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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坠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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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蛰坳独立处于山巅,从千雷殿去需通过索桥与藤蔓才能到达,山巅之上浓云积聚,虽未见雨点,云层间却有雷鸣闪电,倒是不负风雷刀谷的这一名字。方才也听有几声雷响,自千雷殿中出来后天色更暗了几番,想来是马上要下雨了。
一路从风雷刀谷入口而来,经过锻刀厅而至千雷殿,行经之处也曾遇到过叛军,或者是卷入此事的霸刀弟子,甚至还有风雷刀谷的掌谷人柳秀岳,柳鸾旗作为风雷刀谷的器刃掌事连带着不知去处的月弄痕一直未见踪影,风雷刀谷只余雷蛰坳未曾去过,想必就在此处。若还是找不着,怕是被关在什么犄角旮旯处,得从头细细找起。
雷蛰坳的四角建有四根雷柱,上刻有繁复曲折的纹饰,雷柱落下来的锁链栓着几只趴在地面上的兽类,雷电从雷柱上蛇行,沿着锁链汇入身上,使得它们更精神了几番,爪子扒拉着泥土把草根翻出来,掌中闪过几丝雷电,便把泥土与草灼成了漆黑一团,似是觉得有几分无趣又拍回到地上,顺着它们的动作,拴在脖颈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这是……雷食兽。”柳惊涛也算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了这等凶兽。
雷食兽,以雷为食,其形似狼,灰蓝毛发,体表有雷,性凶残,极难饲养,常见于雷霆聚集之地,食之可铸筋骨。
雷食兽极其罕见,又因其特殊功效常被捕杀,偶然见得一只都算是极其有机缘,雷蛰坳上却养着四只。这地方因天气险恶,加之也无甚建筑,平日也无人会来,想来是被柳鸾旗专用作于饲养这四只雷食兽。
柳云柯往四周环顾了一番,并不见柳鸾旗与月弄痕,四周的雷食兽身上的锁链哗啦地响动着,也不知是被风吹动了,或是嗅到生人气息的雷食兽惊觉了,齐齐扭头看向他们,下场的瞳中似有冷光。
“那想必弄痕堂妹应该在其他地方,希望三伯父能找到。”柳惊涛冷静地说道,他们方才为图快,却并未有详细搜过,想来还是潦草了些。
“那么,接下来我们当如何?”柳云柯问道,转头看向柳惊涛。
柳惊涛沉吟了一阵,见不着柳鸾旗人,风雷刀谷已然转过一遭,恐怕只能再找一番,“那只能去四下找人了。”
柳云柯点了点头,正打算顺着来时的藤蔓离开,耳边传来的锁链碰撞声更加铿锵响亮,眼角的余光一扫才发现原本被束缚在雷柱边上的雷食兽已然松动了锁链,锁链自雷柱上脱落,曳在地面上拖动了不少泥土和杂草,像是骤然出笼的猛兽般扑向他们。
“阿耶,小心!”
柳惊涛反应也是迅疾,旋身抽刀,也怕雷食兽脖颈上锁链的雷流顺着刀落在身上,便用鞘刀阻拦,隔着刀鞘虽然雷流不再传递到手中,雷食兽的尖牙啃噬在刀鞘上,磨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种凶兽若是被驯化做动物也就罢了,若是主动攻击人,那还是除去罢。”柳惊涛把鞘刀从雷食兽的口中拖出来,反手运了些内力砸了下来。
他们本无意去杀死这些雷食兽,正欲翻身从藤蔓下山去,只是这雷食兽扑上来,只得回身反击。
