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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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九月了……”
九月的睢阳已带有几分秋意，风已开始转凉。树木枝干上光秃一片，脱去树皮后更是疮痍遍布，上头的碧叶早在染上黄褐之前便入了口腹之中。若想要找几分秋色，便只从城外泛黄的杂草中能窥得其中一二。
这三个月以来，他们来回送了几波人出城，如今这睢阳城中也不余多少百姓了，先前攻城在城墙上被招降的李怀忠等人，与李贲、廉坦处讨来的兵马一起仍留在城中守候，也有些随着他们护送百姓远下江淮，又赶着些从叛军手里抢来的牛、马入城做粮草。但有了第一次的突围之后，叛军洞悉他们计划后便愈加严防死守了，毕竟越多人在城中，粮草不济的他们便越难支撑下去，城中的草叶树皮都被他们作了吃食，想要突围出去与进来俱是更加困难。
柳云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侧，总觉得有一股湿润的粘稠感，指尖摸了一趟却什么也没有沾着。
前些日子又带着一拨人突围时，自己双刀正架着几名叛军的陌刀，无暇顾及身侧，叛军能围城如此之久，依仗的便是他们众多的兵马，在这他分身的罅隙间便有叛军要直取队伍其中，捣乱阵型以拦截下他们。
其实那陌刀劈下不过瞬息之间，脑海中却总觉得那咫尺光阴被拉长，以至于还清晰记得陌刀上流动的日光映影——即便只是眼角余光一瞥，还有溅在脸庞上温热的血。
柳云柯其实并不认识那名兵士，那是闰八月时从廉坦处新来支援睢阳的，并不熟识，只是偶然打过几次照面，若要说有什么交集出去当初突围入城与平日训练，便值得护送百姓出城这一遭了，甚少有交集自然也就不通晓对方姓名。
其实那兵士若是不直截插入其中，以肉身去阻挡想要搅阵的那名叛军，是不会丧命的，负伤的人应当是柳云柯，但他还是如此做了。
他旋过身来，有些什么已然飞了出去，他不愿细想却心知肚明，脖颈处溅出的血扑在了他的脸侧，眉睫眼眸处洒了一片，如冬日的梅般殷红而艳，有一星点入了眼眶，眼前霎时晕开一层朦胧的血色，天地间骤然蒙上了猩红，这睢阳城歪的荒野上如人间炼狱。
风御在过急地旋身时带起一片刀气，虽知是无力回天——纵然是精通医术的万花弟子也无法令身首异处的人起死回生，同袍身上添多道口子似乎不妨碍什么事，毕竟他再也感知不到了，但心下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即便他回过身来，手中的大刀利落地横劈下一式项王击鼎，把那些叛军斩落，也无法改变什么，他杀再多叛军也无法把人换回来，他只能护着中间的百姓往淮南去，顾不上洒几抔黄土葬下。
也不知那兵士尸首如何了，柳云柯嘴唇抿成薄薄的一线，城外原野早就荒废已久，蓦然闯出去只为收拾下同袍的骨殖在这当口上是无论如何也不应当的，城中守城将士本就不多，若是出去再丢了性命，这城也不知守不守得住了。
为睢阳而抛头颅洒热血，而后于睢阳处天地长眠，虽不那么体面，但总归是得后人评说一句值得的——若是后人有幸得知他的姓名。
这交通不济，信件传递全赖几次互送百姓出去时借的信鸽，睢阳城中的消息也不知递得出去多少，怕是外头也只能从城中突围出去的百姓口中得知些只言片语，零碎地拼凑出不圆满的过往，那些苦楚辛酸言说起来除了感慨外也不剩些什么了。死去的人谈不上什么记忆，活着的人将在庆幸中遗忘惨烈的过去。
过几日便要把城中最后一批百姓护送出去，还剩壮年四百余人愿留下与守军同在，在这风雨飘摇之下仍固守睢阳，未得利禄粮饷，反而还要忍受饥饿，青史上也不留两行姓名事迹，无所求，亦无所得。非要说所求什么，也不期许援军前来解围了，只望能守着睢阳，护着江淮平安，有一日便是翌日。
虽然前些时日，自城外突围回来时，堂姊夫还赶了几百头牛与马入城，但城中留守的兵士与百姓人数并不少，消耗得太过迅速，不过两日，粮草便又接应不上，便只能又……
柳云柯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攥着衣裳，手背上的骨节突出分明。
战场上总是会有伤亡的，只不过对方伤亡得更多而已，实在没有食物入肚，为了活命也不得不从尸体上割下肉来作食。若是啖那叛军的肉、饮那叛军的血也罢了，也算是解得心头之恨，对于因守城而牺牲的同胞，却多少是难以下咽的，总觉四肢百骸上流着一股酸涩的劲，经久不散。
尤其还有些方来到睢阳时还与他们偶有谈笑风生的同袍，在城中几月相处下来，彼此相识，也曾高谈阔论想象着解围后把叛军剿灭，解甲归田后和妻儿子女一并生活，平淡却不乏味。兄弟们彼此笑着说头发花白时再约一壶酒，可而今埋酒的树被劈下作柴火，剩下一个光秃的树桩子，酒也添做粮饷早被倒干了，陶做的酒坛子裂成几片躺在树根上，和泥土混做一堆灰败去了。
而仿佛方才还在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转瞬之后就凋零在叛军的刀下，又迫不得已，为养这城中饥劳的百姓，连完整地留个尸身入坟冢都不得，带有几分灼热的凉血作饮，布满创口的皮肉作食，铮铮铁骨作皿。用以记事的纸也早被吃食完了，即便是家书于诗书也同作口食，作牌位灵柩的木片砍作柴火，唯一留有姓名痕迹的便是用钝了的刀在已然满布已逝同袍姓名的城墙上，再划出几道印子来。染上血污的明光铠被擦拭干净，替换下磨损过多的铠甲，新的主人又以此护体，而后护睢阳。
也不知他们在天之灵如何作想，是带着笑意跟他们说，坚持下去继续守城，不多时日便能等到朝廷的援军；亦或者悲伤地、愤怒地、失望地看向他们，想要嘶吼着问他们，却哑了声：我为睢阳抛头颅洒热血，即便当不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算是尽心尽力、成全忠义，为何连个善终都求不得。
柳云柯把思绪与目光自那满刻姓名的城墙上抽离回来，又恍惚听到似乎是张巡在喊自己姓名，背上风御往城门处走去。想来也是该护送着最后一批百姓撤离睢阳城了，他们撤离后睢阳城内便只剩千余将士以及自愿留守的四百多百姓。
这趟需护送的百姓并不多，大部分百姓先前都以撤离睢阳城，因此便不再派遣任何将士跟着他们一起，霸刀弟子护送完后前往霸刀山庄取第三批造好的兵甲来补给——霸刀山庄中已然往几处派遣了人手，庄内同样人手不足，只得让他们回去。同时由于贺兰进明、李巨、许书冀、尚衡等人皆不愿发兵救援，若是想保全睢阳，如此万不得已之下也只能令霸刀山庄内的雪刀营弟子前来相助。
柳云柯长吐了一口气，在突围的队首回头望睢阳城看了一眼，城楼上挂了不少褐色的血迹与火燎过的黑印，天色不晴，半空里汹涌的云层遮住了阳光，压得城墙有几分倾颓之势，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只期望赶得及。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