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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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子还请稍等片刻。”
晚楼回身进了房内，从枕席下抽出了一叠合同文书，却不是完整的两册，而是完整的一册和零散的几张纸页，理了理因慌忙藏起时起的些许折痕后递给了柳云柯。
柳云柯接过来看，合同文书想来是找了契书人来写的，规整明了，冰炎谷造出的兵器明码标价进行交易，似乎并无什么特殊——除去违抗律令。这文书内容与他当时截获所想的无甚区别，的确是柳鸾旗这位器刃管事监守自盗。
“柳公子，后面还有。”晚楼出声提醒道，垂在衣裳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勾着朱红的布料，掩去了几分紧张。
合同文书应是一式两份的，后面一份与前一份无异——至少理应这样。只是晚楼这番发话，言外之意是两份文书之间并不一般。
柳云柯粗略往零散的纸页上扫了一眼，直觉似乎有些出入，索性把摊开来放到桌案上逐字进行对比，这才发现其中的差别。
零散的纸页上并不是一份完整的契书，纸页边缘还有些参差，似乎是撕扯过，其上只有几页与装订成册的契书是相似相近的，还有些同一内容的书页出现了两次，提供兵器者纸页上为霸刀山庄，文书上却是柳鸾旗个人，其余交易内容也有些出入，虽然区别并不大，但总是有些不一样，并且装订成册的一份已经落款好了蔡希正与柳鸾旗的字样与隶楷朱印，散落下来的纸页上却并没有签字页。
虽然修改主体未必意味着霸刀山庄就能从此脱身，但总归不会殃及柳家，且晚楼的此举显然是在帮助霸刀山庄。毕竟柳鸾旗不为霸刀山庄庄主，亦不掌管冰炎谷或风雷刀谷，仅是风雷刀谷器刃管事，以此代表霸刀山庄并不合情理，于朝廷中的说服力度也会相应减少。
这也意味着晚楼并非想要通过损害霸刀山庄的利益来谋求私利，自己先前倒是先入为主了，带了些狭隘的意味。
“姑娘，您这是……？”柳云柯抬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抽丝剥茧般理清自己脑海中混乱的思绪，他并不端着自己是江湖名门的弟子，毕竟误会便是误会，方才自己裹挟着些愤怒语气自然也是生硬，即便晚楼这番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但也应有道歉，“抱歉，先前是在下唐突了，未弄清事情缘由便来质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晚楼冲着他温和笑了笑，眉眼微微弯起一些，眸子深处落了斜着照入窗里的几点光芒，知这现下好歹是说开了，也不放心上，“柳公子，小女现下可以解释一番么？”
“合同文书册用旋风装成，只要拆下后替换纸张再重新粘贴装订便好，这些替换下来的纸张稍后会并同来信烧毁，方才粘贴时烛台的火苗不经意时燎上了衣袖边缘，让柳公子见笑了。”晚歌见方才柳云柯目光也落在台面上的一点余烬上，想来是以为自己在烧毁什么，因此一并解释，“而内页只要按着样文修改，并且模仿字迹重新写一次就好。”
乐女会写字也算是寻常事，毕竟也有不少权贵惯爱附庸风雅，倒不令人惊讶，且从纸页与文书来看，写得倒是天衣无缝，若非知道文书原本的模样，轻而易举便被骗过去。思及至此，柳云柯微微蹙起了眉，“只是伯公和蔡希正恐怕会对此有所察觉，双方先前应是有商讨过的，他们又怎么会对内容浑然不知。”
晚楼摇了摇头，“合同文书让契书人起草后，他潦草翻过便给小女带着，只对涉及交易金额的部分条目仔细过目，怕是不会察觉。而方才柳管事那份内容也已然替换成失窃刀具的赎回合同，只是柳管事也并未翻阅，签字盖章后便带走了。他日就算对证，柳管事手上的合同与蔡希正手上的不一，也有回旋余地。他们提前相商过，而柳家为世家大族，草莽之处的叛军却拟定合同，似乎有些不合情理。再加之先前霸刀山庄已然泄露出去一批兵器，许是做赠礼，并未签订合同，亦未收取货款。来去也是行迹匆匆的，小女猜测柳管事应是忙着做逼得，对合同文书无暇分心，才敢如此做。再者，此事本就不见得光，柳管事来小女房中滞留过久更是不妥，仓促之间必有疏漏。”
“若是柳公子不信，此处还留有一些仿写未成的废稿，或是去柳管事处拿来合同册相证。”
晚楼如此一说，便是打消了七八分的疑虑，霸刀山庄的弟子们对柳鸾旗自然是有些了解，长辈谈及时总有感慨几分，道他天赋极高却向来随性而散漫，对练武不太挂于心上，若是时时练武，如今也是江湖上名声极盛的刀客了。晚楼仅凭双方来往观察推测得几分生性，心思细腻同时胆量大，敢在独身一人下同时对两方偷梁换柱，即便做的隐秘，如此这般却无异于在刀尖上翩然而过了，若是柳鸾旗仔细翻阅一番，难免产生质疑，想来也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柳云柯在惊诧中又明了了晚楼的做法，只是又有些想不明白，二者往时并无交集牵扯，复又问道，“那么晚楼姑娘，请问为何要相助霸刀山庄，虽十分感谢，只是霸刀山庄原本亦未对姑娘有恩。”