也是,雷食兽若是被驯化了不会攻击人,养了便养了,霸刀山庄不缺这些地方,而灵丹妙药也并不少,未到屠戮野兽作药的境地,若是雷食兽主动攻击人,像这般脱离了锁链的控制便会成为风雷刀谷中的一大隐患,毕竟为了便于锻刀,大部分的霸刀弟子在其中都不会携带傲霜刀,若是无意间被袭击总归麻烦。
柳云柯手中同样握着鞘刀,一式坚壁清野便往面前铺陈出来,又特意使用了些内力催动附着在风御上的风力,刀气所到之处如狂风席卷过一般,地面上表层泥土被带着草叶翻了起来,露出些山体上的嶙峋石块来。
风御虽能力不比神兵,也不融合五行之力,但本身也是极具特色的一副傲霜刀。风本身特性极其灵活多变,平日若只是用霸王刀法,本身刀气已经足以凌厉,对抗之间往往占有上风,也不缺这些特性,一般便也不耗内力去催动。而遇到雷食兽这般不能直接抗衡的敌手,倒是有别样的一番用处。
如今场面倒是有些像是在千雷殿中与柳秀岳交手了,不过而今不用顾忌辈分,也不怕伤着对方,招式便也不在拘束,用的更为顺手。
柳惊涛也知道刀若出鞘导电,恐怕不敌这雷食兽,若是雷流再凶猛些,还会有性命之忧。于是索性用鞘刀充当长刀来使用刀法,秀明尘身下刀气释放与松烟竹雾不同,而大刀又与鞘刀不同,刀气被刀鞘内敛了些许,用鞘刀使用项王击鼎,身体四周散出的刀气并不如先前一般是圆周状散开的,而是呈矩形散开,倒是有些像四面散开的坚壁清野刀法,只是铺就的刀气不比坚壁清野宽阔。
“既然形似狼,那便攻击它的腰。”柳惊涛出声提醒道,利落地把面前扑上来的两只雷食兽击退,出手的刀啸风吟刀气朝着雷食兽的腰肋处切去,连皮带肉削下来两块。
“好。”柳云柯微微眯起眼,手中的鞘刀挽了一道,径直下劈,不带任何招式,落在雷食兽身上只见皮毛上闪过雷电的花火,却被刀鞘隔绝在外。
雷食兽仰首嚎了一声,甚是凄惨,爪子挠在地上卷了不少泥土,想来形似狼时也同样有着脆弱的腰。
柳云柯抬手横向劈出一道浮空的刀气屏障,而后鞘刀往下压,刀气屏障瞬间裂为数十碎块,在风御下重铸成锋利的刀刃,如落雨一般刺下。
“嗷——”
柳云柯正待补上一记杀死雷食兽,不想这天上积聚乌云忽然落下雨雪来,雨雪瓢泼而下,原本锁链脱离了雷柱后得不到雷电补充的雷食兽此时顺着雨水汲取着来自雷点的力量,而更糟糕的是湿润的山巅上在雷柱的牵引下同流动的雨水一起织就了一张四方的电网,正缓慢地压下来。电光在四根雷柱上来回闪动后,雷柱上篆刻的纹饰倏然亮起了红色的印记。
“啪。”
柳惊涛长刀插在泥土中央,稍微下陷其中,同时刀气领域铺开十数尺,硬生生隔开了雷流,雷食兽被隔绝在外也不着急,缓慢地吞噬着雷电来回复伤势,回复自身,回复好后便又扑向他们。
“阿耶,这当如何?”柳云柯也同样把风御中的长刀嵌入泥土之中,刀气领域同样从中铺开,两个叠加的领域内流转起了一阵风,如无形的穹顶把雨丝辟开,像是撑开了一顶伞。
“杀。”柳惊涛冷冷地说道,手中的短刀出鞘,手腕一抖便状似随意地掷了出去,短刀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了一圈,切开了连片细碎的雨雪,趁雷食兽不备直截割下了雷食兽的头颅。刀刃上染了些猩红的血,短刀在切割后借着余力旋转着磕在了雷柱上,鲜血和着雨水从光亮的刀刃上溅落,柳惊涛抬手接住了借着力弹了回来的刀刃,在忽闪的雷光下明净如新。
虽然动作简单利落,却并不是轻易能够习得的,对眼力、力度、角度的要求相当苛刻,如柳惊涛这般尚可借助经验完成,柳云柯眯着眼观察了一番,也并不强求,如方才一般劈出刀气屏障,只不过这次是纵向的,刀气屏障碎裂重构后只穿刺到一半便被凭空拦截住了。
“四伯公?”柳云柯往力道来处看去,寻找着柳鸾旗的身影。
柳鸾旗从山巅的另一边晃晃悠悠的走出来,一声口哨把雷食兽喝了回去,“好久不见,侄子侄孙,倒不想离开这一会,锁扣年久失修,锁链滑落了下来,就折了一只爱宠。”
柳惊涛把刀收回背后,“四伯父,你可见过弄痕堂妹?”
