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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软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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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我带着处理完的ID卡回到公寓,摁下隔壁的门铃。
前来开门的是葛城小姐。
“……啊呀,是有什么事吗,哦……原来是来送这个,对了,你要跟真嗣说说话吗?”
“可是我跟他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葛城小姐用一种近乎央求的眼神地看着我,她俯在我耳边说:“拜托你了,随便跟他说点什么吧,那孩子现在的样子,我实在很担心。”
我只好走了进去。她的家里光线很暗,只点亮了一盏落地台灯,幽暗的客厅显现出一种逼仄的气氛。
碇真嗣正抱着膝盖坐在一个软垫上。
他的眼睛呆滞无神,直勾勾的盯着某个方向,但好像又并没有确切的落在实处。我怀疑即便我从他面前走过,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他仿佛是陷入了一个只有他存在的秘密空间,在那里,除了他谁都无法进入,谁都不能叫他惊醒。
看样子松代事故对他的影响非常大。
我在他身边隔了两个人的空位处坐下,一种或许应该称作“惆怅”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我想,我总得跟他说点什么。于是清了清嗓子,有些生硬地对他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碇君。”
他仍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两眼默默凝视前方,看起来毫无生气。
我用尽可能不刺激他情绪的平和语气问到:“明天就能从这里离开了,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我不知道。”
他的睫毛颤了颤,把头缓缓转到我的方向,闷闷不乐地开口:“宫村小姐认为我应该开心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懦弱的人,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从这里逃走,应该松一口气?”
“你觉得自己懦弱吗?”我问他。
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可怜的笑容,像那种在大人面前从来没有得到过肯定的孩子为了被正眼看待而苦苦练习的表情。
他继续说下去:“当然……我懦弱、没用、狡猾,这样没出息的我终于能逃跑了,跑到再也没有人逼迫我的地方去,我要去找到属于我的自由,把人类的希望彻底放弃掉,你其实也在心里觉得我是个混蛋吧?”
我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个混蛋过。”我说,“到现在为止,你做的都很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希望别人责备你,你很讨厌自己吗?”
我在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却转过脸去,躲开了我的视线。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缺水而干燥起皮,看起来可怜极了。
“对啊。”
“我很讨厌你们把拯救世界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都说过我做不到了……从来都没有人问过我我的意愿……可是,我更讨厌什么都做不好的我自己。”
他的头垂在胸前,眼泪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水花。
“像宫村小姐这样的人可能很难理解吧……我对未来什么的从来没有过想法,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出生,我又是为什么而活着,我觉得没有人需要我,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所以在爸爸对我说,需要我去驾驶初号机的时候,虽然我觉得我肯定做不到,但其实我的心里是有一点感激的,十四年来,他第一次肯定了我,还为我指出了一个方向,告诉我只要朝着那个位置前进就好……”
“可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爸爸他一点也不理解我,他给我指的这个方向也完全不适合我,他把我给毁了,他只是在折磨我,继续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根本没有快乐,只有痛苦……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他的眼泪掉得更多了,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非常投入,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觉得葛城小姐让我进来跟他说话其实是一个错误。
这时,厨房里的水烧开了,这是一个得救的信号。我立刻站起身走进厨房,在葛城小姐探询的目光中,无奈地对她摇了摇头,向她要了一个杯子,斟满一杯水端出来。
我把杯子塞到他的手中。
茶杯很烫,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杯壁的瞬间就缩了回去。
“嘶……”他吃痛地抽了口气,总算肯抬起脸来看人。
我对他说:“这条路带给你的真的只有痛苦吗?碇君,我觉得并不是这样。”
“虽然我也认为驾驶EVA并不适合你,但这段经历对你而言肯定是有一些影响的,并且不只是坏的影响,多少也有些好的方面……只是你现在感受不到而已,等你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后,你也许会意识到这一点。我知道人有这样的本性——在拥有的时候很难察觉到手中存在的东西,等到失去后才会觉得可惜。”
“至于你口中的把拯救人类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我不敢说别人是怎样,但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我并不会为你的退缩产生怨恨,你大可放心。”
“时间不早,我得回家了,碇君,请好好休息,我想等你从这里离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眨了眨眼睛,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闪过一丝红晕。他看着我的眼神中似乎有了焦点,但在短短一瞬又再度归于茫然。
这场谈话就此结束,我起身告辞。
葛城小姐把我送到门口,我对她说:“对不起,我好像没有帮上什么忙。”
她叹了口气:“不怪你,真嗣他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来,我们这些外人没有办法影响他。”
我劝慰她:“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就好了。”
她低声应答:“或许吧。”
等回到我自己的家中时,明日香正站在浴室门外吹头发。
“你今天回来得好晚啊,我都快要饿扁了。”她半真半假地对我抱怨道。
我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走进客厅。
“不好意思,刚刚葛城小姐拜托我去开解第三适格者……不过我不是提前给你点好外卖了吗?”
“可是一个人吃饭很无聊。”
她顿了顿,故作不在意地问我:“你跟他聊什么了?”
