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夜话》王日比

3、阴阳眼（3） 你曾经梦想

　　你曾经梦想自己成为什么？明星？武林高手？超级英雄？钢铁侠？恐怕任你怎么想，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成为“阴阳人”，拥有阴阳眼的人。

　　家明也是一样，当他沉沦梦中的时候，仿佛置身无数层地狱，每一层，他都竭尽全力去搏斗，和每个扑面而来的鬼怪撕扯，然而每次战斗完毕，随即双脚一空，跌落无尽深渊，直到坠落下一层，周而复始……

　　终于，他渐渐感觉到身下的坚硬，逐渐感受到周边的温度，慢慢地，透过眼皮也能感受到光亮，然后，便睁开了双眼。只见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他一个激灵，坐起了身，才发现自己躺在客厅地上。最后一个记忆，好像是老A的脸，好像是婉君的冷笑，又好像是自己的双手……是晕过去了吗？他的头脑开始运作起来。

　　婉君端着杯子走过，像观赏艺术品一样，驻足在他面前。“醒了啊？欢迎你回到人间。”

　　“我晕了？晕了多久？”

　　“晕了2天吧，不是很久。”

　　“你竟然都不帮我打120？我死了怎么办？也不扶我到床上，就扔下我不管？！”说着在身旁摸出手机，想打开才发现没电。他连忙跑回房间充电，屏幕一亮，心里一凉，竟然真晕过去2天！15个未接来电！才顿觉自己虚弱无力。

　　婉君踱步到他门边，幽幽地说：“你体质挺好的，有潜质干我们这行，考虑下转行吧？你可以帮忙打打下手，我不会亏待你的。”

　　“什么意思，做鬼魂调解还有收入？”

　　“每顺利劝退一个都能积功德，积满1000分，下辈子投胎有优先。”

　　家明望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无可忍，“你之前不是说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哦，那个，也对，好吧，其实下辈子的事不一定有，但是这辈子还是可以期待的。我有时也会问鬼拿点好处，到时分你一点。”

　　“真是疯了！”家明双手抓着头发，开始抓狂。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你终于接电话啦，死哪里去了！”Terry在那边嘶吼着。

　　“我还真的刚从地狱回来。”家明有气无力道。

　　“我这两天不停打你手机都没人听，后来就一直关机，再不接我就准备报警了！”

　　“行行行！我马上回来！”

　　“最近裁员你不是不知道！还顶风作案！旷工两天要罚多少钱！喂……喂——你还在吗？喂？”家明放下手机，任凭Terry继续怒吼，他觉得有点烦，也有点感动，这个世界还有谁在乎或者说发现他失踪了两天呢。

　　他蹒跚地走向厨房，先喝了杯水，然后又泡了面吃。他突然想起，看到鬼的事以前也发生过。

　　那时他还是个懵懂的小孩子，在爷爷停灵第三天晚上，他有点尿急，推了推妈妈却没能叫醒，实在憋不下，只得独自起床去撒尿，经过厨房还不忘偷了块冰糖，边舔着边返回，恰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忙高兴地跑过去喊爷爷。爷爷转过身，凝重地看着他，他用胖胖的小手把冰糖递给爷爷，“给！爷爷尝！”

　　爷爷伸出手，冰糖却在手间穿过，碎落一地。

　　他不明所以地注视着爷爷。

　　爷爷悲伤地回望他，“你忘了吗。我已经死了。”

　　这件事过去太久，以致于幼小的他简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长大了当作大学宿舍卧谈会的谈资，别人也只当是个鬼故事。

　　是的，甚至是个不及格的鬼故事，没有骇人听闻的血腥场景，没有惊心动魄的追逐逃命，连恐怖意味也没有。唯有的，只是一丝忧伤与无奈。

　　如果生死真是人世间最大的阻隔，那阴阳眼也未尝不可，至少，在拥有与永逝之间，他找到了平衡点。

　　“吃个泡面也这么深沉？这孩子不是傻了吧？”清脆的声音又再响起。

　　家明连看都懒得再看，“晕在你面前也不关心一下，就不怕我死了？”

　　“你这不是没死嘛，放心，死人我还是能分辨的，别忘记我能见到鬼哦！”

　　“一个路人也没你冷漠！”

　　“那你对我热情吗？这些天你不是质问就是冷朝热讽，凭什么自己冷漠，却又指望别人热情！”

　　无语！家明扶额苦笑，心里满是无可奈何，但他没发现的是，刚才的一丝忧伤已在吵闹中无声消弭。

　　吃过泡面，他感觉身体有力了很多，看看手机只好立刻赶回单位。接受了经理的轰炸和同事的轮番关心后，便听到前台处传来了喧闹，李总及几个部门经理领着3个警察走了进来。

　　“大家多配合配合警察同志的问话，不用害怕，畅所欲言，但也要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许不虚不实！”李总介绍了一下警察的来意，原来是调查郭劲鸿的死。其中一名高个子警察看来是领导，问大家谁和郭劲鸿关系最好，刘经理立刻站出来表态，说自己平时最关心下属。高个子警察无视了他，望向大家。

