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城破 ...

  •   晚楼骑在马上,背后背着清磬,不自觉地神思漂浮到前几日与杨青月的对话中,又被马匹颠簸拽了回来。

      高适早年同样于长歌门中修习,也算是她的同门师兄,对她多少照顾着,从淮南到河南睢阳距离不算短,若与兵士们一并步行,又未受过与兵士般的训练,怕是吃不消,便马匹来代步。
      “晚楼师妹,你可还好?”高适转过头去问她,马背上颠簸并不好受,坐得久了股间会磨出些红痕来,伴着颠簸出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晚楼往时在各处来往都是坐着车马,虽相知山庄南向设有御射场,也学会了骑马,但平日不过御射场中溜得几圈,如此长时间地在马背上奔波总是辛苦,她抬头冲着高适笑了笑,“无妨,多谢师兄关心。”
      “行军将至睢阳,便不用再骑马了。”高适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勉强,心底叹了口气,也猜到了大概是什么情况,小姑娘家愿意跟随他们去战场是好事,不过先前没受过这种苦,怕是不适应。

      晚楼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疼是真真切切的,但总不能让行军部队缓下来迁就她,而在前往睢阳一事上,也许她比一些将士还都更着急几分。
      行军临至睢阳意味着离战场更近了一步,自车马喧嚣的淮南行军北上,沿途还有繁华热闹的漕运,若非曾从河东南下,怕是不觉这强烈的比对是如何惊心动魄。而今快至睢阳,想来是受战事影响,城镇皆不比江南繁华,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压抑住,笼在一片静默之间。
      在行军路途中各方军队已然彼此传信相通,到睢阳附近时各军将领需一同协商好由谁来指挥战事,如何行军作战,毕竟各方节度使各自领兵,官职本就相同,无上下之分,自然就没有绝对听从的对象,若不事先协商好,各方军队彼此之间各有想法也不成事,兵马多容易杂乱。又再加上来自霸刀山庄的雪刀营,霸刀山庄作为江湖门派不同于他们的兵士,虽有兵士之实但无兵士之名,想要统领也需雪刀营同意。

      晚楼被高适以长歌门弟子身份带入那营帐之时还未多想,毕竟她不通行军打仗,想来也只能听从安排。不过作为长歌门此行前往睢阳的唯一一名弟子,礼节总是要做足了。
      “见过各位大人,在下霸刀山庄柳云柯。”
      正垂着目光随意落在沙盘上的晚楼先前听有人进来,以为只是哪位大人又来了,已然准备好跟在高适后行礼,不想竟是柳云柯,倏然抬起头看向营帐口处,动作过于突兀,以至于柳云柯下意识也看向了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各方节度使彼此通信与她并无太大关系,信件内容也只高适一人得知,不过是看她做长歌门唯一前来的弟子给她捎来这营帐之中,也算是给足了长歌门面子。先前她一直以为柳云柯与一干霸刀弟子被困于睢阳城中,心下还有些忧虑与焦急,此时看到柳云柯,不自觉地松下了一口提聚在胸口的气。

      仔细想来,二人也将近九个月未见了,柳云柯和几月前容貌虽无区别,褪却了些方及弱冠的清朗气,眉目间换上了一股英气,有几分像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一般,目光更深邃了些。
      晚楼恍惚地想,柳云柯这一身英气想来是用血洗出来的,经历了什么也不需言说,晚楼也大致能猜测出这几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睢阳城中守将不多,霸刀山庄弟子前往支援自然也得上沙场,能活下来的将士都是从累累白骨铺就的路中杀出来的,泼得半身淋漓热血。而睢阳城守至如今已然要前往霸刀山庄请雪刀营支援,形势想必紧急。

      几方节度使到齐后便也不多寒暄,决议以河南节度使张镐为首进行指挥,众人对着桌案上的沙盘开始部署行军细节,柳云柯用几枚卵石做营帐标记,把叛军的驻扎之地还原出来以便进一步的部署,指尖依次点在卵石上讲他上次自睢阳突围出来时各个方向的兵力,虽放在今日未必准确,但总归可供参考。

      “达夫兄台,你且带军从此向击破,如何……”张镐正指着其中一枚卵石示意的营帐以及边上的道路,营帐外却忽然有几声喧哗。
      张镐正心急着战事,眉目间皱出“川”字,有些不耐烦地往营帐外看了一眼,厉声问道:“何事喧闹?”