我看得出来,她对碇真嗣其实非常关心,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也没什么,就是祝愿他可以在离开这座城市后过上平静的生活。”
“那个笨蛋什么反应?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我说:“他哭了。”
明日香一拳捣在洗漱台上,她瞪大双眼,蛮不讲理地发起了脾气:“哈?在哭?拜托,他以为他今年几岁,还是个婴儿吗?”
我不解地问:“你既然这么在意他的事,为什么一直不肯见他?”
“别说笑了,我才没有在意。”她语速极快地反驳。
我没有揭穿她此刻的口是心非。
我知道的,明日香会搬到我的家里来,也只不过是想要逃避。
她虽然口口声声说喜欢加持先生,可实际上最关注的人一直都是那个叫碇真嗣的男孩。只是碇真嗣似乎更在意绫波零,骄傲的她无法接受自己被放上“被选择”的转盘,所以才会跑到我身边。
这个恶劣又狡猾的女孩子,只是想在我这里得到替代满足罢了。
对于她来说,这个人选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
我用手指替她梳理起刚刚晾干的长发,突然生出了一个有些霸道的念头。
所以……为什么不能只是我呢?
浴室的窗开了窄窄的一线,清凉的风吹进来,只穿着吊带裙的她瑟缩了一下。我拉上窗户,低头问她。
“去吃饭吗?”
她点点头,乖顺的把手放进我的手心。
第二天,葛城小姐自告奋勇要负责送碇真嗣离开。我收到SELEE的传讯,恰好要在这一天回总部去交接第一阶段的朗基努斯复制报告——借口用的是对外技术交流。
在葛城小姐的盛情邀约下,我只好和碇真嗣一起来到了车站。
看出他们道别时有话要说,我独自提着行李先进了候车室,在等车途中,顺带给唐棠打了一通电话。
“明明等会就能见到我了,怎么还要这个点打电话,你原来这么爱我吗?”她讲电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正经。
我向她确认到:“SELEE挑这个时间让我出来,该不会又有什么事要发生吧?”
唐棠沉默了一会儿。
“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不过你真的没问题吗,需不需要见一下心理医生?”
我说:“我并不是被害妄想。”
她说:“问题倒不是被害妄想……我觉得你现在对SELEE存在信任危机。”
我没有否认她的话。在她等待我的回答时,碇真嗣从外面走进了候车室。
我对她说了句“等会见面再谈”就干脆地断开了通讯。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我对面坐下。
我所有想对他说的话,在昨天晚上都已经说尽了,现在的我没有半点跟他对谈的念头,只是默默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发呆。
我没有想到,这天终究还是发生了意外。
紧急避难广播宛如一道突然劈下的惊雷,把我从沉思中震醒。
坐在对面的碇真嗣抬起眼,目光惊慌,他对我说:“宫村小姐,那是……使徒吗?”
我沉下脸,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逃生通道跑去。
“……没错,是使徒,不过这次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我一边艰难地顺着人流的方向前进,一边回想刚才那通跟唐棠的电话。我刚从NERV出来就立刻遇上使徒来袭,这种巧合叫我很难不怀疑跟SELEE有关系。
可是我更不想怀疑她,她对我而言亦师亦友,我不想站在跟她对立的方向。
碇真嗣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侧,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我不得不时刻注意着他,以免他被逃难的人群撞翻过去。
“打起精神来,碇真嗣,你到底在恍惚些什么!”
我半拉半拽地拖着他走进避难所,找了个角落把他推过去坐好。
“现在摆出这副表情又有什么用,你不是很坚定地决定要走吗?”
“我是很坚定!只是宫村小姐……你难道不担心吗?”他小心地瞥了我一眼,看过来的目光非常复杂,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的同时又恐惧着什么。
我明白,他现在期待和恐惧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我会开口劝他回去驾驶初号机。
但我并没有这个想法,至少这一刻并没有。
所以我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当然会担心……但这不是你的义务,别太有负担。”
他虚弱地笑了笑,对我说:“宫村小姐,看来确实是从来都没有指望过我呢。”
我和他沉默地缩在一处,等待下一道广播。
我们谁都没有料到,战争竟然会波及到这里——二号机的头颅从天而降,把这间避难所的天花板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洞。
人群迅速躁动了起来,大家慌张地提上行李,准备前往下一个避难所。我咬咬牙,毫不犹豫地拨开他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宫村小姐!你要去哪里?”碇真嗣气喘吁吁地追在我身后,他这时候竟然跟得上我的速度了。
我转过身,把自己的ID卡塞到他手中。
我知道碇真嗣这个人虽然性格软弱,没有主见,但他有一个非常显著的优点,那就是他非常善良。可以说正是这种善良才导致了他在十四岁时被绑上NERV的贼船,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真正的做到事不关己,他太容易被影响了。
我对他交代到:“虽然葛城小姐拜托我保留了你的通行权限,但是如果你决定要回去,刷我的卡可以直接进到机库。”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我知道这不是回NERV的方向。”
他看着我,脸上还带着因剧烈运动而浮现的潮红,固执地向我索要一个答案。
“你要去哪里?”他再一次问到。
我按下心里的慌乱,坚定地对他说说:“我要去找明日香。”