　　家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举起了手。

　　警察借用了会议室与家明谈话，家明特意看了看茶水柜的冷水瓶，的确是红色的。看来婉君这次没撒谎，老A的记忆，真的有出错的地方，那错的，是不是仅仅就这一处？

　　“我是陈警官，他们是王警官和彭警官。”高个子警察首先说话，指了指身旁那一胖一瘦的两位警察简单介绍，“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次只是谈话，了解了解情况，你平时跟郭劲鸿很熟吗？”

　　“是的，我们都叫他老A，有次公司团建打牌，他藏起了一只梅花A，被我们发现了，后来，后，后来就有了这个，这花名了。”家明说着看到老A赫然站在旁边，吓得有点结结巴巴。

　　陈警官随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身旁，没看出什么，狐疑地看着他问：“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烦心事？有没有自杀的倾向？”

　　家明看着老A，只见他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家明忍不住道：“问你呢！你是不是自杀的！”

　　老A没有搭话，警察们都被家明吓到，“你跟谁说话呢？”

　　“老A啊！你们没看到吗？”

　　警察们像看到神经病一样，狐疑着交换了下眼神。

　　家明突然想起了什么，旋即回答说自己有点累，随后便跟警察说起自己知道的情况。“他被公司炒掉后很难过，压力很大，有时候白天去咖啡厅坐一整天，装作自己还在上班，想骗过家里人。可惜还是被老婆发现，吵了一大架，鸡飞狗跳的。”

　　“你倒跟他挺熟。他很多话都跟你说吗？”

　　家明注视着老A，他依然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说，之前不算太熟，后来那个后来反而更熟悉了。我原来还不知道他家庭负担那么大。”家明顿了顿，“辞职对他心理影响很大很大，他整个人都很失落，到现在都走不出来。”看到警察们奇怪的神色，又补充道，“到临死前都走不出来。”

　　“那从朋友的角度看，你觉得他有自杀的倾向吗？”

　　“是的，他都站上天台了。”

　　“谁说他从天台跳啊。”姓彭的警察脱口而出，陈警官瞪了他一眼。

　　“他平时有跟人结仇吗？”

　　家明脑海闪过了刘经理、陈冰冰的脸，但又随即否定，“没有，老A人很本份的。只有别人欺负他的份。”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欺负过他？”

　　“呃，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想想。”

　　“刘经理辞退了他算不算欺负？应该不算吧，这是公司决定不是他自己的决定，不过说不定也是他自己的决定，但不至于杀人啊。老A老婆也挺凶的，狠狠骂他，但打是亲骂是爱，夫妻间吵吵闹闹也正常，何况老A死了她不是更难了吗？应该不至于吧……”

　　“行了，行了，我们了解了，谢谢你配合，需要的时候我们再……”还没说完，一顿敲门声急促响起，李总和刘经理冲了进来，“实在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郭劲鸿老婆在楼下闹事，我这还怎么做生意啊！”李总陪着笑脸，迎着警察们进电梯，“还得你们帮忙协调协调，我们公司可是依法依规，按照劳动法做好赔偿工作的……”家明顾不得李总的白眼，也闪身挤进电梯，“他自己要跳楼关我们什么事啊，我们每年都按时纳税，政府要保护我们啊！”李总边说边按住电梯的开门键，家明施施然随着警察走了出去，李总气得直瞪眼。

　　一走出大楼，就看到老A的老婆和孩子披麻戴孝地跪在地上，身边簇拥了十来个人，手上拉着标语“血汗公司还我人命!”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陈警官走在前头，“这是怎么回事？你是郭劲鸿家属？”

　　“是啊！陈警官，我老公死得很惨！”陈冰冰边哭边嘶吼，“都是这无良公司！开除我老公逼死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

　　“就是，无良公司！”“无良公司！”……陈冰冰身后的人随即起哄，李总的脸更白了。

　　“你怎么看？”家明注视着老A，老A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家明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快要触到的一瞬活像魂也吸了进去。

　　这是哪里？家明看到老A坐在窗边，聚精会神盯着手上的纸张。他擦了擦眼睛，退了一步，看到了熟悉的客厅，原来，这是老A的家，上次还看到他们两夫妻在这吵架。他走进房间，看到阳光从老A面前的窗户散落进来，有点刺眼，他揉了揉眼睛向这老A再次走去。看到他手上翻阅着一沓材料，仿佛是CT还是B超的检验报告，翻着翻到最后一页，赫然是一份诊断书，其他文字都模模糊糊的，只有“恶性肿瘤持续化疗”的字眼特别清晰。家明吓了一跳，转瞬回过神，又回到了公司大楼前。

　　家明深深看着老A，他却只是继续耷拉着脑袋。

　　“你们先回去！不然就犯了寻衅滋事，有什么事好好说，找律师找警察！”陈警官说着挥挥手，劝退陈冰冰的同时也赶去一旁围观的群众。家明凑近陈警官，把老A患病的事简单说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