晚楼低下头似是无奈地笑了声，挂着的笑意浅薄，脑海中浮现了连篇画面，浸泡在烽火狼烟间又泼了几分血色，已有了些昏黄，“叛军侵占长安，教坊便散了，以致小女无处可归，只得到平康坊去，那处鸨母要以手实为凭才让小女在坊间奏乐，勉强谋得温饱。这鸨母又把手实贩卖，更是几番被达官贵人相互转手相送，又以小女手实为要挟，逼迫小女前来霸刀山庄干这等腌臜事，小女虽未受诗书教诵，却也总归知道好歹。”
“虽教坊中生活并不算优渥，但总归是稳定，而教坊散后三两好友更有直接被带去军营中，杳无声息，也不知……如何了……”
晚楼顿了顿，其实心里也清楚，被带去叛军营地中又哪有什么好下场，不过是看能够苟活多久罢了。带着馥郁香气的花朵毕竟不能用以果腹，当然得不到好的照顾，被揉碎得一手黏腻的汁液，香气散了之后残骸便也被流水带走。
她转头看向被柳云柯放在桌面上的手实，“小女一时气运得以跟柳公子来到霸刀山庄，在此客栈也有得歇脚之地，又岂有损害霸刀山庄之理。不曾想蔡希正以手实威胁小女，道是事成之后便把手实归还给我，又转赠给柳公子以骗取柳公子对小女的信任，也幸而小女这一局是赌赢了，否则……”
晚楼没有说下去，只是柳云柯自然也能猜到，两方不讨好之下实在无处可去，也是不言而喻的。
晚楼虽为乐女，浸在风花雪月与曼舞笙歌下的心思却缜密，也有江湖人上素来称道的仁义与胆魄，若是他未让霸刀弟子看候着，怕是偷梁换柱这一番行动都不为人所知。
柳云柯稍后退了一步，叉手行礼，“柳某在此谢过晚楼姑娘，是柳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晚楼从未受过他人的谢礼，似乎做些什么都有几分理所应当的意味在，柳云柯这一行礼，倒是僵在原地，好一会才想起来退开了几步让开这礼。
几张替换下来的纸张点着灯毁去，火光燎过纸边，卷起漆黑的一道缓缓吞噬去，余下室内的几缕袅袅烟气和零星碎屑，“小女不过区区一乐女，担不起这大礼。”
“晚楼姑娘可愿来我霸刀山庄，先前一番是霸刀山庄招待不周，晚楼姑娘救霸刀山庄于水火之中，自应为座上宾。”
晚楼却摇了摇头，自觉不比世家弟子与江湖侠客，又怎敢担这名号，“座上宾不敢当，小女不必辗转达官贵人之间，得一安身之地已然万幸。”
“那还请晚楼姑娘收拾，片刻后请姑娘跟我前往霸刀山庄。”
柳云柯退出到客栈一层处等待晚楼，即便是客栈而非闺房，却总需保持几分距离，若非方才一番误会，他也不会贸然到她房内去。晚楼收拾了一阵，便拎着包裹与琴下楼了，顺着把合同册与精心撰写的回信一并寄回。
柳云柯让负责看候的霸刀弟子驱来了车马，送二人穿过山石回廊，进入霸刀山庄处，并让霸刀弟子驱着车马往兰亭斋去。
风雷刀谷与冰炎谷中的兵甲与矿石是柳鸾旗往外送去的，而负责运输的霸刀外院弟子若是说毫不知情那也太过于吊诡，定风岗想来也不太平，柳云柯想了想，还是安顿到与世家大族处去，更为保险一些。
霸刀弟子因此惊讶，却没多问缘由，柳云柯作为柳家公子，自然也有一番判断。只是霸刀山庄的外家弟子一般居住在定风岗处，兰亭斋与解忧园一带居住着霸刀山庄内长孙家、独孤家等名门望族，晚楼只是一身份低微的乐女，昨日甚至还令他与另一名弟子看候着，截获了信件，此时拎着包裹却往兰亭斋去，与世家弟子们有同等待遇是未有预料的。
“晚楼姑娘，你且居住于此，有何要求就和这位弟子提，若是有甚要事，也可让他带至琅玉庭院。在下还有些事情，就先行告辞了。”柳云柯把晚楼安顿在兰亭斋的空置房间中，又想起琅玉庭院中的族人正相商着，柳惊涛原是有事安排，只是让他仓促打断了，便准备往回赶。毕竟晚楼此事与他初时想时截然相反，因此更是耗了一番时间才弄明白，即便是办事，让长辈等超出预想的时间也并不好。
“好的，小女这番谢过柳公子了。”晚楼应了声，心知大概与兵器一事相关，但霸刀山庄内部之事她不应搅和，等柳云柯离开后才进入室内，收拾自己的随行物。
待柳云柯回到琅玉庭院中时，便只剩柳惊涛还在屋内坐着，月弄痕已然前去找柳秀岳与柳鸾旗去，而柳廷芳先一步往兰亭斋和解忧园去找独孤列明与长孙邪相商去了。
“云柯，可是解决了事情？”
柳云柯把事情经过简要说了，又接上一句，“我把晚楼姑娘安置在了兰亭斋，定风岗怕是不大安全，且不说临近风雷刀谷，先前泄出去的那些兵器，外院有些弟子许是知道的，并参与了兵器运送。”
柳惊涛点了点头，“无妨，这番事情你来做决定便好，只是回头要与他们说道一声。现下，弄痕堂妹已然前往风雷刀谷去找三伯父，若是得空，你便往定风岗一探究竟，我且去给三弟寄信，不必在洛阳寻找丢失的兵器了，申初时于此碰头。”
柳云柯应了声，便和柳惊涛分头行事，又从琅玉庭院中走出前往定风岗去。今日才方放晴，冰雪未融几分，复又下了起来，景致被纷飞的雪割得细碎成片，茫茫絮雪模糊了天地山水，一如这眼前朦胧的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合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