，琴音也会相应地发生变化，轻则影响心法施展，重则可能引起反噬，而浮空的一式“青霄飞羽”身法则需要提前蓄力，而疏影横斜方才落在叛军之中，此时内息正在调整中。
当下又无多反应时间，不过一息之间，阴雨针便以致眼前。
阴雨针给他带来的是常年无法挣脱的梦魇，时至今日也未能完全摆脱，也未知倘若再中一次会如何。杨青月看似并无什么手段，而柳惊涛为了躲避阴雨针也有些自顾不暇。
杨青月指尖下的流光凝成一只青鸾，伴着清脆的啼鸣展着羽翼在毒雾中劈开一片清净，他倏然从道子琴下抽出剑来，那柄琴中剑似乎从未出鞘过，此时更有一番新镜出匣般的明光，抬手并不出招，只是横于身前，只听钉地一声响，却恰好把那枚阴雨针挡了下来。那阴雨针虽附着了内力，却只能够令阴雨针速度更快一些，落在剑上终究是无力地掉落在地面上。
柳惊涛回头一看，杨青月琴下藏着的那把剑剑柄上刻着几枝桃，而这正是多年轻柳惊涛赠与杨青月的那把未锻造完成的匕首。这是……被青月重锻后做了琴中剑么？他还以为这把半成的匕首即便未被抛弃，也未必会再见天日。
杨青月无暇顾及柳惊涛的神思，一手抱着琴，一手持着剑轻身而起，手中的并没有什么技巧性的剑招，只不过直出而去，这分明是很容易闪避的剑招——如果没有被阻拦的话，柳惊涛恰到好处的默契用刀气屏障把她架住，使得她无可躲避，只得用手中的弩去挡那刺来的长剑，那长剑落在弩上，并不觉得力气有多大，却是硬生生把她的弩给挑飞了，连带着弩匣中的毒箭散落了一地。
正是此时，和周遭深蓝的废弃矿石几乎要融为一体的青莲色的喋骨烟雾忽然毫无痕迹地弥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被吸入鼻后，令人头晕目眩，一时之间有些天旋地转。
只庆幸解语手中的弩箭散落了一段距离，而先后两次的毒雾和银针已经消耗殆尽了她身上所携带的毒药和毒针，平日身侧也有一些叛军兵士保护，因此也没有过于注重安全，再者她素来依赖毒以制人，并不擅武，因此基本的躲避和体术还算熟悉，面对上柳惊涛与杨青月这般江湖上素来以善战称道的侠士实在是应接不暇。
因此解语也未有击杀二人的打算，因为已然失去了最佳的时期与武器，当下最好的办法是趁着他们正被喋骨的毒雾影响着，绕过被叛军的尸体和横在道中的兵器车，迅速离开风雷刀谷。
杨青月屏息避免再吸入喋骨毒雾，借着疏影横斜身法远离毒雾最浓的一处，手中的长剑抛掷而出，脱手之后正欲拨动琴弦，却因体力消耗过大，喋骨的毒还肆意在体内流转着，只得停下来运转内息，化解余毒，所幸这喋骨毒雾并不恐怖，只是让他们头晕目眩，有些使不上力气罢了。
道子琴下初出鞘的剑从空中划过一道浅色的弧，落在解语身上，虽解语意欲闪躲，只是为时已晚，又加之没有多余体力了，被从背心直穿而过，钉在了弃矿坑的碎石之上，殷红的血淌在晶莹的蓝色矿石上，闪烁着诡异的色彩。
杨青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半晌，长吐了一口气，几十年之仇，隔代却方才被报了，阴暗连绵的梦魇中也被撕出一道渗着光的口子。虽算不上冤有头债有主，但杀去解语除去与解家之仇外，更因她潜入风雷刀谷中，与叛军一同运走风雷刀谷中的兵器、
“走罢。”柳惊涛调息了半晌，等内力化解余毒后，走到解语的尸首边，把长剑抽出来，用衣袍一角擦拭干净后递回去，定睛看向杨青月，也没多说什么，似是在二人交汇的目光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我们稍等云柯，而后前往千雷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阴雨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