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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截断烛火 ...

  •   虽古语有云七月流火,这睢阳城七月以来却未有见转凉,闷热的令人辗转,难以入眠。
      “咳……咳咳……云柯,可歇下了吗。”
      柳云柯听着有几声敲门声打开了房门,见是张巡,行了一礼,“张大人,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室内幽微的烛火随门处钻进来的几缕风闪了闪,昏黄的光线显得张巡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而今睢阳城中粮草已然消耗殆尽,支撑不了多久,你可愿带着一众霸刀弟子护送城中百姓撤退。”

      柳云柯愣了愣,自七月初起,睢阳城中粮草已然消耗殆尽,而叛军修整两月后似乎从分得他们粮草却又叛降的济阴处得知他们粮草不济,这半月以来又开始频繁地进攻与骚扰。
      先前叛军攻城时那把用以护城的火已然被扑灭了,这几日叛军不再进攻,想来正是在修整,不多时日怕是又来进犯。

      当下只有三条路可走,坚持守城,但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要么便是投向叛军;要么便是放弃睢阳城,撤到山南东道或是淮南一带。
      张巡却并不从中择一,而是选择让他们护送城中百姓撤退,他们固守睢阳城。

      不过想来也是,睢阳城背后便是江淮,若是放弃睢阳,以江淮一带的地形也守不了多久,只会让江淮百姓陷入战难中,波及更多的人。且粮食耗尽之后,每日只能分到些许稀薄的米水,只能靠着纸与草皮以度日,若是再补给不上,即便是蘸了墨未寄出的书信与几册书簿也得一并充作吃食。四周的动物与昆虫被捕杀得差不多了,也不知若是这纸与草叶吃完后又当如何维续。数日的饥饿让他们难以长途跋涉,即便想弃城撤退也可能会因疲劳与饥饿导致撤离速度过慢而被叛军追上。

      “你若是愿意,便与南八一起护着城中百姓,带着他们到淮南去,找达夫兄,把这书信给他,他自然会懂。”张巡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柳云柯,“明日早些便组织起百姓,过些时日晚上佯攻叛军时,你们趁机出城去,安置好百姓之后……”
      张巡叹气声顺着风声消弭去了,也没多说什么。
      柳云柯接过了书信,捏着薄薄一纸书信的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明显。
      护送百姓出去安置好后,他们选择就太多了,无论是留在江淮一带,或是回去霸刀山庄,显然都比在城中因粮草不济被困死要优得多。

      张巡可以带着一众将士守睢阳,死战不退,只是霸刀山庄虽然忠于朝廷且支持朝廷,但总归只是江湖上的名门,到底也只是百姓之一,不比将士们,在支援玄甲苍云军之余还先后两次支援睢阳,已是不易,又岂能要求更多。
      张巡自然想霸刀山庄的弟子回来助他们守城,只因身份立场的不同,终究只是吞下了那些有些过分的希冀。他出身于长歌,作为“长歌四绝”之一自然也懂诗书上的道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异地处之,他也未必愿意让长歌门弟子在睢阳城中受这种苦难,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支援。当前让霸刀弟子护送着在城中走投无路的百姓突围安置,他们守在城中拖延着些时间,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柳云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犹豫了几番想说什么,张巡却只是转过身往外走去,挥了挥让他早些歇息了。
      柳云柯站在原地好一会没动,又觉得天气似乎更闷热了几分,以至于令人心生烦躁,想来是暑气过盛,便回身抬手把窗推得更开了一些,几寸灰败的月光落在了城墙上,投下一片阴影。

      城墙上的人影闪动着落在了战鼓上,震天鼓声响起,空旷的原野上出现不少兵马移动的墨线,叛军的营地中的火光忽而更盛了一些,想必是发现了夜袭,匆忙着起来应战。
      同时另一侧城门在火光背向的城楼阴影中悄然打开,百余名霸刀弟子散开来护着中间的百姓,城中三万余百姓中首先撤去的是些妇女与老幼,少数的牛车与马车中带着些难以进行长途行走的孩童在暗影中无声息地撤离,只有几盏幽微的提灯在荒芜的原野中闪烁,犹如忽闪的萤火一般被掩在杂草间并不明显。
      他们突围的方向是叛军包围中的薄弱之处,只是想要突围还需借些时机,待叛军支援去他们夜袭的一处,才能趁着混乱逃脱出来。

      柳云柯骑马护在队伍最末处,回头看着那扇满布创痕的城门又缓缓地合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响,同时也截断了城内将士的视线与三寸灯火。
      门中的将士和留守的百姓有些冲着他们行了一礼,隔得有些远了模糊了视线,脸上神色也看不甚清楚,柳云柯总觉是挂着有泪,几点晶莹在灯光下折散,又也许只是错觉。

      城内还有留着的百姓,他们同样希冀着活下去,但霸刀山庄来支援的人并不多,能护着的百姓自然也不多,即便有一个是一个,尽量多的护送,也总有人要留在睢阳城中,等待着未有定数的下一次机会。
      城中的守军不过六七千人,几场战役下也有些死伤,能坚守在住自然也少不得百姓,百姓们无法到田地间耕作也谈不上互市,造出来的些器物也无去处交换,自然便停了劳作,年轻力壮些的便提着闲置着的农具与工具在城墙上防止叛军攀上城墙攻城,虽府兵废除已久,此举却有那么几分意味在其中。