“弄痕那丫头……”柳鸾旗抬手往另一侧那形似虚设的火台上一扫,双手自下向上托起,把四方锁链挂回锁扣上,只听得咔哒一声,雷食兽的锁链重新栓在了雷柱上,“昨天冒冒失失过来,被宠物弄伤了,正在我处修养。”
柳云柯盯着那锁扣看了半晌,才倏然反应过来,这锁链需得火台机关才能扣上,又岂能莫名其妙打开之理,雷蛰坳地势更高于千雷殿,毕竟他们上来时总得过索桥,在雷蛰坳上能看的清清楚楚。这锁链极有可能是他们上来之前打开的,使那四只雷食兽来“欢迎”他们,若非折损了一只雷食兽,恐怕柳鸾旗还未必现身。
柳云柯不便于插话于两位长辈之间,只在一边站着,眼睑微微下垂,背后却不觉间渗出了冷汗。方才在千雷殿中柳秀岳直说他一直于其中锻刀,未有见过月弄痕,而月弄痕自然不会越过千雷殿去雷蛰坳中来找柳鸾旗,想来应当是在霸刀山庄中就近去了柳鸾旗住处先行探消息,而后被掳来了风雷刀谷之中,而后柳廷芳想要去找月弄痕,被他命柳时清看管着。如此看来,柳鸾旗的一番话怕是不当得真。
“四哥……你又何必撒这个谎。”
山巅上的四人同时闻声转头,只见往日“疯疯癫癫”、独居一隅不见旁人的柳五爷柳风骨却上了这山巅来,身姿仍然矫健。江湖传言闹得极凶,也有些嘴碎的猜测柳五爷疯癫后霸刀山庄需多久便成末流门派,如今一看,倒像是有几分内情。
“我又何必撒这个谎?你认为呢?”柳鸾旗重复了一遍柳风骨的话,原封不动地把问题丢了回来,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嘲讽。
“天下正是风雨飘摇之际,霸刀山庄内又何必自相残杀。”柳风骨虽不佩刀,神色也算平静,霸刀山庄中多年稳坐庄主一位使他不怒自威,语气并无质问之意,却有几分震人。
“这般污蔑倒也不必让我来接,我可从未残害过何人。”柳鸾旗与柳风骨对视着,垂下的手不自觉地抓在衣袍上,起了几道褶皱,掩住了几分心虚。
“与叛军联合,陷霸刀山庄于不仁不义,倘若是事情败露,霸刀山庄无一能幸免,这又怎不是自相残害?”柳风骨慢慢往柳鸾旗的方向走去,动作并不快,每踏出一步却更深了几分起势,“你有考虑过霸刀山庄的下场吗?”
“你当初又有考虑过云桥吗?你装疯卖傻时又何曾考虑过霸刀山庄?这江湖传言闹得这么凶,不过是你一手策划的流言。”柳鸾旗脸上挂着冷笑反问道,“霸刀山庄如今的衰落少不了你的功劳,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然不会轻饶。”
柳云桥系柳鸾旗的儿子,当初柳叶二家相争之时受了伤落下病根来,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这其实并无什么异常,只是柳鸾旗深知藏剑山庄锻造之术师从霸刀山庄,二者关系即便不交好也不应交恶,柳风骨有意让江湖投向霸刀山庄的注意力分些给藏剑山庄,因而造就了二家相争的局面,从而酿了如此悲剧。
而既然柳风骨想霸刀山庄不再锋芒毕露,他偏不遂了柳风骨的愿,要用此手段把霸刀山庄推到风口浪尖去,若不是近日便是云桥的忌日,他也不至如此仓促,漏了马脚让柳风骨逮着。
柳云柯抿了抿唇,忽然想起晚楼跟他说似乎柳鸾旗在忙什么,无暇关心合同文书之事,如今上下联系了起来,原是堂叔的忌日将近,因此才疏忽了。
“当年云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确实是我之过。而霸刀山庄的衰落之事且由我百年之后与先人交代。当下你私联叛军之事关系霸刀山庄存亡,更为紧要,且先处理此事,先前大家给过你几次机会,你却一意孤行,叛军究竟许了你什么……”柳风骨顿了顿,又走近了两步,“现在你需随我去祠堂,交代来龙去脉,接受家规处置。”
“你我二人平辈,当下你又不再是霸刀山庄的庄主,你有什么资格处置我?”柳鸾旗抬手一掌拍向柳风骨胸口,直击中门。
柳风骨抬手相击,虽并未用多少力气,只意在化解柳鸾旗这一掌,却不想柳鸾旗被击退几尺,靛紫的衣角飘乎着径直从山巅上落了下去。
“三伯父?”
“三伯公?”
柳惊涛与柳云柯同时一惊,看向柳风骨。
柳风骨摆了摆手,望向了柳鸾旗落下的山崖边,山崖下挂着雨雪,满目白茫,冻结的河水似乎又流动了起来,“我并未用出多少功力,想来是他想借力退开。”
柳惊涛皱了皱眉,“只是这下方都是嶙峋的山石,若是摔下去……”以雷蛰坳的高度那恐怕是粉身碎骨。
“我来时带了不少门中弟子,且先下去与三哥及弄痕会合,让门中弟子清理叛军余孽与寻找四弟。剩余事项我们从长再议。”柳风骨说着率先从藤蔓往山下去。
“好。”二人应了声,跟在柳风骨身后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