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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阳眼(2) 如果某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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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某一天,平凡的你突然拥有一项异于常人的技能,你会有什么感觉?
诧异?惊恐?狂喜?愕然?还是兼而有之?
对于家明来说,可能正是后者,百感交集就是他最大的感受。尤其是当他苏醒过来,回家看到老A正好端坐在客厅,与婉君促膝而谈的时候。
家明吓得一个激灵,“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张小姐。让她教教我怎么做鬼!”老A若无其事,一五一十说道,仿佛学会做鬼,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一般。
“你,你又姓张了?你也能看到老A?”家明看向那个眼里有星星的女子。
“名字只是个代号,我叫张婉君也行,赵婉君、邹婉君、李婉君也一样,都是我!”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睛,“看过《灵魂摆渡》吗?我能看见他们,也有能力帮他们。”
“所以,你是冬青?还是赵吏?”家明感觉脑筋有点转不过弯。
“哈哈,我跟你一样啊,俗话说的阴阳眼吧,你上午不是说过心理医生和居委会大妈?我就是做这个……呃,调解工作的,不过是阴间的。”
“所以他们全部都来找你?”
“也不是全部,有问题的,有心结的,逗留人间不肯离开的,这些都要劝返的。”她斟酌着,“不然人间太多鬼了也不好。”
“那他们会害我们吗?”家明说着瞄了瞄老A。
“不会!”“会!”老A和婉君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俩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再异口同声说,“会!”“不会!”
家明懵了。
“你听我说吧。”婉君拍了拍家明肩膀,“我是过来人,我很明白你的心情,第一次碰见这种东西,心情总是复杂的,有没有觉得潮热、盗汗?”
家明擦着额际的汗水说道,“有啊。”
“有没有觉得头晕、心烦、失眠、多梦、情绪失控、月经不……”家明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直到最后一个字才猛然醒觉,便又怒视着婉君。
“我是说女的,女患者会有这些症状,这叫,这叫阴阳眼初期紧张综合症,如果是男的呢,临床表现最突出的是会感觉全身肌紧张力增高,有紧张性木僵和紧张性兴奋两种状态……”
“我听不懂,我就想知道那些鬼会不会害我?”家明追问。
“这个难说,主要看这个鬼呢,是好鬼还是恶鬼?还有这个鬼的想法,譬如说好鬼一念之间也可能是恶念,恶鬼一念之间也可能是善念。”
“那就是说了等于没说!”
婉君不以为然地看着他,“本来就是这样!人和鬼也一样!”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人还是鬼?我以前以为鬼是血盘大口、血流满脸的那种……”他瞟了瞟老A,斟酌着字眼,“但现在看,好像,好像跟普通人差不多。”
“谁喜欢自己满头血的样子啊?!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鬼也得装!”说罢她顿了下,复又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你是现在才有的阴阳眼?说不定老早就有了!只是现在才知道,呵呵。”
家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现在才有?还是老早就有?这么多年来,我碰见的是人是鬼啊?
“那他们能做什么?会像电视那样飘来飘去?可以隔空控制物件吗?”
“这个问题我刚刚也在问张小姐,刚好你就来了。”老A嘟着嘴,看上去有点不耐烦。
婉君转过头解释道,“鬼和人是两个世界,可以做的很少,来去自如是可以的,你也一样可以挤公交爱去哪就去哪,区别只是别人看不见你,你不用掏钱。你想高级一点,用意念瞬间转移或者控制物件,那就得修炼了,练上个几百年应该差不多。”
“几百年?”老A看上去有点垂头丧气,右手两指习惯性举到嘴边,才又顿觉手中空无一物,颓然道,“说到底我活着是个无用人,死了也是个无用鬼。”
“就是这样,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难道你还想着生前窝窝囊囊,死后扬眉吐气?!”
家明瞪了她一眼,哪有这样劝人的,不,劝鬼,“老A,别听她毒舌,说实在的,你为什么要跳楼?”
“那是……”老A回想起往事,正想娓娓道来却又被婉君打断。“不用你说了,我们自己看。”她说着,便把家明也带进了老A的意识里。
这是什么操作?还能跑到别人的意识里?这又是哪里?公司会议室?明明都是相同的桌子和摆设,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同。家明拿起茶水柜上的冷水瓶,这个瓶盖好像是红色的,什么时候变了绿色?还有眼前的老A和人事部刘经理,也好像样子有点不同,老A好像年轻帅气了一点。
婉君仿佛读懂了家明的心意,一边指着眼前的事物,一边解释,“这里是老A的记忆宫殿,一切都按老A的回忆来,他印象中当时的情景是这样,不一定都准确,毕竟人的记忆是有偏差的。而且,很多时候他们会美化一些事物,甚至不知不觉间影响、改写了自己的记忆。所以记忆也是会骗人的,你看看,老A就帅了不少!”