      一众百姓行过两处围城的营帐之中,虽无甚声响,到底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军营中嘈杂地响起一片,还有些未去支援被夜袭处的守军便涌了几队出来,人数不比撤离睢阳城的百姓多,但百姓毕竟不比将士,能力有限,论起行军打仗总不比正规的兵士,更何况他们手无寸铁。

      柳云柯目光往四下一扫,叛军只是从两处营帐中各自涌出,无人指挥亦未成包围之势,心下有些计量,朗声道:“霸刀弟子,楚河汉界!”
      虽然这八个字对于百姓与叛军而言都有些莫名其妙以至于摸不着头脑,前后之间似乎应接不上,百余名霸刀弟子却同时抽出了背后的鞘刀,刀气自鞘刀中迸发出来,刀气屏障整齐地出现在原野之上,护在人群两侧,分隔开二者。他们行走于期间,像是自星汉间劈开一条道来。

      叛军在睢阳与霸刀弟子来往交手也有四月余,虽不如江湖中人中多少对霸王刀法与北傲决中的招式有所了解,但对这莹莹的靛蓝刀气屏障却总归知道如何应对,要么靠着强力打破,要么便静等着刀气屏障自行消散,若是贸然一头撞上去便是死无全尸,这一式在他们几次快要攻上城墙时起了奇效,他们纵然知晓这刀气屏障是如何模样,却也无可奈何。现下他们集结的人马不多,想要骤然间打破如此多的刀气屏障并不现实,因此停下了些步伐,在原地等着刀气消散。

      刀气脱离了刀身后毕竟没了内力的支撑,难以维续,不多时便消散无形,叛军总是占了兵力的优势,借此时机聚集齐人马调整阵型后他们只会更难突围。
      他们突围的时机全倚仗守军以夜袭争取,直截些说更是以命为赌注,争取几分时间,若是突围不成,叛军即便不杀他们,到底也会成为战俘,并非所愿。
      刀气屏障存续时间不过十息,又是需要调息内力的招式,连番透支施展下虽能护得一时,但也并非长久之计。
      若是想要拦着他们只靠刀气屏障是不行的,除非……

      柳云柯微眯着眼,短刀凛然出鞘,手腕轻巧一抖便掷了出去,短刀上浮着的一层浓重的靛紫光芒在两侧的刀气屏障上来回闪烁着,旋转着落向另一处的刀气屏障上,像是拖着长尾的星孛。
      “堂姐夫!”
      为首护送的南霁云听这一声,从这二字中明了到了柳云柯的句意,手中长刀往上一挑,把要落于队伍前方的短刀击回。
      柳云柯抬手借住借力弹回来的风御短刀,其上附着的刀气恰好消失。他低头闷哼了一声,左手虎口处震裂开来,血线顺着手肘和手臂淌下,有些落在衣袖上,有些则溅落在泥土中,隐没于无形。

      叛军在一旁看着他们瞬息之间的动作,由于并不知晓具体是什么招式,即便想出手也被刀气屏障阻挡,风御短刀不过两息只能静观其变,以过往而言这刀气屏障也快要消散,只要等这屏障消散……

      刀气屏障上的靛蓝光芒闪烁了几番,凌空以刀击的一点龟裂开来,成了无数的碎块,碎块向两方散下,一如九天碧落间浩瀚璀璨的星线涌落,一些落在了叛军的身上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被流肆的刀气搅动,还有碎片一些撒落在地面上,如铁蒺藜一般阻碍叛军夹击,马蹄踏在其上被锋利的刀气刺得一声嘶鸣,扬起的前蹄险些把不设防的叛军颠落马下。

      见此柳云柯也定下心来,自己是想起在雷蛰坳上父亲的那割下雷食兽头颅的一式,又结合了往时的一些经验,虽不比柳惊涛那番精妙的手法能让短刀落回手中,需南霁云配合,还因此伤了虎口,但总归是有些效用,能拦截着两边的叛军。
      刀气屏障本身并不锋利,不过其上磅礴的气息彼此联结内蕴能将贸然靠近的人震退,击碎后无非也是打破刀气彼此的联结以至消散,当然,若是以肉身而非精良刀刃去击破这平衡,自然无法抵挡乱流的刀气,被搅碎成血腥一片。

      但柳云柯毕竟出自霸刀山庄,也是一辈中天资卓越的佼佼者,对其中关窍有些了解。刀气屏障中有一点为核心联结,只要以北傲决心法下的内力加以引导,能击碎刀气屏障而不破坏屏障间几股气的平衡,再加之风御的特殊性,能使其裂做碎片后仍然能保持一段较长的时间而不消散。

      “各位加速撤离!”南霁云在队伍前方喊道,霸刀弟子们趁此机会驱着车马迅速离开。
      黑云自天幕下与原野连成一片,吞没了撤离睢阳城的车马人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截断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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