      营帐外守卫的兵士听张镐这声音知他有些不耐,低声回报,“有一人称其自睢阳城中出来,听闻大人在此特意求见。”
      “让他进来。”张镐按捺下被打断的几分烦躁,柳云柯先前已然说睢阳城中百姓已然被护送到江淮一带或是霸刀山庄之中,城中剩余的不过是些许将士和愿意充作兵士的壮年百姓,此番若是有人从城中出来,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报……大人……”来者上气不接下气下气,进入营帐时脚步踉踉跄跄,若一边的兵士不扶着变要摔倒。
      柳云柯见到他时心下倏地漏了一拍,他认得来人,这人名为于嵩,是张巡的部下,如今形容枯犒,面色憔悴,看起来像是只得一层皮蒙在骨上,不见几分肌肉。只是为何于嵩会从睢阳城出来,莫非……
      于嵩喘了几息哑着声说道,证实了他的猜想,“睢阳城破……”

      营帐内霎时沉默下来,所有的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了来者身上,不过寥寥四字,余音缭绕在脑海中,犹如俳优拉长了腔调,和着胡乐演着一出滑稽的戏,而这胡乐喧宾夺主般,给声调盖了过去。

      “在下于嵩,跟随张中丞多年。”
      “前几日睢阳城内已无粮草吃食,大家皆是伤病在身,又加之饥饿……”
      “虽大家也想继续杀那贼子……只是披上甲胄,已无余力提刀守城。”
      “……城破时张中丞向西叩拜,道:‘孤城防卫之计已穷尽,不能保全了,臣活着不能报告陛下,死也一定变成鬼来杀贼’。”
      “城陷后,尹子奇那贼子想要招降……大人们不从,便都被……都被……”
      “我原被俘与许大人一起被押往洛阳,途中许大人给我打掩护,我才跑出来的……”

      于嵩伸手用沾满了褐红血迹的袖擦拭去眼下的一片水色,抬起的手颤了颤,身形摇摇欲坠。
      晚楼取下背后的清磬来,琴弦上飘出几缕浅金色的华光落在来者身上,沁入体内,即便对于毫无内力之人谈不上什么疏通经络,但也能护着他的心脉使他不会因为过饥过劳而倒下。
      琴弦颤动了片刻渐息后,营帐内又归于静默,比先前一番更压抑一些,又似是凝着无形的汹涌浪潮,拍打着要将人淹没,自天灵盖钻入体内,分明只是秋时却灌得一身寒气。

      睢阳城这十月里抗下了难以计数的进攻,以一城之力庇佑江淮、保持漕运畅通,在一片苦涩中挣扎着等待着支援,如同撕扯开夜幕的那束熹光只求拨云见日,旭日渐升时光华满地,最初的那束熹光却不觉间又被那翻滚的乌云层层盖去。
      前往支援睢阳不过是希望睢阳城能守住,令各位殚思极虑的将士们能松一口气,可行军将至睢阳之时,这一切骤然崩塌而去,方才的部署谋划回想起来只觉满目荒唐。

      若是再早一些发兵……又或者行军速度再快一些的话,这睢阳城是不是就不会破?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被俘、不会被杀,评定后还能论功行赏、升官加爵。
      可又有什么如果呢,睢阳城已破,百姓将士被俘,将领被杀,连血液也早就干涸得不剩什么余温了,又何来假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城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