“就是滤镜的意思?”家明皱了皱眉头。
“对,这就是自带滤镜。”婉君掩嘴笑道,刚刚语罢,便见门开了,老A走了进来。然而无论是刘经理还是老A,都对他们视若无物。
家明冲到他们身边,挥舞着手臂,甚至尝试着触碰他们,然而手却穿越影相,仿如触摸空气。婉君见状解释,“我们能看到他们,却影响不了他们,因为这只是一场记忆。”
刘经理亲切地为老A拉开座椅,电水壶的鸣叫声刚停,刘经理走过去冲泡着红茶,慢条斯理问着,“老郭在公司也奉献很多年了吧?”那还是一个多月之前,那是一场改变老A命运的对话,就这样,在家明和婉君的见证下重现了。
“嗯,我是29岁那年进的公司,到今年已经12年了。”刘经理拿着茶杯走到老A身旁,老A忙站起躬身接过。
“公司的发展有你的一份功劳啊!你也是元老级的人了,只是公司最近调整了发展策略,所以计划优化一下人员结构……”老A满心以为自己多年媳妇终于熬成婆,望着刘经理的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嗯,所以,想和你解除合同。”砰的一下乍响,老A的脑袋停顿了几秒,家明和婉君眼前的一切也突然褪了色彩,几秒之后,一切才又逐渐恢复如常。
刘经理搓了搓手,“你别误会啊,你是很优秀的人才,可是公司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和你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的业务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气氛逐渐尴尬,老A喉咙发干,想捧起茶杯喝一口,但茶水太烫,唇边碰了一下又只得局促放下。
刘经理的话语逐渐转到了补偿方面上,家明感觉声音越渐微小,甚至微不可闻。看来,当时的老A已经听不进去了。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空白,随后又闪现了老A照镜子补染头发、在电脑前转账还房贷、递药给卧床的母亲、送儿子挤巴士上学的情景……
他们看到老A像孤魂野鬼一样,飘回了自己的岗位,后来又随着下班的拥挤人流,飘回到家里。看到老A呆呆地盯着妻子那不断一张一合的大嘴,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从错失了5年前的晋升开始说起?还是从日渐脱离审美潮流,满足不到甲方需求说起?从高考失利,只考上二流本科说起?还是从只身由家乡到酆都打拼,花了多年宝贵光阴,最终能和城里人一起走进星巴克喝杯咖啡说起?
他们看到老A开始失眠,开始在上班时间浏览求职网站,开始在同学微信群里发红包求推荐。后来,又看到老A开始一次次的面试,开始受制于35岁的限定而一次次挫败,开始每天假扮上班,开始说出越来越多的谎话。
然而谎言总有揭破的那天,眼前的场景又切换回老A家里,老A妻子陈冰冰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在咖啡馆不上班。她叉着腰,“跟着你我就没想过享福,只是也没想到会有挨不下去的一天。你工作没了,靠我那一点工资,付了房贷、物管费、水电费后,连买菜的钱都没了。你让我娘俩怎么活啊!”说着不争气地掉下了眼泪。
老A耷拉着头劝着,“不是还有遣散费吗?先用着,我很快就找到工作了。”
陈冰冰怒气不减,“找,你倒是找给我看啊!你找得到还用去咖啡馆一坐坐一天?!外面大把海归、硕士学士都找不到工作!!你看看自己一大把年纪,还轮得到你!但凡有人看上你,你就不用被开了!我的命就是苦,我那同学阿美、小韵,条件比我差多了,人家老公找得好,都自己开公司,做老总,现在都是少奶奶,孩子读国际学校。就我,还在为挣口饭吃左省右省,去个超市我还得先拿起看看价钱!”
“那你还要我怎样?!我卖血卖肾总可以了吧!!”最讨厌她提起身边的朋友,仿佛每一个人都混得比他好,就他最失败。
“你还是不是男人!”陈冰一把拉起一直“旁观”的儿子,“东东,你看看,你长长记性,以后别学你爸,一把年纪才被人踢走,下顿饭的钱在哪里都不知道!”
砰!水杯的碎裂按下了暂停键。夫妻二人惊异地注视着儿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于客厅。
家明只觉得玻璃碎裂的声音犹在耳,眼前的景象突然又切换了。他们来到了空旷的顶楼,像这样的旧房子,顶楼的存在只为住客们偶尔晒晒被子,除此以外可谓人迹罕至。
城市的夜景一点也不寂寞,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仍然有霓虹灯在不断闪烁。一具高高的身影矗立在楼房边缘,异常突兀。
家明扑上去,想要抱住老A,可是双手抓到的只是一些光影,他颓然地垂下双手,望着婉君,婉君摇了摇头,轻轻说道,“这只是他的意识。”
话还没停歇,顶楼世界开始天崩地裂。一晃神间,他们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家明看看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还残存着老A的光影。他愣愣地又望向婉君,终于双眼一翻,倒了下去。
老A吓了一跳,急忙想扶,刚起身又想起自己已是鬼魂,顿时满是悲哀之色。
婉君的声音幽幽响起,“不碍事,这是阴阳眼初期紧张综合症的症状之一,晕着晕着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